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術(shù)二字，對于謝曉峰而言是幼時(shí)握上劍柄那一刻心中的震動，也是看著手中兵器奪人性命的迷惘，但對于燕十三而言，首先是殘酷世間的求生一技，其后才是茫茫命運(yùn)里那一朵令人血熱的火花。

是劍術(shù)將他們系在一起，可謝曉峰寧愿扔下劍。仿佛是天降的啟示，燕十三忽然闖入，要他去看清世間并沒有能阻礙他的人和事——不能阻礙他過自己的生活，也不能阻礙他握著自己的劍。

如今謝曉峰卻知道，世間的確有能阻礙他們兩人的事情，比如死，比如——死。

生于天地間，便受天地對命運(yùn)的無情注視，這種注視令謝曉峰的痛苦久久不息，直到現(xiàn)在依舊新鮮。他是風(fēng)，但他于飄蕩之中感覺到了痛楚，更于不能舍得，亦不能完全擁抱燕十三的困境中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他深恐自己不值得，又將擺脫世間的希望放在為所愛的人拼盡全力上。

少清清錯看了，他對燕十三并非報(bào)之瓊瑤，而是想要去抓泥沼中唯一可見的稻草，荒野跋涉后暗夜里一盞秋燈。但她又沒有說錯——

“三少爺，小女子在此請教，若心頭傷口，日日流血，永恒不愈，那有什么可以使他止?。俊?/p>

“……。”謝曉峰的回答即使在寂靜的廳中也難以聽清。

少清清吐出赤尾，將它拈在白嫩的指尖，右手輕抖，從袖間滑出一柄短刀來。這短刀沒有鞘，不知她是如何藏著的，刀刃發(fā)白，偏又透明，宛若冬去春來時(shí)那即將消融的湖冰。少清清右手持刀，左手手指輕抹過刀刃，血呼地涌出來，那一枚鮮紅的藥丸就浸在她的血中，幾乎看不分明，仿佛要一滴滴破碎。

她摸索著去碰謝曉峰的手，把血沾在他掌心，又抓著他手臂虛虛握住刀柄。做這一切的時(shí)候謝曉峰都毫無動靜，但他的手臂很沉，并不愿意跟著她走。少清清去看那張清俊卻迷茫的臉，確認(rèn)他的瞳仁擴(kuò)如墜于水中的點(diǎn)墨——加入燭火中的蘇摩香無疑已起了作用。

少清清又問了一遍：“告訴我，怎樣能讓它停下來？”

謝曉峰重復(fù)了那個答案——這回她聽清了，謝曉峰說：“死。”

燕十三推開門——說推或許不太恰當(dāng)，畢竟跑堂險(xiǎn)些被整個人摜到屋里去，然而懼意壓倒憤怒，在地上連滾帶爬，又拼命站起來，避開地上的一襲紅白。他怕不僅是因?yàn)檠嗍€因?yàn)檫@屋里除了他們兩個活人，另有一個死人。

這個人的臉藏在袖子下面，只露出又白又小的耳尖。他身上是不太顯眼的白衣，腰間一條深紅色大帶，但現(xiàn)在也都看不清了，因有從心口而下的大片血跡，一直染到下衣。因是死后多時(shí)才搬動到這里，地上還算干凈。

燕十三還站在門口，他目光沿著這人的身形動作看了一遍，居然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謝曉峰，過了片刻他才想到，自己也許應(yīng)該看看這人的臉。于是他走過去，將劍隨便拋到一邊，扶住死者的手腕，將他袖子挪開。青年的蒼白面貌露出來，有一點(diǎn)陌生，但更多的是熟悉。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上神劍山莊時(shí)，得知謝曉峰死訊，怒劈靈位下山后，曾有那么一刻心頭怨憤難消地想過：即使是謝曉峰死了，他也該去看一眼這位三少爺在棺木里的模樣，畢竟，多年的耿耿于懷怎么會是見了靈位就能消除的呢？未想到當(dāng)時(shí)的妄語在今日應(yīng)驗(yàn)——燕十三想，如此說來，是我咎由自取。

可是謝曉峰又是咎由何處呢？燕十三覺得還是理應(yīng)怪一怪他，畢竟這次到底是謝曉峰又騙了他個徹底。

他又瞧了一會兒，忽然醒悟似地急匆匆伸手去摸謝曉峰的臉側(cè)。他手指發(fā)抖，觸覺失敏，又不信任自己的感知，反復(fù)來去，花了好大一會兒才確認(rèn)那并非易容術(shù)所裝扮。跑堂的見他如瘋似癲，當(dāng)下便要蹭著墻根從他身邊溜過去，誰知卻被燕十三一把抓住，摔落謝曉峰身旁。

