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火車鳴笛了。
站臺忽地沉寂下來，遺落在旅人的身后，火車頭拖著它笨重的身子徐徐向暮色里駛?cè)ィ缓笮顫M了力，發(fā)出“哐切哐切”的聲音，仿佛匆匆，要撞開重重低垂又寂寂的夜空。
同一節(jié)車廂里，三人成排，兩兩相對，林林總總的行李爬滿了腳下，空氣里砌滿了老壇酸菜牛肉面的酸爽味，不留一絲的縫隙。綠皮車廂在高架橋上，腳下掠過萬家亮起的燈火，不大明亮的玻璃窗上里倒映著許思齊顰起的眉。同坐著的，是四個年輕的背包客和一個正磕著瓜子的肥胖女人。
年輕的背包客從飛天的敦煌說起，聊到南疆玉盤似的落日貼著戈壁灘的棱線。他們剛從新疆夏塔古道徒步回來，從草原到森林，越過河流，跨過山谷，看到雪山，而這趟是準備進藏，去岡仁波齊轉(zhuǎn)山。
許思齊一把扯了耳機，怒目似地掃了他們一圈，能不能安靜點？火車駛?cè)肓怂淼?，明暗交錯，年輕背包客張揚的神情變得錯愕，但張揚的神情揮之不去，清晰地復(fù)刻在她的腦里。
說白了是嫉妒，它像燎原的火勢一般，將她頃刻覆滅，留下一堆白骨暴露荒野，又有些難堪。他們看向許思齊，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眼神仿佛像將她鑿出一個洞來，看到她的心底里去。
許思齊閉了眼睛，是了，她羨慕他們年輕的皮囊，更嫉妒他們有著敢于流放的勇氣，就和陳起一樣。
陳起，陳起。
看到丹波發(fā)來好友驗證的消息，這個名字隨著塵封已久的記憶翻涌而來，始料未及，她一退再退，避之不及。下一刻，已經(jīng)簡單撮拾了兩套換洗的衣物，匆匆趕上了這趟進藏的火車，前后花了不過兩小時。
坐對面的女孩翻了一個白眼，小嘴一張，低聲咒罵了句神經(jīng)病，頭給一歪，闔上了眼睛。旁邊的女人看好戲似的，頭偏過去問，你去哪啊？許思齊不可察覺地往右挪了挪。
“西藏。”
“一個人？去玩嗎？”
“見一個朋友?！?/p>
“見對象呢吧？”
“和你有關(guān)系？”
女人悻悻然噤了聲，又在一旁磕起了瓜子，盯著手機屏幕刷著短視頻，笑得沒心沒肺。突然她又叼著瓜子，指著屏幕說，姑娘，你頭回進藏吧，可得小心些這高反的哩。
許思齊負氣地帶起耳機，別過頭去，全然沒有搭理。
這不是她第一次進藏，但要算起來，整整有八年沒有回來過了。難捱得很，倒不是列車要開上十來個時辰，只是時光的洪流將他們沖散至不同的營地，重回的路上難免荊棘遍地，這荊棘橫亙在了她和陳起的中間，荒蕪地瘋長成一片，沒有盡頭。
頭回進藏，也是凌晨。那時候，他們尚且需要到拉薩轉(zhuǎn)乘火車，快到拉薩時，陳起躺在下鋪便不對勁起來，胸悶氣短，指甲紫紺。許思齊蹲在地上，歪了歪腦袋說，要不咱回去吧。他有些喘，笑了笑說，你當我們來旅游??？陳起支起了半個身子，吸了一口氧氣，又打趣說，昨天晚上，全場可就數(shù)我喊得最響亮。
這口號喊得是，到西部去，到基層去，到祖國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動員大會上，是研究生支教團的志愿者，他們統(tǒng)一穿著藍色的短袖T桖，后背用草書書寫著的“向西而歌”，筆墨恣意潑灑出星星白色的圓點，醒目又熱烈。
他們服務(wù)的地方是林芝市墨脫縣下轄的小學(xué)。墨脫縣地處雅魯藏布江的下游，喜馬拉雅東段和崗日嘎布山脈的南坡，海拔低，也溫和。但其實，它更像聳立在高原的一座孤島，彼時年少，少年們正意氣風(fēng)發(fā)，以為有了足夠的力量和勇氣去擁抱這座邊陲小城。
彼時公路還未全線落成，靠小型面包車和腳力才勉強進入墨脫，腳下落滿了碎石，車開得并不穩(wěn)當，一路顛簸。同行有個志愿者，是個眼鏡男，學(xué)校相聲社的人物，坐在副駕駛，一板一眼，分飾兩角，唱起了單口相聲，有模有樣。司機師傅也樂呵呵，他說，墨脫啊，就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
陳起一聽，來了勁，起了個頭，是好妹妹的樂隊的《你曾是個少年》。
“我記得你的模樣
你曾是個少年
你有深潭的眼眸
你有固執(zhí)的臂彎
我也記得你的誓言
……”
他唱著，不覺間，整車忘卻了落石與懸崖，成了合唱。
那是二零一三年，他們越過嘎隆拉雪山，沿著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向南，途徑原始森林、藤蔓飛瀑和民俗村落，那些五線譜或許化成柳絮，再生出苗來，長滿了去時的路，攀枝錯節(jié)，一日更比一日繁茂。?
