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西瓜皺皺


我老了。一日三餐,兩回都只能吃粥。

日歷上還是八月,但是,因為只在晚飯后才散步,天都是有點涼的,我需要穿著大衣,我已經(jīng)分辨不出季節(jié)的不同。有時候,我忘了帶煙斗,就會忍不住咳嗽,但也沒有以前那么焦慮了,沒有煙就散沒有煙的步吧。

今天,也忘了帶眼鏡。反復地,會忘記很多事情,至于是哪些,我也記不住了,但是能感覺到,我的生活每天都在忘記一些東西。如果不是偶爾側(cè)眼看見了樹縫中露出的積著月光的湖面,我差點也忘了,我是走在湖邊的。我試著回憶了一下,剛才出了門,是怎么走到這里的,不太確定,我想起來的,是今晚的出門,還是歷次出門的混合物。比如,是八點鐘起身的,還是八點零七分、零四分?這幾個時間我都有印象。八點整的,有一次,牧羊犬阿羅從我面前猶豫著走過去,黑白斑的背毛上,禿了一小塊,我蹲下來撫摸它的凸斑,不記得是怎么造成的。阿羅哼唧著舔了舔我的手掌,不像他年輕時那么多口水。舌頭干燥得很,也許是我的手繭阻隔了觸覺?也許是的吧。有一次下雨了,出門前我就知道,把雨傘拿好了放在椅子邊,但是出門后走了一會兒,才想到雨正淋著我呢,我摸遍了周身的口袋,沒有找到雨傘。

早晨四點四十五分左右,是我醒來的時間。鳥都是在這個時刻開始叫的。起床后,每次大約有半個小時左右,是沒有記憶的,我是誰、我在哪里、昨天發(fā)生了什么、今天要做什么、今天是哪一天、是哪一年等等,都是空白。唯一記得,我是一個抽煙斗的人,煙斗就放在床頭柜上,裝得滿滿的,火機擱在旁邊,煙灰缸干干凈凈。我伸手去拿煙斗,打了一個嗝,眼睛前面冒出很多星光,它們在漂移,我定不了神,模糊地瞧見伸出去的胳膊上,皮膚太白了,尤其是手背,指骨頂著皺皮膚,一點也不好看。我不喜歡這樣。

我抽著煙斗,煙霧鉆進了眼睛,熏得疼,我閉上,擠著眼淚來消疼,擠不出來了,干澀,我拿手背去揉,揉出了又一批旋轉(zhuǎn)的星星。要是能躺著抽煙就好了。我往后挪了挪,背靠上床頭的墻壁,放松著把頭輕輕撞上去,輕微的震蕩,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她被我扔在床上,頭撞上了墻,她抽搐了一下,啊了一聲,手捂著頭,我正在亢奮,但也產(chǎn)生了無盡的憐憫,我先不插入她了,而是爬過去抱著她的頭揉著,一只手拍她的背,我說,哦,寶貝不哭。她笑了起來,我也笑了起來,她把我推倒,我的頭也撞墻了,我說哎呀,我死了,她說,報仇才剛剛開始,于是騎到我的身上,揪著我的陰莖,說,父債子還,你跑不了了。然后搓著它,讓我真的有點疼,她知道這一點,慢了下來,把它對著陰戶磨了磨,然后坐了下來。她坐下來,我同時感到飛上去。她啊了一聲,和撞在墻上的時候,很相同。

小厸在喊我了,我總是第一刻就反應過來,喊我的這一聲是她的,我判斷,這是由于習慣,如同呼吸、煙斗和排尿,都是習慣,是我的一部分,自然能分辨出來的。是的,不屬于我習慣的東西,很可能就忘記了。比如,我記不清那個坐下來把我的陰莖吞進去的人是誰,記不清她的樣貌,甚至連乳房的形狀也一點都不知道。但是小厸,我知道。她喊我,該起了。我便起了。她喊我,去刷牙洗臉,我便去刷牙洗臉。這里有一個不對的事情,我把擠上牙膏的牙刷塞進嘴里時才想起來,我已經(jīng)沒有牙齒了。我用不著擠牙膏,而且,這個牙膏是小厸用的。我的漱口水在旁邊,我應該用那個才對。但是怎么辦呢?我的嘴里被涂上了牙膏。嗯,我打算清理掉,先用舌頭盡量把它舔下來,然后吐在面盆里。我嘗不出來它的味道,小厸現(xiàn)在還用水果香型的么?我用手指抹了一塊,放在鼻子前面,也聞不出來。小厸又在喊我了,該吃早飯了。我連忙打開水龍頭,清洗一切有牙膏的地方,口腔、手指、面盆壁、牙刷。