“解開！”燕十三低聲道。

跑堂不懂他在說什么，滿嘴亂求，只是往后退。

燕十三又把他拖過來，指著謝曉峰的衣服說：“給我解開！”

跑堂這才明白是燕十三手力不穩(wěn)，所以要他解開死者衣物，雖然這說上去怪異非常，但保命要緊，只好哆哆嗦嗦去解這青年的衣服。

燕十三順著青年脖頸往下摸去，沿膚尋找那個可能并不存在的易容術(shù)痕跡。上一次這樣近的接觸尚是在謝家酒窖，兩人飲罷“情動”，果然動情，當(dāng)時(shí)種種，如今想來，仍然如同剛發(fā)生一樣。燕十三魂不守舍，一路摸到那個致命傷口處，忽然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那傷口并非一個被劍刺入的下凹血洞，反而浮于肌膚表面。

燕十三心神大震，正要掀開再看，驀地覺腹中一冷，已被人深深刺了一刀，而刺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還死的十分透徹的謝曉峰。

燕十三一掌揮出，借力站起，搖搖晃晃向后疾退。他劍不在手邊，又被偷襲致傷，實(shí)在是情形危急，可他望著那個滿眼殺意的“死者”卻很想大笑——他也的確帶著嗆咳笑出聲來。劍客全身心如此欣喜，不知道的人或許以為他剛剛遇到一輩子最幸運(yùn)的事情。

“你不是謝曉峰?！毖嗍f。

少女的笑像一聲抽泣，她掌中赤尾癱軟似得被血融開一塊極小的裂痕，從那之中露出黑珍珠般的真面目——原來那紅色的表面僅是障眼法。少清清把刀尖對準(zhǔn)謝曉峰的胸口，將丹藥放到靠近刀柄的刀中凹槽上，替謝曉峰扶住刀身，輕聲道：“赤尾我已留給了燕大俠，黑尾而今就在這，只是需用你的心頭血濯洗——用你的命來換燕十三的，對你而言豈非是再合意不過的買賣？”

“用償還來毀掉自己——你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刻，是不是？”少清清溫柔地發(fā)力，將那柄短刀的刀尖一點(diǎn)點(diǎn)頂上謝曉峰身體，穿透他的白衣，推入他的血肉。

謝曉峰望著離他極近的那枚丹藥，一時(shí)竟想不起來用手去拿，只是怔怔地看著它慢慢碰著了蜿蜒爬近的血流，慢慢隱沒到那之中去，露出漆黑的模樣。短刀冷冷的白光如同從他胸口的血衣里長出來一樣，居然十分合襯。

是痛的。謝曉峰想，但他向來擅忍。

可他又覺得自己在死死地抓著什么不愿放開，不愿借由這股冰冷渡到無聲無光的虛空里去——因他想要緊緊抓住的什么恰巧在虛空的對面。

在這個充滿了哀哭，嘆息和痛楚的世界里。

謝曉峰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短刀因他胸膛的動作猛地又沒入半分。蘇摩香除卻迷神致幻的功效，本就常用作安神鎮(zhèn)痛，所以此前的刀傷并不刺激，不足以驚醒一個噩夢。但這一下刀鋒刺入人體的疼痛遠(yuǎn)比之前強(qiáng)烈，少清清見青年的瞳仁竟因這銳痛猛地一縮，心中大驚，咬牙出掌，聚起全身力氣急將那短刀往謝曉峰胸前推去。

這瞬間短刀又進(jìn)半寸，謝曉峰已劈手把黑尾連同刀身握在掌中，然而此刀不知是什么做成，或許又因?yàn)轷r血滑膩，竟然像一棱細(xì)冰般去勢不歇，難以止住。

少清清尖聲笑道：“你怕了？！”她的笑容仍舊艷麗，但急怒憎惡皆有，便如灼人烈焰，恨不能把謝曉峰裹挾燒盡。她料定謝曉峰剛脫開蘇摩香迷障，不該有力氣躲開這已經(jīng)發(fā)動的致命一擊。