那座位于山腳下的小學(xué)，它像一個巨大的容器，盛滿的是破敗的建筑主體，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和總也留不住的老師。一干人瞧著只剩下荒涼，他們也在風(fēng)中搖搖欲墜。帶隊的老師叫孫青，在臨下車前再啰嗦了一堆，想著得再加強補打上一劑預(yù)防針。
而今只記得孫青說，很苦。
陳起手上收拾行李的動作不停，他笑了笑說，那咱可得抓著點緊，連夜卷鋪蓋跑路，掉隊了可自己負責(zé)啊。眼鏡男在一旁擠眉弄眼，打趣道，那有人不得把家屬給先圈牢了再跑。許思齊放下行李箱，昂起驕傲的小腦袋，明目張膽也不覺得害臊，她說，這人啊，是得跟著我跑。
眾人都笑，陳起也笑，向著她眨了眨眼睛，許思齊篤定到以為那就是地老天荒。她忍不住嗤笑一聲，地老天荒最不可靠，人生來就是孑然，一撇一捺支撐而成的人，全部是自己。
一晃八年，現(xiàn)下的她，甚至需要努力才能勾勒出陳起的輪廓，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影影綽綽，叫人看不真切。
許思齊索性從兜里掏出手機來，打開了陳起的微信界面，最新的一條朋友圈是他站在講臺前書寫板書的背影，想來是哪個媒體做宣傳時給拍攝的照片。孤零零的一張照片，沒有任何文字或符號，某種意義上像極了這個人，沒有標準的定義。
陳起的板書本是潦草，但在藏區(qū)授課時，他一筆一劃，和照片里的方塊字一致，擺得整齊，不帶一絲潦草的痕跡。教室里的四周老舊、發(fā)黃還落灰，頭回進教室時，他甚至找不到一支完整的粉筆。
三十來個學(xué)生就齊唰唰地坐在教室里，衣服老舊得發(fā)白，不乏有男生穿著成年女性寬大的外套，臉蛋上掛著的高原紅將他們的眼眸襯得更加干凈，也顯得無辜。有學(xué)生，叫丹波，他怯怯地舉手，他問，老師，你叫什么？你來會教我們多久？
陳起一時語塞，手心緊張到沁出汗來。他說這些的時候，許思齊正低頭準備教案，她打趣說，陳起啊陳起，省教師技能大賽的決賽的時候，倒怎么還能見你有閑心哼上兩首小曲？
他就仰靠在椅子上，眼神有些恍惚，手上夾著一根煙，不緊不慢地說，像是他做了虧心事，這到嘴邊的事，竟然說不出口。那天，陳起有些羞愧，逃也似地握著半截白色粉筆轉(zhuǎn)過身去，在黑板上工整地寫上“陳起”二字。
他們的服務(wù)期是一年，也就是說，一年以后，這里又會來一批新的志愿團隊，從介紹自己開始，再從數(shù)到三百六十五天結(jié)束。后來，陳起告訴許思齊，那時候，他突然有了一種宿命感，和那支短小的粉筆，連同著破爛的教室還有四下端坐著的學(xué)生們生長在了一起。
支教生活像黃連，常常停水也停電，采買甚不方便，日常像僧侶打坐，和尚念經(jīng)，進出更是難事。同行的志愿者坐在一塊嘮嗑時，總得抱怨上幾句，眼睛溜一圈后，回到陳起身上來，像是在尋求他的認同。而陳起整個人都是懨懨地，全然沒有聽見，他問，我班上有個學(xué)生有一段時間沒來上課了，你們班上有這情況嗎？
眼鏡男說，有啊，不過我說兄弟，別放心上，這事啊，咱們左右不了。大家也附和，頻頻點頭，勸著陳起別郁悶。
沒來上課的學(xué)生便是丹波。他發(fā)來的好友驗證申請還安靜地躺在那里，許思齊退出來，點進了新的朋友那一欄，頭像是日照雪山的一角，她看著那兩行留言又愣了一會兒，手指僵硬地劃拉了兩下屏幕，才通過了驗證。
“許老師，我是丹波?！痹谄聊焕锾鰜?。
丹波是陳起班級里最聰明的學(xué)生，盡管他十五歲，還在上五年級。這幾乎成了墨脫人約定俗成的慣例，大多數(shù)孩子十歲才開始上學(xué)，從小學(xué)一年級開始，從最基礎(chǔ)的拼音開始，從最簡單的識數(shù)開始。
那是丹波沒有來學(xué)校的第十天，他沒有緣由地，匆匆地出了校門。陳起點頭，依舊悶悶地，自顧地說著，我還是去探探情況吧。他的聲音很輕，但許思齊耳尖，她正色著說，外頭這雪下的，你別瞎跑。
陳起向著她做了個鬼臉，許思齊又問，聽見沒？陳起裹了裹身上的棉襖，埋進了領(lǐng)口，聽見了，聽見了。