我坐下來,桌子上已經(jīng)盛好了我的早飯。豆粥,大概有一會兒了,我湊近一點可以看見粥面上結(jié)了皮膜。我喜歡吃皮膜,用勺子從碗的邊緣下去,貼著粥面趕下一層皮,然后塞到嘴里。粥皮會粘住勺子,我用舌頭得笨拙地舔上一會兒才算成功。粥皮,是我能嚼得動的,我慢慢地嚼著,等著粥結(jié)上下一層皮。小厸說,你吃快點啊,都涼了。我嗯了一聲。

小厸除了粥,還有小菜。今天是醬瓜皮。用西瓜皮曬得半干,放在醬缸里一段日子,就可以夾出來吃了。這是我教她做的。小厸的牙齒很好,能吃所有的東西。她喝了一口粥,夾起一片醬瓜皮,咬一角,咬的時候,嘴唇因為用力是要嘬一下的,所以會露出顯老的皺褶,但是咬完了,就平復了。小厸說,你看我干什么,吃早飯就好好吃。

我說,小厸,你真美。小厸一下子就笑了,說,都老太太了,還美什么美。

我說,就是美啊,我很愛你。

小厸說,老夫老妻的,你還整天愛啊愛的,不嫌厭么?

我說,我就是擱不住愛,我愛你,怎么著。

小厸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都說了幾十年了,加起來得有一萬遍,我聽得都沒感覺了,你少說一點也許更好,物以稀為貴呢。

我說,可惜我現(xiàn)在寫不會詩了,要是年輕點就好咯。

小厸說,我就是被你那些詩給騙了的,你還想騙下去么。

我說,我的詩從來不騙人。

小厸說,是的是的,你騙我,我也心甘情愿了。反正到如今,我還能說什么呢。你趕緊吃飯,讓我省點心,就是有用的愛。

我說,小厸啊,我想聽你唱歌了。

小厸說,你吃完早飯,什么都好說。

我說,那你給我吃醬瓜皮,我就吃早飯。

小厸說,你吃得動么?

我說,吃不動我也要吃,怎么著。

小厸夾了一片送到我嘴邊,說,好啊,我看看你怎么吃。

我張嘴,用假設存在的牙齒咬住,但是聽不見切斷的聲音,我的牙齦狠狠地擠住它,只感到醬汁從唇上流下去了。小厸趕緊站起來,伸手給我擦,我不高興地扭頭,把瓜片甩脫了她的筷子,然后回頭看她,她生氣的表情忽然展開了,笑得還是那么美。好像衰老只是象征性地拂過她而已,并沒有深入她的身體和情感。

小厸把瓜片從我嘴里揪出去,然后咬下一角,咯崩聲聽得清楚。小厸抱著我的頭,把嘴貼上我的嘴,把瓜片送到我的嘴里,然后離開,吻了我的額頭說,沒有我,你連飯都吃不了。

我吮著嘴里的瓜片,把它表面咸咸的醬汁吞下去,咸,可能是我唯一還能嘗出來的味道。我抱著小厸的腰,側(cè)臉靠在她的肚子上,閉著眼睛嘗著咸味,我感到很愛她。我咕噥著說,小厸啊,我愛你。

小厸哭了起來,身體抽動得很厲害,隔著衣服,我感覺不出她皮膚已經(jīng)有皺紋了,只能感覺出,空氣被她吸入和呼出,是比以前要辛苦一些的了。我拍著他的后腰說,好哭鬼啊,都老太太了,還哭,羞不羞呢。

小厸哭得更厲害了。

午睡起來,小厸把我從家里趕到外面,拉著我的手到湖邊的椅子坐下來。一頭羊,從面前的湖邊道上走過去,折進草地里,伏在地上睡了。小厸給我唱歌了。聲音沒有老,只是氣息有點不足,我打心底里原諒這一點。

我原本打算只活到五十歲就死的,主要的考慮是,五十歲,我恐怕就不會再寫詩了。而不寫詩,我的情感就會虛無,我自己也會虛無,虛無的人,是不值得活下去的。但是到五十歲時,我雖然的確不再寫詩了,小厸卻經(jīng)常給我唱歌。我發(fā)現(xiàn),憑著她的歌聲,我也可以活得下去。

小厸讓我繼續(xù)活著,而長久以來,我一直想給她寫最后一首詩。每天的散步,我就是為了構(gòu)思一首詩。多年來,并非是我沒有寫出一首詩,而是,因為這將是獻給她的最后一首,我一定要寫得很好,比以前的都好,才行。我沒有什么可以留給她,只有愛情。她以前說,只要我寫一首詩給她,她就愛我一天,所以,年輕時,我寫了幾千上萬首,有好的有壞的,但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寫得足夠她這一生就愛我一個人。

多年來,我在散步的時候,寫了很多詩,但都不滿意,我便一首一首忘了它們。

小厸唱完了,靠著我的肩膀,我們坐在椅子上都看著湖面和遠處的山。我不知道她這時候在想著什么。我呢,我看著山和山上的天穹,我想,這廣闊的世界、生動的萬物,有哪一個可以讓我寫出這最后一首詩呢?

我想著,想著,想著,伴著小厸安睡的鼻息,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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