只聽一聲極輕的碎裂聲響起，就像結(jié)冰的湖面在面對第一縷春風(fēng)時(shí)的破裂。少女向前刺去的阻力忽然消失了。與此同時(shí)，謝曉峰臉色先是一紅，而后又恢復(fù)了失血的蒼白，他松開握住刀的手，那里除了分毫未損的神藥黑尾，剩下的竟不再是浸在血中的鋒刃——薄而透明的冰已然被內(nèi)力激得片片碎裂，隨著謝曉峰揚(yáng)手，盡數(shù)散落地上。

少清清暗恨自己行事太過順?biāo)?，竟忘了謝曉峰是何樣人物，此人雖然心性純澈，易為自己的思慮所纏，但究竟內(nèi)功高深，劍術(shù)通神。她心下不甘，仗著極為近身，化掌為刀，續(xù)攻對方心口。

謝曉峰發(fā)呆一樣仍在看手心丹藥，他目光絲毫未轉(zhuǎn)，抬手格住少女皓腕，變招拍上她右肩。這一擊輕捷無比，少清清正身體前撲，避之不及，整個人被震飛退后，撞到旁邊的木桌才停下來。

謝曉峰抬頭，看她皺著一張臉去擦嘴邊血跡，又去看自己心口傷處。他眼神還是茫然，直愣愣地，居然還回答了少清清上一句話的問題：

“我不怕。”他似乎輕微地?fù)u頭：“我只是……不舍?！?/p>

少清清大笑起來——是她算漏，是她忘了：對自身存在的動搖能將人推入地獄，而能將一個人從自我毀滅的深淵邊緣拉住的卻是這一點(diǎn)超脫自身的不舍，這一點(diǎn)被世事，世物，世人所挽留，最終回歸到自身的存在。

謝曉峰神情看上去仍怔忡，但他聲音已很清晰：“你方才說，赤尾已經(jīng)留下……留在哪里？燕十三在哪里？”

少女笑得愈發(fā)難以自控，絲毫不見受了內(nèi)傷的痛苦，宛若正在看世上最好的一出戲：“燕十三？燕十三恐怕正因你的死而傷心欲絕呢?！?/p>

謝曉峰臉色劇變，逼近少清清，但少女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笑個不停：“你不去死，實(shí)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可燕十三見到的那個你，卻是已經(jīng)死了——兵器衣物樣樣齊全，就連樣貌也挑不出半點(diǎn)毛病，若還有人不信，我也無話可說?！?/p>

“第一局你再開殺戒，是我贏了，第二局你沒如我意，是你贏了，可無論你是死是活，第三局已經(jīng)發(fā)動。”

“我不喜歡沒把握的事情，從頭到尾，我只賭了一件事，便是燕十三到底會不會得知訊息來找你，既然他已追來苦海鎮(zhèn)，我如何能夠辜負(fù)？”

“你猜，看到你的尸體而失魂落魄的燕大俠，到底能不能擋住來自你自己的殺招呢？”

燕十三竟就在苦海鎮(zhèn)。謝曉峰茫然地想，自己獨(dú)身赴局，存心瞞他，未想到仍是不能如愿，還是把這人牽扯進(jìn)來。

他傷不算輕，所幸少清清也力竭，不像再有什么伏招。然而這并不能使他松一口氣，因照方才所說，燕十三正十分危急。他心頭仍疑惑對方言辭中不太合理之處，但見少清清眼中妖光，知她抵死再不肯吐露，干脆轉(zhuǎn)身便走。

謝曉峰步子快卻不穩(wěn)，少清清含笑看他消失在視線里，不過片刻，謝曉峰又匆匆轉(zhuǎn)回，他氣息微亂，眉頭緊皺，神色比之前更沉幾分：“這里究竟是何處？！”

曉月樓正門大開，可門外不是苦海鎮(zhèn)最繁華的那條石街，而是嚴(yán)實(shí)層累，堵住整個大門的亂石巖泥。這一幕著實(shí)出乎意料，謝曉峰怔了一瞬，想起去看窗外：原來連封窗的木板外都是這等景象。他江湖經(jīng)驗(yàn)單純，一時(shí)沒搞明白究竟少清清做下什么樣的手腳，但眼下門窗都不可出，也非人力能破，只能回頭來找她。