隔天，天色剛醒，陳起就收拾得整整齊齊，輕手輕腳一打出門，就瞧見許思齊在宿舍門口伸展拳腳，四目相對，許思齊飛了一記白眼給他。
那已經(jīng)是十二月，墨脫早已落下了雪。
上山的路艱難，沿途可以看見大大小小由十幾戶或是幾十戶聚集而成的村落，隱匿在落雪下的或是另一個世界。孫青走在前頭開路，中年人醒得早，晨起活動便撞見了兩人，支支吾吾地瞧著就是有問題。她一口一個不省心，不遵守組織紀律，又轉(zhuǎn)頭回去簡單收拾了番，訓(xùn)斥了兩個小年輕一路。她沒有停下，兩人跟在身后，認錯態(tài)度像小學(xué)生一樣積極。
這大概就是用生命影響生命吧，丹波是他們的學(xué)生，而他們是孫青的學(xué)生。
丹波家的房屋就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大約有七八米高，石頭砌墻，樺木接搭，人字形的屋頂，積雪覆蓋。進屋后，內(nèi)部分為三層，一層有牲畜在活動，二層木板隔開，分里外倆間居住，三層是儲放著草秸稈之類的物資。許思齊仔細打量著，陳起已經(jīng)和丹波細聲交談起來。
陳起蹲在丹波的跟前，丹波低著頭不發(fā)一言，他和大部分的孩子一樣，帶著這座孤島賦予他們的特質(zhì)，像被儲存在暗無天日的罐頭里等待發(fā)酵的芥菜一樣，少有人問懷，自卑又多疑，他們大多時候像嘎隆拉雪山一樣，總是長久地沉默著。
陳起躊躇了會，轉(zhuǎn)頭對著孫青說，孫老師，鏡頭能不能停一下？
萬籟俱靜，雪落在屋頂，枝椏被積雪壓斷的聲音依稀辨得出一二分。孫青點了點頭，將鏡頭對準了屋外茫茫的雪山，留守兒童重返校園的話題對于他們而言，是極好的宣傳素材。
“陳老師，我不讀書了，再過幾天我就出去打工賺錢?！卑肷?，丹波才開口。烏黑的眸子有太多情緒，他抬起手，擦了擦土灰的臉。陳起板正了他的身子，說，你抬起腦袋來。丹波拼命搖頭，頭埋得更低。
“你想讀書嗎？”
丹波搖頭。
“那天放學(xué)，你問我外面的世界長什么樣。”
“所以我要去外面打工?！?/p>
“哪個外面？”
他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到嘎隆拉雪山的另一邊去。
陳起站了身子，走到屋子門口，他指著遠處白茫茫的一片，回頭看著丹波說：“丹波，翻過嘎隆拉雪山，你看見的依舊會是另一座雪山。這個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山脈?！彼遄昧藭骸澳愫苈斆?，老師希望你……”
“我沒有錢。”他看著陳起，說：“波拉死了。
丹波的父母外出務(wù)工，常年沒有回家，家里剩一老一小相互攙扶著捱日。丹波突然撇下課程來，是回來料理波拉的身后事，其實這屋子里隱約還有散不去的腐臭味。
三人由短暫的愕然又轉(zhuǎn)為平靜，陳起沉默了很久，仍舊問：“老師只問你，你還想讀書嗎？”
四目相對，陳起的眼里沒有其他無關(guān)的情緒，只透出了篤定，在這方不大的屋子里，像是存在某種無聲的電流，輕而易舉地讓丹波有了波動，他輕輕地點頭。
丹波說，想，很想。
陳起站得筆挺，看著丹波，身后是連綿的雪山，就好像他和遠山本就是共生。這一場對話，被孫青記錄了下來。她不舍，仍舊剪輯為視頻上傳到了QQ空間。
火車像一頭勤懇的水牛，拉滿了動力，大口喘著粗氣在黑暗里耕作。沒有停歇的“哐切哐切”聲里，許思齊有些恍惚，她退出微信界面，又打開了七八年未曾登陸過的QQ。翻了許久，才看見孫青上傳的視頻，視頻不長，半個時辰，封面是一蹲一站的陳起和丹波。
也在這一瞬間，陳起的模樣又清晰了一些。
許思齊打開了視頻，盡管音量調(diào)整到了最大，對話也聽不大真切，斷斷續(xù)續(xù)地夾雜著雪落的聲音，好像隨著那場雪飄到了嘎隆拉雪山以外的世界。
那年墨脫的冬天，下了一場又一場雪。來年開春時，嘎隆拉雪山一東一西的古冰川開始融化，山腳是濕地，草甸與花海成片，成群的牦牛也開始悠閑地信步春天。
