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紅梅讓四歲的兒子一人去玩,自己一如既往圍上圍裙洗碗做家務。正在她忙得不可開交時,一旁處理完手頭最后一些工作的丈夫突然抬起頭,問:
“紅梅,前幾天你和舍友聊天時,不是說你們大學同學這周末要聚會嗎?”
“……嗯?!奔t梅專注地洗著碗,頭也沒抬。
丈夫沒有察覺紅梅的興趣缺缺,繼續(xù)問道:“那你到時要不要去參加?需要帶家屬去嗎?要是需要我陪你去的話,我就把那天其他的事情給推掉了???”等了等,沒等到回應。
“去嗎紅梅?去的話我就把周六空出來陪你?!?/p>
“不用,你忙你的,我不去?!奔t梅仍然洗著碗,神色平靜。
“奧……”丈夫又低下頭,想起剛才處理的程序漏洞還有再完善的空間,便又打開電腦。在投入工作之前,他又不放心地說:“畢業(yè)好幾年了,你好像一次都沒參加過大學同學聚會吧?是不是太忙了顧不上去?你要是改變主意想去了,早點跟我說哈,我好安排時間……”接著,就是鍵盤響起的聲音。
正在擦碗的紅梅聽到這里,嘴角翕動了一下,仿佛想說什么,但卻什么也沒說出來。她擦完碗,又愣了一會神,靜靜想起心事來。
其實丈夫說得并不準確,她是去過一次同學聚會的。
那是結(jié)婚后的第二年,是大學畢業(yè)四年后。
她本來不想去的,因為她知道這樣的聚會,前男友應該會去。并不是她心虛,當初提出分手的人是她,但她一點也不后悔自己做的決定。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婚姻卻是兩個家庭的事。這樣淺顯的道理,她在分手時已經(jīng)想得很清楚了。
只是舍友一直在勸說她一起去,再加上她也確實有些想念老同學,想看看老同學發(fā)生的變化——尤其是希望能親眼看到他過得好——想到這里,她便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她有些抗拒去回憶。
那次聚會中,老同學初見后,各自聊著各自的成長變化,氣氛倒也熱鬧。不過他最終沒來——后來聽舍友談起,他得知她要參加,便主動放棄了這次聚會。
她當時覺得心底微微遺憾,其實是很想當面對他說聲“對不起”和“祝你幸?!钡模瑳]想到連這樣的機會也沒有等到。
聚會上一片熱鬧親熱。酒酣耳熱之時,她喝多了酒,躲在廁所隔間一直想吐。正在她意識逐漸恢復清明之時,不料聽到隔間外,兩位同班女同學在低聲討論她。
“陳紅梅當初和宋少峰愛得多死去活來的,可是怎么最后兩個人沒走到一起呀?”同學A問。她剛畢業(yè)就去了國外,對近幾年同學們的變化了解不多。
“你不知道,畢業(yè)后呀,本來兩個人還在一起的,可是聽說因為宋少峰家庭條件很差,陳紅梅家里不同意。后來,陳紅梅家里給她介紹了一個條件好,有車有房有錢的,再后來陳紅梅就把宋少峰甩了,和那有錢的結(jié)婚了?!甭犅曇簦@是剛才還和她親親熱熱談論別后近況的同學S。
“不會吧?上學時候他們倆感情多好呀!怎么會因為錢這種事分手呢!再說,紅梅看上去也不像這么物質(zhì)的女孩呀!”
“這有什么不會的?現(xiàn)在在愛情和面包之間放棄愛情選擇面包的人多了去了!”那聲音,甚至帶上三分不屑了。同學S又神神秘秘的說:“我跟你說啊,你可別告訴別人,據(jù)說當初陳紅梅和宋少峰都談婚論嫁了,陳紅梅家里管宋少峰要10萬的彩禮錢,可是宋少峰家拿不出,陳紅梅就拍拍屁股嫁給有錢人了……”
“我一直以為陳紅梅是寧愿放棄面包也要選擇愛情的那種女孩……唉,真沒想到……”同學A不無遺憾地道。
紅梅維持著手要拉開隔間門把手的動作,一動不動。
原來同學是S是這樣看她的么?