少清清不發(fā)一語地眨眨眼，清水眸子并長睫，在謝曉峰看來卻很像是面無表情的水鳥那一閉眼間翻出白色瞬膜，冰冷又殘酷。

謝曉峰屏息，他仰頭遙遙掃視所處的全部空間，良久才出一口氣道：“這里不是曉月樓?！?/p>

“我可從沒有說過這里是。不過……兩個曉月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倒也并不重要?！鄙偾迩鍕陕暤馈Ｋf的不錯，自謝曉峰醒來，她所有話里都未講明地點(diǎn)，謝曉峰認(rèn)定這里是曉月樓，她也不置可否，只順著話說下去。

謝曉峰遍體生寒。他原以為少清清只是設(shè)局騙燕十三，現(xiàn)在看來，她極大可能是在真正的曉月樓完全復(fù)原方才引他自盡的這局，若是他果真赴死，想必便是燕十三所見場景，而現(xiàn)在他險(xiǎn)勝，竟也不能撼動另一邊半分。

他既不知道如何離開這里，也不知道就算離開了這里，還能不能趕到曉月樓去見燕十三。

自遇到少清清后，謝曉峰首度從心底生發(fā)幾可滅頂?shù)慕^望。

慕容曾嗔他不解風(fēng)情，燕十三曾稱他為傻瓜，謝曉峰不是不清楚，自己并非精明機(jī)敏，大智大慧之人，他所有的天分仿佛都用在了劍術(shù)一道上，留給自身的只有固執(zhí)和誠摯。若是經(jīng)多識廣的燕十三經(jīng)此危機(jī)，或許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但他沒有。

他只懂劍，劍在此刻全然無用，可即使無用，他也總要試一試——絕望有如空蕩荒原，他唯有以己身生火。

謝曉峰的血仍在緩緩洇透衣服，他傷雖不致命，無奈傷口頗深，失血驚人，撐到現(xiàn)在憑的也是將他拉回來那股不舍，此刻身體發(fā)沉，眼前空蒙。若是平常人，該是內(nèi)憂外患，更加無計(jì)可施，可謝曉峰又有不同：他劍之通神，終究是蘊(yùn)于澄心通明之中，如此恍惚間，居然有一點(diǎn)神思飛掠過去，放他來借這一縷清明——如果少清清這一連串局是一套劍法，他要如何抵擋？她這朵朵殺招中，到底是哪里有半寸破綻？

少清清所說的話盡數(shù)在謝曉峰腦中飛旋：燕十三在何處收到消息？如何知道要去苦海鎮(zhèn)？到底是何人在那里等著他？

……她曾說過，“既然他已追來苦海鎮(zhèn)”。

謝曉峰霍然睜大眼睛。那一盞使天地為之和的劍心幽然驟亮，捉住連少清清都脫不開的言外意——這里雖不是曉月樓，但確實(shí)是苦海鎮(zhèn)，不僅如此，按時(shí)間來算，燕十三來此絕不會超過半日。

這是她那毒蛇的劍招里，未出手便先不由自主轉(zhuǎn)去眼神的一個錯處。然而要尋燕十三，單一個錯處并不足夠。

門窗外土色渾然一體。如此說來，并非先埋上大概再填住入口，但這樣的工程，難道會是等他們來到這后再挪來泥土的嗎？如果不是，少清清到底是從哪里帶著自己進(jìn)來的呢？

謝曉峰凝視著眼前的紅粉佳人。從他為了燕十三的病而去尋劉何開始，每一步無不中她下懷，如果她所用武器不是言辭機(jī)心而是一把劍，或許將成為令天下聞之色變的最毒那把劍。但他從幼時(shí)便已知道，無論什么樣的人，始終逃不開自身的禁錮。說書人說得精彩的只有那么幾個故事，長輩翻來覆去無非幾種道理，而他的對手攻出百千式也好，遲早劍招用老，鋒刃差著一條命半寸，那便這輩子都差這半寸。

人的確會變，但也始終會蹈那冥冥之中的覆轍。

也正是此時(shí)，謝曉峰忽然覺得這局面似曾相識。他幾步邁到燭火邊，伸指往焰心一探，指尖還未燒到，急著使出的氣息已壓得火焰撲地滅了。少清清以為他是發(fā)現(xiàn)燭火中藏有蘇摩香，趕快瞧去，但見青年緩緩抬頭，目光追著燭火熄滅后那一線白煙上移。