窗外的黑暗像是一簇藤蔓，雜亂而瘋狂地生出觸角來，火車的時速也甩不掉它。許思齊昏昏沉沉地睡去，夢里紛亂。她看見陳起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她在后面費力地喊，他回頭，竟變成了丹波在向著他笑。
硬座并不能讓她睡得踏實，半睡半醒之間，聽見有人在外播《你曾是少年》，她的神經(jīng)本就有些緊繃，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又從聲音源尋過去，發(fā)現(xiàn)是旁邊的女人在刷短視頻。女人瞧見她的醒來的動作，慌不忙跌地擦了擦眼淚，趕忙將音量調(diào)降低了一些，好似怕許思齊又要講出什么不留情面的話來。
許思齊拉了拉身上的羽絨服，瞥了一眼旁邊女人的抖音界面，愣了三秒，又轉(zhuǎn)過頭去。她將自己的身子坐得更低，好像這樣可以躲藏起來以汲取到更多的安全感。
車廂里的人幾乎都已經(jīng)在活動了，年輕的背包客也不知在哪站下了車。她看了眼手機，頁面除了雜亂的推送外，還收到了微信消息。八點三分，丹波給他發(fā)送了一張圖片。照片里的人是現(xiàn)下的他，黝黑的皮膚，剛硬的眉目，和那時候的他不一樣。
日光已經(jīng)撒到了車廂里，許思齊就這樣坐著，像陷在柔軟的海灘里，任由漫無邊際的思緒將自己包裹。
她說，我已經(jīng)快到林芝了。
果然一晃好些年，連丹波也有了隨時隨地對話的通訊設(shè)備，他的世界，想必也更加寬廣了吧。在丹波重回學(xué)校后，陳起組織大家伙開了一場會，他說：“之前丹波和我說，他想去外面的世界，但他以為翻過嘎隆拉雪山就是了?！彼麄兛释饷娴氖澜?，但卻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
他繼續(xù)說著，我琢磨了一些辦法，電影比較可行，電影里有萬千世界，我們可以組織電影進學(xué)校。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有人說，別瞎搞事。在入藏前，他們接受過規(guī)范的培訓(xùn)，和孩子展示外面的世界，務(wù)必得當。孫青曾和他們說，當你們講圣誕老人時，就要想到這群孩子會不會把自己的襪子掛在床頭，你又要怎么面對他們的平靜下藏著的失落。他們帶去的訊息或多繁雜，就像潘多拉的魔盒，這是來自于外界的沖擊力。如果不知道什么是得當，那就索性不去主動提及和逾越。
許思齊不滿，反問，這也叫搞事？
然后是長久的寂靜，沒有人吱聲。
陳起抿了抿嘴巴，依舊打碎了沉默與平和疊加造成的假象，我們來這里，就只是為了完成教學(xué)任務(wù)嗎？
依舊是沉默。按部就班，完成知識點的教學(xué)，讓孩子們步入下一個學(xué)年，仿佛是大家的共識，但卻沒有人過問，你們真正收獲到了什么？就像是突然下了一場大雪，飛鴻踏過，不痛不癢。而西部計劃的政策讓他們可以從這里帶走很多，諸如榮譽或者機會。
陳起不是，他的夢想很大也很廣，不是熬滿一年服務(wù)期而已，也不僅僅是帶去一年教學(xué)的知識點而已，他更在育人。
許思齊突然覺得有些慚愧，又聽見自己出了聲，說，不就是一部電影嘛，去年上映的那幾部，啥西游記降魔還有大鬧天空不都挺好。還沒等陳起開口，她又轉(zhuǎn)頭，你也急不來，先開始了再說。
陳起點頭，繼續(xù)說著，你們信我。許思齊毫無保留地相信陳起，墨脫公路不通，信息不暢，既然他們難以走出去，那就把外面的世界給他們搬到跟前來。他帶來的世界，一定不偏不倚。
那時候，墨脫公路已經(jīng)開通，他就一個人吭哧吭哧地跑下山去租賃投影設(shè)備。店老板怕設(shè)備被磕了碰了，不樂意，陳起就站在門口吹了四五個時辰的冷風(fēng)，還押了身上全部值錢的家當，店老板才松了口。幕布不夠大，教室不夠大，他就把設(shè)備架在操場上，投在白色落灰的墻壁上。小小的操場上烏泱泱的一片人頭伸長了脖子，也有不少附近的藏民跑來湊熱鬧。