是不是所有同學也都是這樣看她的呢?他呢,是不是也是這樣看他?
她想起畢業(yè)以后,和少峰在一起,兩個人剛開始感情還好,可是到了后來,相處越久,便越發(fā)感到兩個人的金錢觀存在很大分歧。少鋒家境貧寒,從小到大節(jié)省慣了,看不慣她不停買包買衣服的行為;她從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里長大,花錢大手大腳已成習慣,日子久了,她逐漸對由于沒錢不得不精打細算、買根菜也要對比三家的日子感到痛苦,也逐漸受不了少鋒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的扣扣索索。時間一久,矛盾漸漸升級,爭吵也慢慢升級,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醞釀成一場暴風雨,直到最后一根稻草壓下來,這一段曾經(jīng)被同學們看好的感情才終于走到盡頭。
而那最后一根稻草,同學S確實沒有說錯,是她的父母在他們商議結(jié)婚時,提出了彩禮10萬的要求。
她清清楚楚記得,當時,她還抱有最后的希望,苦口婆心和少峰講:
“我爸媽只是不放心,怕我們結(jié)婚以后你對我不好,這個彩禮其實只是個考驗。他們二老養(yǎng)我一場,事事都為我著想……你看你們家這邊能不能借點,到時我也幫著在朋友這借點,先湊夠這錢……我媽說啦,等咱們結(jié)婚時,彩禮會一分不少的讓我?guī)н^來,到時咱們再把欠的錢還上,就當是走個過場,只為讓他們二老放心……”
她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最終換他輕輕點頭。看到他點頭的那一刻,她既覺得感動,又略略覺得委屈,情緒激蕩之下,她也說不清楚是為了什么,眼淚撲簌簌直掉。
誰知第二天,他黑著一張臉過來,連一句安慰或解釋的話都沒有,直愣愣、氣沖沖地撂下一句:“我爸媽不同意彩禮這么多,你看能不能讓你爸媽再降點?!?/p>
那一刻,她心涼如冰。再降點?這是在討價還價?怎么,她陳紅梅成了貨品,可以討價還價了?那下一刻,她是不是就要被挑三揀四貨比三家了?
她再也忍不住憤怒和委屈,甩了他一個耳光,哭著跑了出去。
三個月后,對愛情所有幻想都徹底破滅的她,和現(xiàn)在的丈夫閃電結(jié)婚……
躲在隔間里的陳紅梅想到這些前塵往事,紅著眼眶,忍著欲泣的沖動,心里百感交集。沒想到,在同學們眼中,她已經(jīng)是“拜金女”“物質(zhì)女”的代名詞了么?她覺得自己十分冤屈:先不論事實究竟是怎樣,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她真的是為了面包舍棄了愛情,別人也不一定有資格理直氣壯地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用這種鄙視的口氣來評價她吧?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不是嗎?即使有人真的因為生活的窘迫或父母的期望,放棄愛情而選擇一場以物質(zhì)基礎為主要考量的婚姻,那也不是她/他被釘上恥辱柱的理由吧?在面包和愛情之間,每個人有自己做出選擇的理由,同時也必然承擔選擇之后的所有后果。更何況,面包和愛情并不是天然對立的,她陳紅梅最后同時收獲了面包和愛情,她又有什么錯呢?
陳紅梅邊抹掉淚水邊暗下決心:從此,她再也不會去參加同學聚會了。
想到這里,紅梅悠悠嘆了口氣,將洗好的碗碟一一妥當放進櫥柜。她凈了手,靜靜走到丈夫身邊。覺察了她的到來,丈夫放下工作,拿起一旁的護手霜,細細替她均勻涂在手上,邊涂邊心疼的說:“紅梅,辛苦了,這個月獎金發(fā)了,我一定要先買個洗碗機,這次你可別攔我啊!”
紅梅靜靜看著他細心的動作,唇角微微勾起了笑。
“好,買吧,這次我不攔你?!?/p>
丈夫有些驚訝的抬起頭,看到妻子唇邊溫柔的笑意,不由也傻傻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