白煙過頭一尺仍不消散，又過一尺才略有散亂之象，直到快要觸頂，還能看出濃淡煙氣。

謝曉峰探指又滅一燭，仍是如此。他再滅一燭，卻未看燭煙，去望少清清。少女到第三回時(shí)已懂他為何這么做，目中除卻恨意，驟滿了沉沉的不甘。

謝曉峰收回目光，便毫不猶豫地往二層而去：沿階而上，那里并沒有裝扮好或沒裝扮的房間，而是在視線死角處開始以一層木板封住。原來這曉月樓非但不是真的，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假貨。而那層木板之后，便是入口。少清清布置這個曉月樓不知到底花了多少時(shí)間，費(fèi)了多少心思，可任她籌劃如何，仍是用了同樣的“劍招”——這里并非被別物埋堵，而是干脆挖在了地下。而地下氣息流動自然有所不同，所以通常半途便散去的燭煙到了高處仍清晰可見。

木板堅(jiān)固，謝曉峰用了實(shí)勁，無法推開。少清清卻先行穩(wěn)不住神，尖聲嘶喊起來：“三少爺！你既承天物，卻不珍惜！該當(dāng)有千百劫難，害盡身邊所愛之人！杜鵑啼血，方為天道，待你見著燕十三尸首，可千萬記得是誰將他拉到這境地的！”

謝曉峰恍若不聞，輕抬右手食指點(diǎn)了點(diǎn)那出口處。他手指又白又長，練劍的繭子自然是少不了，可骨節(jié)并不像很多劍客那樣粗大。木板發(fā)出有點(diǎn)悶的篤聲，聽起來仿佛乖巧回應(yīng)。謝曉峰微一點(diǎn)頭，也不知道是在心里問了自己什么，又答了什么。他一掌拍出，神色起手都有一點(diǎn)飄渺，手下的聲勢卻轟然：焰火仿佛一停，木板粗看毫無動靜，隨他后續(xù)用力，竟已顯出縱橫六道裂痕，宛若被劍劈砍般紛紛落下。

少清清與他隔著一旋樓梯，并不能看到謝曉峰的臉，但她瞧見青年腳下忽然踉蹌，腰腹一縮，身體往墻邊挨過去，似乎忽然受到什么極大的痛楚。少清清知道是針毒幫忙，唇邊冷笑還未浮起，又化成驚妒：青年的步履幾近潰不成形，身影卻停滯了僅僅一個呼吸，便匆忙決絕地往上縱起，如一片將融的雪花，沉重地消失了。

一片昏暗中，謝曉峰無法站定也無法看定，只好伸手去扶身邊，卻碰翻了什么東西，連帶著好大一片容器碎裂之聲。他往后仰去，撞上木頭架子，借這沖擊穩(wěn)住身體，深吸了帶血味的一口氣：瓶罐打碎的余音，酒藥混合的香氣，門外透進(jìn)的光線，略顯冷冽的空氣，五感所借托之物這才紛紛涌向謝曉峰，將他拖回現(xiàn)世。

謝曉峰恨不能縮緊身子，在這漫長一夜里睡過去，但他又抓住旁邊的木架站住——這靜悄悄，亂騰騰的出口所連之地，恰是真正的曉月樓后廚。

而燕十三，就在曉月樓里面。

燕十三獨(dú)對強(qiáng)敵。

那個原本死的很徹底的“謝曉峰”已抹臉起身，他的人皮面具竟是直連到胸口，難怪臉側(cè)毫無破綻。出奇的是，即使除去面具，這人的面容也與謝曉峰有五分相似，加之身形同樣高大挺拔，若拿上謝家神劍，到江湖上走一圈，大約十之八九會被人認(rèn)為是三少爺。

燕十三不在那八九之中。他左手捂著傷口，右手隨便扯下披襟纏在腰間——這一刀正在他心神動搖之際，捅的很深，血流的很快，如此處置只能爭取到一點(diǎn)時(shí)間，并不能有什么大的幫助。對方仿佛也是看出這點(diǎn)，偷襲得手后并不急著進(jìn)攻，反而把著手心短刀，好整以暇望住他笑。

燕十三看他笑容和架勢，眼神一冷，殺氣傲意俱起，心里想的卻是：這冒牌貨的風(fēng)采姿態(tài)比起謝曉峰不知道差了多少，笑起來更連他好看的零頭都不到，全怪自己為追這偷跑的小王八蛋太過著急，不然實(shí)在不該認(rèn)錯。

