不再過問的愛情

孫佳在徐建非關(guān)門出去后，從臥室出來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一邊看寶寶玩玩具，一邊在腦袋里反復回憶剛才和徐建非的爭吵畫面。

寶寶扭過頭看媽媽出來了，便站起來拉著媽媽一起玩。

“寶寶，媽媽有點累，你自己玩會兒，好不好？”

“媽媽，你不高興了？“

孫佳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沒有調(diào)整到陪寶寶的模式，迅速調(diào)動起全身的活力，滿臉溫柔地把寶寶摟進懷里，親了又親。

“媽媽沒有不高興，就是和爸爸討論了一個問題。好了，媽媽陪你玩兒，不想了，好不好？”

從孫佳有了胎動，孫佳和徐建非兩個人便對未來屬于三個人的家庭氛圍做了討論，其中便有一條是“不能大聲嚷嚷，有矛盾要以解決問題為目的，去進行理性的討論”。

隨后，懷了孩子的欣喜和生了孩子后的忙亂讓兩個人的矛盾沒有藏身之處。兩顆心之間的溝壑不論大小，大多隨著寶寶的吃喝拉撒、哭哭鬧鬧，很快被填平踩實積淀成了家庭的牢固地基。這個有了孩子后的三口之家，好像沒有什么是不能在筋疲力盡當中被消化掉的。

多少個深夜，在寶寶終于酣睡過去以后，兩個人彼此依偎著沉默不語，感受著經(jīng)歷了同甘共苦、共同成長后，這份來之不易的踏實溫熱的親情，似乎比已經(jīng)模糊遙遠的愛情來得更加醇厚香甜，令人回味。

“和爸爸討論什么問題？”寶寶的一句追問，讓孫佳的臉瞬間紅了。

這三年多以來，孫佳沒有因為完全犧牲自己的生活而埋怨徐建非太少參與是不合格的爸爸，徐建非也沒有因為孫佳全職在家照顧孩子而擔負起全部的開銷喊累叫苦。

不論是凌晨一兩點寶寶高燒開車去急診，或者白天磕著碰著了半夜鬧人不睡覺，還是因為孩子的出生隨之而來的突增的物質(zhì)開銷，或者熬夜哄睡和加班賺錢，兩個人像分工明確的戰(zhàn)友，相比著二人世界的時候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這幾年下來，彼此的理解和愛，都在“我主動接過的奶瓶”或者“你主動做的一頓簡單飯菜里”，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蓬勃燦爛。

“額，媽媽和爸爸討論，寶寶上學了以后，是不是應(yīng)該回去的問題?！?/p>

“你們要去哪？我也可以去么？”孫佳看著寶寶羨慕的眼神，松了松孩子箍著自己脖子的小胳膊，輕輕的揉著，繼續(xù)在腦袋里快速地尋找著合適的詞。

“媽媽想在寶寶去幼兒園不在家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回到爸爸對媽媽特別好，媽媽對爸爸也特別好的時候?！睂O佳大腦飛速旋轉(zhuǎn)，尋找著最溫和的詞語慢慢地對寶寶解釋道。

寶寶一邊用小手習慣性地捏著孫佳的耳垂，一邊表情嚴肅地盯著孫佳的眼睛，孫佳知道這是寶寶在思考。

孫佳雖然內(nèi)心很緊張但仍耐著性子不逼問不強迫，讓寶寶慢慢思考，慢慢理解。

“那爸爸同意了么？”寶寶問出這句話，孫佳松了口氣。

在孩子慢慢懂事的過程中，孫佳跟孩子的交流也在慢慢地增加難度。孩子開始偶爾問出讓人驚訝的問題，在這些時刻，雖然孫佳很想欣喜若狂地發(fā)個朋友圈感嘆孩子的成長，但看著孩子真摯、等待的眼神，孫佳知道孩子的成長有時候不能停頓，寶寶對這個世界的試探性主動鏈接也許就在這一秒里，錯過了，孩子就跳過了這一次感受世界的機會。與此同時，孫佳在等待寶寶思考和忍耐各種復雜心情的考驗中，也一天一天長大成熟起來。

“媽媽也不知道爸爸同意了沒有，他說先出去想一下，等回來告訴我答案?！?/p>

徐建非不是沒有感受到孫佳的變化，相比孩子出生前兩個人一起上班賺錢的時候，徐建非更加欣賞，或者說更加敬佩做了媽媽的孫佳。

不幸福的家庭和不負責的母親讓徐建非成為一個早熟的男孩，兩個人還在戀愛時他便開始擔心小孩子脾氣的孫佳能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自己的孩子會不會像自己一樣因為家庭因素過早成熟、性格憂郁而不能體會很多的人生樂趣。

但這些顧慮在孫佳懷孕初期，徐建非再三猶豫后告訴孫佳想要堅持兩個人自己帶孩子，而孫佳在第一時間便點頭同意說自己辭職做全職媽媽的那一刻起，便在徐建非的心里徹底打消了。

那之后，不論是商討孩子應(yīng)該在怎樣的家庭氛圍長大的時候，還是在養(yǎng)育孩子的過程紛紛擾擾層出不窮的困難面前，徐建非無數(shù)次地感慨像孫佳這樣小孩子脾氣的女孩子竟然能夠成為一個這樣優(yōu)秀的媽媽，更加贊嘆那樣一個在愛情里斤斤計較的小女孩會在有了寶寶后，迅速成長為一個主次分明、懂事成熟的女人。