他們就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覺得歡愉。丹波跑到跟前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抑制不住的興奮，他說，這是他第一次看電影。也看見像丹波一樣的孩子們眼里散發(fā)出不可置信的光芒，臉上高掛著的高原紅翻涌得更紅，他們嘰嘰咋咋雀躍著，說著下一次，下一次要帶姆媽來看。
下一次，被孩子們永遠期盼的下一次就成為了常態(tài)。當然也遠不止這么簡單，每一次的電影，都成為了教學(xué)內(nèi)容。陳起教學(xué)的科目是數(shù)學(xué)，他費力地花了一宿又一宿的時間將每一幀電影畫面都搬進了課堂，不在教室，就在露天還滾著塵土的操場上。許思齊常和他一塊整理，煩了也說，信你個鬼，你這辦法真是太笨了。
他們就用著最愚笨的方式，努力地調(diào)和外界繁花帶來的電波干擾，保護著孩子們依舊純凈和美好的內(nèi)心世界。
常有一段時間，陳起每個月都要抽些時間跑下山去，許思齊原以為陳起不過去拉個設(shè)備而已，卻在某一天，他做了面旗子，拉了條橫幅，帶了一個團隊。喜滋滋地說，這是“夢想電影院”的民間公益團隊，往后的每個月，他們都會上山來。
緊接著，他又說，即使咱們撤了。那時候已經(jīng)是五月底了，他們即將離開墨脫。
列車即將到站了，她站起身，收拾起了東西。旁邊的女人見狀，忙側(cè)了身子，給她讓道，問著，到站了啊？許思齊面無表情，點了點頭，又說，剛對不住了。
許思齊也不再瞧她，雙手竟有些微顫，她匆匆地邁過了過道，走出了車廂。這趟旅程卻像是回鄉(xiāng)，每到一個站點，許思齊的心就被懸得更高，沒有下落的據(jù)點。
期末考試的那一天，每一間教室的黑板上無一不歪歪扭扭地寫著：老師，謝謝您。
學(xué)生散去后，陳起坐在教室里第一排的位置上發(fā)呆，怔松了很久，直到許思齊到教室來找他，打斷他漫無邊際的思緒，那些想法咻地在腦袋里閃過，又忽地破滅，零零碎碎。
陳起問，這算是……我們帶的第一屆學(xué)生吧？
“當然，陳老師。”
陳起他看著黑板上的字，指了指說，許老師，你有嗎？許思齊不屑，要不去我班上看看，可比你謝謝還要大。
他一把勾了許思齊的肩膀，兩人的目光對上，笑成了一團。好一會兒，陳起才收了笑，以前老師說，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也。到現(xiàn)在，才悟了一些。許思齊挽住了陳起的胳膊，她說，丹波還一個人蹲在操場上。
“這好歹堂堂男兒，倒是扭扭捏捏?！笨荚嚱Y(jié)束后，沒有一個人起身離開教室，也沒有人問他，還會不會回來繼續(xù)教他們下一個學(xué)年，好像這是他們渾然天成的默契，也習(xí)慣了來來去去如流水的老師?？墒牵麄円琅f傾注了最真實的依賴和情感。
丹波率先站起來，他說，老師，謝謝你來這里教我們讀書，還讓我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他再用藏語重復(fù)了一遍，向著他深深鞠躬后就快步走出教室去了。
隔了好一會兒，他又說，其實，我也最放心不下他。丹波重新回來上課后，陳起每月的生活費都要勻出來一些。許思齊也勻，明晃晃的現(xiàn)金遞到陳起的跟前時，他直搖頭，許思齊嚷嚷著，我給人小孩的，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嗆得陳起發(fā)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思齊笑，拍拍他的肩，拍照了。
離開那天，他們計劃著早些出發(fā)。凌晨五點，面包車已經(jīng)在候著了，不少的學(xué)生特意從各個方向跑來為他們送行，丹波也站在小小的角落里，雙手絞成一團，眼神探出來又咻地收回去。來時行囊空空，走時也不是太多，只是牽掛與不舍沉重，在這樣將明又暗的凌晨，來勢更加洶涌。陳起瞧見了他，一愣，說，回去。
“陳老師?！彼忧拥叵蚯斑~出一小步，又縮回去?！拔疫€能見到你嗎？”
“能。”他扯了扯書包，你好好讀書，翻過嘎隆拉雪山，我們就見面了。他拍了拍丹波的肩膀，寬厚有力的手往下沉了沉，就這么說好了，丹波。