那人不知燕十三心中所想，面上得色一現(xiàn)：“幸會，在下謝有雙?！?/p>

燕十三嗤笑一聲：“你學(xué)謝曉峰？”他往左邊走去，似乎要彎腰拾起地上的劍。

這個“學(xué)”字刺到了謝有雙的痛處，他面孔微微扭曲：“可惜我還未死，他卻已經(jīng)是死人了?！钡睹⒁粷q，已變作一柄軟劍，隨又快又毒的破空聲撲面而來：“你也很快要陪他一塊死了！”

燕十三矮身一躲，伸手將地上的劍撈在掌心，擋下謝有雙緊接的三招：“劍枯無靈，快而不當(dāng)，說你學(xué)他，倒是高看了你?！?/p>

謝有雙臉色鐵青，他雖恨燕十三說話“惡毒”，但這幾招雖快，已覺出兩人差距，實(shí)在無法將燕十三立時(shí)格殺。然而依他所想，這無非是時(shí)間問題，燕十三身帶重傷，他就不信這人能一直這樣支持。

燕十三并不打算一直支撐，他的十三劍可蘊(yùn)千鈞之勢于動指之間，在片刻內(nèi)以一往無前的劍勢潰其神，破其形，在神劍山莊敗謝家劍陣時(shí)，用的正是這一戰(zhàn)術(shù)。所以他決定全力出手，制住這個人，才能問出謝曉峰的下落。

旁邊那個跑堂見了地上的血，已經(jīng)嚇得發(fā)不出聲音，縮在一邊哆嗦。謝有雙不知怎么想的，沒朝燕十三出劍，反而劈手揪著那跑堂衣領(lǐng)，把他整個人用力朝燕十三扔過去，似乎想要借此擾亂視線，再尋致命機(jī)會。

燕十三原本打算閃身躲避，但謝有雙毫不顧及這人死活，力道猛烈，若任他跌落，恐怕難逃一死。燕十三猶豫一瞬，終究縱身去接，然而他剛抓住跑堂腰間衣物，已知道自己錯了。

因那個原本恐懼得恨不能將頭埋進(jìn)地里的男人，竟朝他笑了。

謝有雙不過是一個畫虎類犬的用劍人，而這將他引入局內(nèi)的人才是真正伏兵。

燕十三獨(dú)對強(qiáng)敵。

曉月樓大堂燈火通明，空空蕩蕩。謝曉峰往里走去，先看見的是墻上一副暗紅牡丹，他視線恍惚，走到跟前才發(fā)現(xiàn)艷色原來是血，墻前的地面上，血更是匯成了河。

謝曉峰沒有那個功夫細(xì)看，只把地上的忘歸名劍撿起——這把劍是他從山莊里拿的，暫替神劍陪他來此，如今掉在這里，又見血流成河，想必是少清清趁他在邱宅昏迷，取走用以布曉月樓之局。

劍在手里，至少多了個可以支撐的東西，謝曉峰以劍持地，朝寂寂無聲的樓內(nèi)喊要尋的人：“燕十三！”聲一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音色暗啞不說，氣息聽來虛浮。這口氣從針毒發(fā)作一直死死按到現(xiàn)在，如此泄出只覺得痛楚如江潮拍岸，胸口就要裂開一樣。若是燕十三在此，或許要?dú)馑刃新读寺暽粲袕?qiáng)敵埋伏，便是大大的不智。

意料之中的毫無回應(yīng)。謝曉峰停也不停，沿走廊開始查看每個房間，以少清清所說，燕十三是被誘入局中，但他不是輕信易騙的人，總該有些打斗痕跡。

推開第八間房的房門時(shí)，他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預(yù)感：那是歷經(jīng)殺場多年對于襲擊的敏感。這種敏感在昏沉?xí)r尤為清晰，更不要說推門的一瞬，隨氣流涌動竄出的那股新鮮血腥氣——他握緊了手中的劍，但速度絲毫未減，反而更快地撞了進(jìn)去：即使遇到敵人，也總比找不到絲毫線索的好。

屋內(nèi)果然有人。

燭點(diǎn)了兩三支，謝曉峰看不分明，但的確有個男子倚在門旁，黑漆漆地一團(tuán)里分不清面目。光在謝曉峰踏進(jìn)門時(shí)忽地一亮：是這人出劍了。劍勢狂且舒，卻有點(diǎn)不穩(wěn)。謝曉峰的劍也已起手，可他在這時(shí)終于認(rèn)出了這人的劍。