小區(qū)里的排椅上，徐建非雙肘抵著雙膝，左手緊緊搓著右手，眉頭緊鎖。腦袋里不停浮現(xiàn)的是無數(shù)個依稀的睡夢中聽到的孫佳哄寶寶時哼唱的小調(diào)、半夜輕輕推醒自己說寶寶發(fā)燒加重需要去醫(yī)院時孫佳滿臉驚恐卻還帶歉意的表情、吃著自己偶爾做的飯菜時孫佳喜笑顏開的臉、孫佳說今天寶寶會鬧人讓自己去小臥室睡覺時肯定的眼神……

三年里這些反復出現(xiàn)的畫面，讓徐建非以為自己組建的這個小家庭已經(jīng)在兩個人的默契和相互理解中沉淀下來，不會再有戀愛時讓人費神費力的問答游戲的時候，昨晚孫佳的一句“你還記得我最喜歡的那條裙子么？我昨天翻出來試了一下，還是穿不進去?！北惆阉麖淖砸詾槭堑耐昝兰彝セ孟胫写蛐蚜?。

“哪一件??？”徐建非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半分鐘后，半睡半醒的徐建非在沉寂安逸的深夜時分，感受到漸漸冷卻的空氣，驚醒過來扭過頭看孫佳，她的臉上已經(jīng)都是淚了。

秉承另一條“半夜不吵架”的規(guī)定，兩個人各有所思地入睡了。今早是周末的清晨，按慣例休息的徐建非早起，按部就班地把寶寶安置好。

“寶寶，你自己玩一會，爸爸和媽媽要討論一個問題，你不要擔心，但也不要打擾爸爸媽媽，好么？”

“幾分鐘？”

“十分鐘”，徐建非答道。在女兒的語言里，十分鐘是時間比較長的意思。

“那你先陪我玩一會兒?！睂殞氂憙r還價。

在陪女兒的過程中，徐建非一邊滿懷激情地和寶寶演著情景劇，另一邊仔細地聽著孫佳在臥室擤鼻涕的聲音。

在徐建非推門進臥室時，孫佳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情緒，平和下來了。

“我確實忘了你最喜歡的裙子是什么樣了，我印象中只有黃色的格子連衣裙，還有白色的百褶裙，因為我最喜歡你穿這兩件，所以我不記得你喜歡的，對不起?！?/p>

“問題根本不是裙子?！?/p>

“哦哦哦……你一直沒能穿上以前的裙子，我知道你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們倆不是已經(jīng)開始一起健身了么，我監(jiān)督你，你要相信自己?！?/p>

“也不是這個問題。”

“那還有什么問題？你說出來，我解釋。但是你別再哭了，好么？我們?nèi)ソ鉀Q，我們一起解決了很多問題了，沒什么我們解決不了的?！?/p>

“這就是問題?！睂O佳憋著眼淚。

“什么？”

“我們一起解決了很多問題?！?/p>

“這是問題么？”

“所以，你才不把我當女人看待了。我只是和你一起解決問題的人，而不是女人?！?/p>

“不不不，佳佳，你理解錯了……”

“對，我就是錯了，我想做一個好媽媽，所以我就想懂事一點，再懂事一點，然后，我就真的只剩下懂事，而且只能懂事了?！?/p>

“佳佳，我知道你很辛苦，我很感激……”

“你不用感激，我也不是為了你做的?！?/p>

……

徐建非坐在排椅上，想到剛才的對話，雙手抱頭抓耳撓腮，嘴里念著“裙子，裙子”，腦袋飛速旋轉(zhuǎn)。

突然，他猛抬起頭，眼中的迷惑消失了，迅速站起來往自家的樓棟跑去，心里念叨著“問題是翻裙子，是翻裙子……”

打開門，孫佳和寶寶一起扭過頭看著他，徐建非心情激動地胸口上下起伏，眼睛直直地盯著滿臉通紅的孫佳，抱著飛奔過來的女兒向她走去。

“爸爸，媽媽問你的問題，你想明白了么？”徐建非愣了一下，知道孫佳已經(jīng)在女兒的追問下向她解釋清了這次爸爸媽媽的“關(guān)門討論”的緣由，眼神里又加了一層對孫佳的感謝，同時他也更加肯定了自己內(nèi)心的猜測。

女兒被徐建非的胡子蹭地嘻嘻笑，從懷里掙脫出來。

“佳佳，你告訴我，為什么突然把以前裙子翻出來穿？”

關(guān)上門后，真正的“討論”開始了，孫佳聽到徐建非的話，心里從昨晚凍起來的心墻便瞬間轟塌，一下子撲到他的懷里，憋著嗓子哭著說著：

“我看到你發(fā)的你們公司團建的照片，你的女同事女下屬都穿著漂亮的裙子，嗚嗚嗚……”

徐建非聽到孫佳的回答，又想笑又想哭，不由得把懷里肉嘟嘟的孫佳抱得更緊了些。他責怪自己太粗心，一直對孫佳變得成熟懂事而心存感激、心生贊嘆，卻忽略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成熟懂事的只是女兒的媽媽，自己的孫佳永遠都是那個小孩子脾氣的小女生啊。

“好了好了，老公都懂了，都明白了?！毙旖ǚ蔷眠`地感受到了戀愛時任性的孫佳、吃醋的孫佳、可愛的孫佳讓自己感動、心動、心生愛憐時，那一陣陣僅僅穿梭于兩人之間的情感流動帶來的愛情滋味。

“媽媽，爸爸沒有同意，所以你哭了么？”聽到寶寶的聲音，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扭頭看到門口小心翼翼探著頭的女兒，便招手讓她也加入，三個人抱成一團，又哭又笑。

“爸爸同意了，爸爸同意了，哈哈哈……”

空林木

2020.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