告別總要收尾，大巴車駛出了學(xué)校。眼鏡男望窗外探了一眼，驚呼，尼瑪，陳起，你班上那插班生拗得很啊。是丹波，他就這樣跟著大巴車后一路跑著，他大喊，老師，再見，再見，再見。陳起也探出頭去向他揮手，說著再見。約有五六分鐘，車子一個拐彎，把丹波甩在了視線之外。
許思齊抓著他的手，兩人都沒有說話，她的大拇指順著他的虎口來回地摩擦，像在寬慰陳起，也只有許思齊知道，她在安撫自己。
“我們來這里，就這樣一年，意義是什么？”陳起出聲，眉毛擰成了川字。
“孫青剛都說了，她為我們堅持下來的這一年感到驕傲。這里，是我們?nèi)松豢蓮?fù)刻的經(jīng)歷?！?/p>
他又問，那他們呢？他們……
“打住，還是多想想研三的事吧?！?/p>
陳起的神情耷拉下去，靠著窗子，開始發(fā)起呆來。
到達林芝時，司機師傅說，火車站到了。他頓了一會兒，又說，謝謝你們，來到墨脫。祝你們一路順風(fēng)。大家緘默無聲，許思齊的眼眶微有些濕意，她想起去時的路上，師傅說，墨脫啊，就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
如今，她又踏上了墨脫公路，沿著雅魯藏布江大峽谷一路向南，去時的場景又一一浮現(xiàn)出來。她的心居高不下，開始在風(fēng)中搖搖晃晃，她想，或許是太害怕再見到他了。害怕見到曾經(jīng)的他意氣風(fēng)發(fā)不再，又害怕他依舊是記憶里年少的模樣，害怕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才是那個最沒有勇氣的人。
而他的孤勇，她向來知道。他曾有意無意地把心事透露給她，只是她窺見后假裝未曾發(fā)生?；匦：螅β档难腥畋阆矶鴣砹?，大伙不是在開題寫畢業(yè)論文，就是在備考或者求職的路上。偶爾抬起頭，發(fā)現(xiàn)該關(guān)心朋友了，于是陳起被問了無數(shù)次，準備到哪高就？
許思齊也拉著他備考，一摞摞的資料擺在他的面前，應(yīng)接不暇的筆試和面試，時間的縫隙被無聲地填滿，一絲空隙也沒有留給他，好像也無暇再去想墨脫和墨脫的學(xué)生了。
只是某一天，他照常收到了丹波寄來的一封信，信里其實沒有什么特別的內(nèi)容，不過是近日生活，學(xué)習(xí)成績，陳起卻在他們租的屋子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到哪去，到墨脫去。
當時已經(jīng)入夏，空調(diào)外機在轟隆隆地工作著，好妹妹樂隊的歌聲也逮著縫隙就越過重重的小破屋穿進來，屋子里的那團黑暗，不受驚擾地，肆意拔節(jié)生長，除了陳起還懸在半空中的那支香煙。
許思齊伸手向他要了支，夠到了他口袋里的打火機。售價兩元錢的雄獅香煙和一元錢的打火機，其實沒有什么區(qū)別，同樣廉價。許思齊有樣學(xué)樣地，一手叼著香煙，一手點起打火機，火苗竄地冒出頭來，指尖也有了一抹猩紅。
她問，你早就決定好了。這是陳述句，不是問句，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會作出這樣的選擇。
二零一五年，神舟十號實現(xiàn)與天宮一號的交匯對接，巷尾老舊音像店透著喇叭響亮著的，仍舊是好妹妹樂隊的《你曾是少年》。而那時候，他們二十六歲，陳起告訴她，他要再回到墨脫去。
香煙微微有些發(fā)苦，繞過許思齊的舌尖，尼古丁挑破了她身體里沉睡的每一個細胞分子，它們在每一處神經(jīng)末梢奔走相告，別留他，讓他走。
陳起奪了她手上的香煙，丟到一旁，也把手上未燃盡的煙頭一把丟開。
他平靜地敘述，我是大山出來的孩子。
“所以……陳起，我們更不應(yīng)該回去。”他們的世界，是廣闊的原野，有著無限的可能和希望。從山里來，回山里去，莫不是被人笑話。
“你知道的，在墨脫有很多的丹波。就連我，我也是丹波?！?/p>
