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大學的時候最是輕狂不懂事,總覺得手上有錢了,自己也長大了,能做決定的事情就懶得過問家里,然后犯了幾乎不可挽回的錯誤,我爹縱橫千里,憑著多年經(jīng)商的社交本事,最后大事化小的解決了問題。那時候我在酒店里看著他的側(cè)臉,覺得就算行千里,家里也有臺柱撐著。
那時候總覺得臺柱是永遠不會倒下的,心里沒有什么柴米油鹽的憂慮,又因為是個膽小的人,大概是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除了矯情的悲傷春秋,就是看點屁用都沒有的大書,尼采看完看海德格爾,存在主義看完看三大批判,然后看弗洛伊德和韋伯,看到后來道德經(jīng)都能背下來又覺得沒意思,就開始狗屁不通的自學會計,證考下來一張賬目都做不全,總覺得自己啥都懂,啥都會,全知全能簡直和上帝一樣。
別人忙著找工作考研的時候,我天天就忙個成績都說不出口的雅思,然后屁顛屁顛的跑到倫敦這個落魄的帝國大都市讀著白花錢的預科,美名其曰是追逐夢想,實際上就是在逃避工作和生活的壓力。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很蠢,蠢到連基本的事情都想不通做不好,還總愛做一些別人都不太理解的奇怪事情。我爹也不太過問,他就給我錢,讓我去蠢明白,我蠢掉了同學兩倍的生活費,也沒蠢回一些什么有價值的東西。我時常想,換成是別家的小孩,早就玩出風格玩出水平了。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比玩都玩不出水平更加讓人沮喪的事情了。
去年過年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爹老了,因為兩杯酒下肚他就醉了,這對于他這般工貿(mào)技一體的老派工程師兼土老板來說,是一件很可恥的事情。或許很多年前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的衰老,只是自己不太承認,只是為了哄著自己的任性和簡慢。我記東西慢,所以特別牢,所以我很清楚的記得五年前老爹就得去染發(fā)加焗油讓自己的頭發(fā)看起來年輕一點,可那時候聽起來遠沒有現(xiàn)在想起來這么讓人難過。以前想到父親在衰老這件事,總覺得是時間在抽著臉,啪啪作響,邊抽還邊配著音,說你這犢子怎么還沒出息。
現(xiàn)在巴掌沒有了,聲音也沒有了,每次想到這件事,腦海里就只有一個沙漏,歲月從上面嘩嘩的往下留,我對著沙漏喊,給老子慢點我追不上了。
寂然無聲,它根本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