認(rèn)出了劍，也就認(rèn)出了人。

謝曉峰猛然收勢，一步邁到那人身前——劍光自然是沒有的了，因這個黑衣的劍客也認(rèn)出了他。

不僅認(rèn)出了他，甚至還伸手來碰他肩膀。謝曉峰任他動作，低聲急道：“十三！你沒事吧？”就要去摸燕十三身周。

他至此真正松了口氣，一時(shí)松懈下來，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燕十三抓住他的胳膊歪過去，被對方撈在懷里。

燕十三方才見到謝曉峰的劍，便好像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驚喜慶幸狂涌而來，待看到謝曉峰的樣子，卻覺得噩夢又回來了：上一次見面還是神劍山莊的步道上毫發(fā)無損的青年，如今同他見到的那具“尸體”一樣，臉色慘白，胸口上一片血紅，再細(xì)看竟有一處可怖刀傷，握著的手更是冰涼一片——他沒想過自己的手也并沒有什么溫度，兩個人均是一身傷，誰都沒有比誰更像活人一點(diǎn)。

謝曉峰落在燕十三懷里，恰一手摸到他腹間，那處刀傷雖然被黑色衣物遮住，但終究浸透出濕意，他微微要合的雙睫驚顫著分開，右手想要隔開兩人的身體好去仔細(xì)瞧瞧：“你受傷了！”

燕十三也正壓著怒氣開口：“是誰傷的你？！”

謝曉峰潦草回道：“是我對少清清太過大意……你傷太深，不宜再動，我?guī)闳ユ?zhèn)上包扎！”他只顧查看燕十三傷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抬頭道：“少清清說她留了赤尾在這里，你可看見？”

燕十三面無表情攤開手，那里面一白一紅兩顆丹藥珠圓玉潤。

謝曉峰大喜過望，掏出黑尾獻(xiàn)寶似的給燕十三看。黑尾是他從刀心奪下，放于血跡斑斑的掌心別有驚心動魄的蕭索：“藥王谷三尾已齊，回到山莊我便為你護(hù)法服藥，這次一定有轉(zhuǎn)機(jī)?！?/p>

燕十三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青年手腕喝道：“謝曉峰！你究竟要這樣到什么時(shí)候？！”

謝曉峰怔怔地看他。

“…這刀傷未歪分毫，絕不會是敵人你無法抵抗，而是你根本沒有抵抗！你怕我死，所以瞞了我前來，又做下這樣的事，要我活下來，可你當(dāng)我是什么？你當(dāng)我…不怕么。”燕十三說到后來，聲音忽地一啞，似乎情難自持。他不是畏于示弱，只是話說出來，也就憶起以為謝曉峰已死那刻的感受——他從來不信天，只信手中的劍，可唯有那個時(shí)候，他的劍無能為力，而除了握住那雙冰冷的手，他沒有別的事情能做。

謝曉峰凝視著燕十三，他想說些什么來開解對方的怒意，但這怒意十分奇妙地，居然讓他感覺到安全。他想起少清清用來刺傷自己的問題，又想到自己說——

“他絕不會那么想。”

完全不合時(shí)宜地，謝曉峰眼中涌起熱意。他已經(jīng)好久未流過淚，能流淚的時(shí)候，似乎總是面對死亡或無法逃避的巨大苦痛，唯有這次，是伴著將苦痛暴露在日光之下的話語：“十三，我想死……但是，我舍不下你?！?/p>

燕十三的目光依舊通澈光明，堅(jiān)定無比，僅僅一瞬，他痛快應(yīng)道：“如此，我便做你的心魔就是。你若哪天舍得走，又打得贏我，再去赴你想去之地?！?/p>

謝曉峰忽然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從那間被罰跪的屋子里探出頭去，看見外面大雪初停，萬物明亮，有個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原本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但那個人真的在叫他。謝曉峰又怕他不等自己，又怕自己出去找不到這人，只好躲在背光處無休止地望著外面。那個人一直在叫他，他終于走出去。雪灌進(jìn)他的鞋子里，好涼。冬天正在覆蓋一切生命，萬物悲傷，卻又期待復(fù)生。

而天光，好通澈。

他不需要無望地等待春天了，因冬天也有了跟他風(fēng)雪里前行的人。

謝曉峰似乎笑了笑：“我可一直打得贏你?！蓖Ａ似蹋值溃骸笆切?，不是心魔?！?/p>

他說：“是我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