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很樂意談?wù)撆f事的。經(jīng)常聽見人說向前走，不要往回看，像我這樣，算不算往回看？可不管念舊是好或是不好，過往都是我無法割舍的事。

念舊是件極富美感的事，至少我是極愛美的。最好是在秋冬，空氣中多少有蕭索的味道，目之所及皆染上舊色，葉落得很緩慢，在看不見的地方，生命悄悄凋零，人的心也跟著沉下來，連陽光都是淡色的。我是喜歡邊聽音樂邊想，最好是舒緩的抒情樂，融得進舊色，還需要一個相對人少的地方，無人的公園長椅上不錯，落到土里的枯葉還殘存前日的水汽，秋雨只是留下很淺的足跡，也變成懷念的對象。

在想象里，我會穿一件淺棕色的大衣，不破壞整體的秋色，再圍一條米白色的圍巾，米白色的褲子和圍巾搭起來，再穿一雙灰色的靴子，最后盤上頭發(fā)，坐在那里，才勉強應(yīng)景。

假設(shè)是這樣完美的條件，我會想些什么呢？大概很容易看見什么就想什么，因為思緒不算清晰，這樣不算有負擔?？吹綏魅~時，容易想到以前學?？拷箝T的地方有那么一棵楓樹，它一直都是那么紅，我看過它不少次，看它時，悲傷的情緒居多，想來是初三的記憶深了些，那些卻是裝滿淚，最容易念起的事了。不過那些事想了太多遍，也寫了太多遍，不如想些少有寫及的。我想起《尋夢環(huán)游記》，亡魂通往人間的橋是拿紅葉鋪就，為什么呢？是否在看到楓葉翻飛時，不自禁想起故去的人，于是那片楓葉也沾上情思，是故去的亡魂被記住的證明，所以堆積的楓葉橋?qū)嵤嵌逊e的念想，不被遺忘，亡魂便通往人間，也得相見了。如果我就此消失，會有多少人記得我？我希望一個也沒有，抹去我的所有痕跡才好，變成一縷魂魄，那些情憶只我一人記得，只我一人獨有，能帶著這些隨秋風飄很遠，遠處的人吹到這陣秋風，疑惑為何有一陣苦味，接著風又離開，她什么也想不起來，這風實是她的一位故人，揣著些許苦楚飄過罷了。人都有苦楚的，有的講出來，有的講不出來，或多或少而已。

想起來之前去佛寺又看見那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想起來《萬水千山走遍》，說苦海無邊，每思及此，心中苦澀也多一分。又念及寶玉黛玉，“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可因果不盡，不知又去多久，世間人事變故何時停止？

答案大多并不美好。葉子越落越多了，思索的事依舊雜亂，問到最后，結(jié)果總是撲朔迷離。但起身走時，我又會期待下一次坐在此地看葉落，沒有結(jié)果的問題能讓人記很久，沒有結(jié)果的結(jié)果不好，但很美，舊事也是一樣。

最后一片葉子也落盡，秋天會結(jié)束，但一直會有秋天的。我想值得思念的事也會更多，我期待著，第一片葉子變紅的時候。

2026.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