“你鼓勵丹波要翻過嘎隆拉雪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你說你是丹波，現(xiàn)在你又要回去?！?/p>
“這不一樣?！?/p>
“哪里不一樣？我們走了，或許還有會其他的志愿者到墨脫去，不是嗎？”她拔高了聲音。
“可是沒有人愿意留下來，你……”
“我不愿意?！彼f，陳起，一年可以，但留在那里，不行。
長久的沉默。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起身，拿起床頭的外套就往外面走，像風(fēng)吹皺了一湖春水，重重的一聲關(guān)門聲驚擾了夜色。他說，沒有人回去，我就要做那個回去的人。
九月，陳起又搭了進藏的火車，回了墨脫，眾人一片嘩然。有西部計劃的履歷加持和照顧，許思齊在眾多的考試里脫穎而出，回了老家的省會城市，也同時收到了許多私立中學(xué)拋來的橄欖枝。她安慰自己，我要穩(wěn)定的生活也沒有什么錯。
有人祝賀，有人唏噓。
他們的對話是結(jié)束于“我不愿意?！彼陌参恳膊坏钟茫@句話就像滔天的巨浪，將她席卷到海底深處，難見日光，心底有個聲音總在絲絲地冒出來，讓她有愧。甚至有一回偶然遇見孫青，她連忙轉(zhuǎn)身躲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她尤其喜歡坐在臨街的咖啡廳，觀察窗前走過的人群，或許只有這樣俗世的熱鬧才可以降解她心頭的羞愧。你瞧，他們和我一樣，大多都是凡夫俗子，囿于紅燈和歌酒，不是人人都是陳起。
也曾鬼迷心竅，許思齊請了幾天假，坐上了入藏的火車，然后她又驚呼，我到底在做什么？只是她寬慰自己的本領(lǐng)見長，去慰問一下在藏區(qū)艱苦作戰(zhàn)的前男友，也沒什么大不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重走了一遍老路，想起那年夏天，他們唱得那首《你曾是少年》。再去時落寞，無人能同唱，歲月如煙，往事飄零，和著年少的他們一并留在了那座小城。
再見時，他在教室內(nèi)，她在教室外。
陳起依舊站得筆挺，板書也端正無異，許思齊就站在窗外，把自己裹得嚴實，露出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他在轉(zhuǎn)身的同時，看見了她。陳起微愣，捏了捏手中的教案，繼續(xù)講課。
她的耳朵瞬間傳來被烈火灼燒的痛感。講什么呢？講男性、女性的人體結(jié)構(gòu)，講性知識。她靠在掉灰的墻上，摸了摸兜里，里頭還藏著兩根香煙，她縮了縮肩膀，又作罷。
她不記得是怎么跟著陳起一路走到宿舍，只記得倆人誰也沒開腔。直到她說，你和我回去。
他舔舔干燥的嘴皮，你還不了解我嗎？
“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你參加省級教師技能大賽時的樣子?！痹S思齊坐在椅子上，雙手藏在口袋里，將那兩支香煙捏了又捏，她又說，陳起，你今天在教什么？我聽著都害臊。平靜地陳述，卻帶著難過，帶著不甘，帶著怨氣，也帶著責(zé)怪。
沉默，又是沉默，許思齊說，你看著我。陳起定定地看著她，沒有猶疑，也沒有閃躲。
“你和我回去。”
他索性撇開這個話題，自顧地說，有個女學(xué)生懷孕了，她才十七歲，甚至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傷害。從來沒有老師……教他們這些。
她只重復(fù)著，你和我回去。
“我不能這么自私。”
“陳起，這破地方遲早把你拉到泥潭里去。”她突然變得尖銳起來，似乎這地方將陳起抹上了一層厚厚的泥巴，塑封在里頭。她記憶里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忽地不見了，她再沒有看見光芒。
兩個人的周身都像是披上了一層堅硬的盔甲，詭異的氣流在兩人之間涌動。他們拿著劍戟，誰也不肯退讓，就這樣站立著，中間淌出一條越來越寬的河流，不知有多少個季節(jié)奔流而過，蕭索從歲月的深處絲絲地鉆出來，突然之間被剝奪走好幾歲。
墨脫開始落下雪來，頃刻之間，山河萬物，像羸弱的老人一般，白發(fā)蒼蒼。那日的雪像今日一樣，又是大雪紛飛，剛冒出的新芽也退卻在這場大雪里，好似要還給冬天一場盛禮。她踩在松軟的雪里，丹波的步子一深一淺地在前頭給她帶路。
丹波長高了不少，考上了大學(xué)，不像是當年那個怯怯的小孩了。學(xué)校的變化也很大，操場鋪上了塑膠跑道，也翻新了幾棟獨帶民族特色的教學(xué)樓，教室里有了新媒體設(shè)備，丹波告訴她，不止這些哪，還有音樂室啊，舞蹈室這些。他雙手插在兜里，脖子縮在寬大的衣服里，又吸了吸鼻子說，可是沒有老師會這些。
丹波講著這些年，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恍如昨日，又不是昨日。
許思齊走得慢一些，丹波就停下來等她跟上來。她就這樣聽著丹波絮絮叨叨，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歡快起來，還得是陳老師務(wù)實，組建了圖書庫，全國各地來的圖書和祝福。
她當然知道，陳起在校友群里沒臉沒皮地發(fā)了好一段時間的消息，甚至群發(fā)到了她的微信，只是又在兩分鐘內(nèi)撤回了，或許那里頭也陳列著許多她千辛萬苦淘來的圖書。
“還有啊，陳老師搞了什么一對一幫學(xué)基金，很多讀不起書的孩子都有好心人來資助了?！?/p>
他說的話忽近忽遠，許思齊仰天，哈出一口白氣，視線也變得朦朧起來，丹波，你帶我去見他吧。
丹波愣在原地好一會兒，輕聲說，啊，對，他想見你的。他開始埋頭走起路來，步子越走越快，直到縮進了山林里。陳起便在學(xué)校后的山林里，安靜地躺在那里，偶有灰林鵖在林間啼叫。
丹波說，許老師，你來遲了些，骨灰也被他爸媽帶回去了。里頭，里頭只有一本教案。他們都說，陳老師對這里有著天大的恩情，堅持也得立個碑，就向著學(xué)校。
“人怎么沒的？”
“送學(xué)生回家，雪天路滑，摔沒了。發(fā)現(xiàn)的時候吊了口氣，沒撐過去?！?/p>
碑上的人影就那樣笑著，直到現(xiàn)在，他的模樣才明朗地顯現(xiàn)在她的記憶里。不算出眾，平平無奇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放到人群里更是普通，但他的眉眼剛毅如磐石。照片本是藍底，她陪著一塊到學(xué)校南門的影像店里給沖洗的，兩塊錢一張。那時，他拿著照片和自己的臉盤并放，齜牙咧嘴，思齊，你看我，快看我。
許思齊突然笑起來，怔松地站在原地，她說，他活該。
丹波張張嘴，想說些什么又作罷。許思齊僵硬地蹲下身子去，她將自己埋在膝蓋里，躲在臂彎里，漫天的風(fēng)雪里。
“我想一個人待會?！?/p>
丹波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他回頭說，許老師，我可以勤工儉學(xué)，你不用再給我匯生活費了。
許思齊沒有動，像一座雕塑蹲在陳起的墓前，又像是回到了他們最后見的那晚，沒有一點活的聲息。她的心里空蕩蕩地，曠野的寂靜將她一點一點地蠶食，只留下蕭索和荒涼。
“陳起，又下雪了，他們也來為你送行。你們是一樣的，只是你是一場來自遠方的大雪?！?/p>
她想起火車上那個肥胖女人刷著的短視頻，背景音樂是那時他們第一次入藏時唱的《你曾是少年》。陳起，就連網(wǎng)民都在為你唏噓。她哼出了聲，斷斷續(xù)續(xù)，像個孩子。
“我記得你的模樣
你曾是個少年
你有深潭的眼眸
你有固執(zhí)的臂彎
我也記得你的誓言
……”
你曾是少年，也一直是少年，將永遠是少年。
雪落四下荒涼，風(fēng)放肆地吹，它們不遠萬里，穿過山，跨過海，然后和他一樣頭也不回地走了，將丟她在原地，泣不成聲。
許思齊抬頭，淚流滿面。
碑上的他，是二十四歲的他，死去的他，依舊是二十四歲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