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自負)
中午,窗外嘈雜的蟬鳴遠遠近近,合唱一樣布滿了房間。
房間里靠墻擺著兩張單人床,兩張床之間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瓶艷麗的假花。桌子后面是窗戶,白色的塑鋼窗戶開著一半,布滿灰塵的紗窗盡責地阻擋著蚊蟲的進入,也阻擋了明媚的陽光。灰塵堵塞了紗窗的網(wǎng)眼,使得房間的地面印著一個大大的黑影,隨著太陽的移動,由東邊的墻壁移到地上,又從地上爬到西邊的墻壁,當它上到西面的墻頂上時,就該關(guān)窗簾了。
這間房子像一個單身宿舍,也像小旅舍的標準間。其實它是社區(qū)養(yǎng)老院的一間。一個三層樓房,像日本藝妓一樣涂得白白的,站在馬路邊吸引行人;后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點綠色,不過都是花盆帶來的。如果需要,花盆就挪到別處,院子里就能跳舞、做操、玩游戲。也能擺很多椅子,看露天電影和欣賞各種節(jié)目,甚至開會。白色的房間,顯得干凈明亮,都像剛才那樣,擺兩張單人床,單人床中間放著一張桌子。本來這桌子是用來擺電視機的,誰料,慈善機構(gòu)捐來的電視機是液晶的,只好掛在一面墻上,而另一面墻,則空空如也,只好買來世界地圖掛上。
現(xiàn)在,地圖下面的人,躺著就能看電視;電視下面的人,只好把頭伸出床外才能看到。最近掉下床的老人越來越多,養(yǎng)老院的人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刻,我們這個房間的人還在午睡,輕輕的鼾聲和偶爾發(fā)出的夢語,伴隨著翻動身體的聲音,攪擾著焦躁的夏天。
薄薄的毛巾被下是兩個蒼老的白頭,一個睡醒了,拿起一張照片在看,這是個老太太。巨大的吸氣聲像是在抽泣,另一個被吵醒了,這是個老頭。他沒好氣地抬起頭,用譴責的口吻說:“你又沒睡?!?br>
“睡了?!崩咸q解說。
“你明明在看照片。不要在床上看照片,小心手上的汗把照片搞濕了?!?/p>
“我沒有看,我只是在回憶照片上的人是誰。”
“是咱們的兒子,去外國留學了。院長不是說了嗎?咱們吃好、睡好,把身體養(yǎng)好,就能見到兒子了?!?/p>
“我聽話了,我吃好、睡好了,就是想不起來照片上的人是誰?!?/p>
老頭嫌惡地下了床,去衛(wèi)生間洗臉,老太太跟了過來,隔著門說道:“我夢見發(fā)大水了,兒子在水里救人,被沖走了。”
“哎呀,他還在上學,救什么人啊!”老頭突然覺得像丟了什么東西一樣,心里急得讓自己連臉都洗不完。他生氣地把毛巾砸向了臉盆,隔著門吼道:“夢是反的。兒子今年夏天就畢業(yè)了,我打電話讓他不要留在外國,回國參加工作,你又不是沒聽到。”
老太太囁嚅道:“聽是聽見了,可是他經(jīng)常穿著軍裝,不像上學的樣子了?!?/p>
“你又做夢了!”老頭無奈地搖搖頭,眼前卻浮現(xiàn)出了一個軍人的身影,“怎么回事?這就是兒子啊?!崩项^糊涂了,開始自言自語。
下午,院子里坐滿了人,花盆已經(jīng)被搬到了廊下。麻將的聲音嘩啦嘩啦地傳遞著夏天的無聊,老頭嫌惡地往院子的另一邊走去。
這邊的幾個老太太正拿著一本卷了邊的、破破爛爛的本子在唱歌,她們唱的是《繡金匾》。老頭覺得遙遠的記憶又回來了,他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良久,他突然驚醒了過來,老太太呢?他抬眼四處張望。
“你又在干什么?”他三步并做兩步地往廊下跑去。跑得那么著急,幾個正在擦護欄的工作人員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一起看向他,如果他被什么絆了,她們會迅速趕過來的。
好在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他來到花盆后面,對坐在矮凳上的老伴發(fā)脾氣:“你又在干什么?院長不是說了嗎?只要咱們吃好、睡好、身體好,兒子就會回來嗎?”
老伴委屈地說:“我吃好了,也睡好了,就是想不起來照片上的人是誰。”
老頭想把老太太手里的照片拿過來,不料老太太拿得很緊,老頭怕把照片撕破,只好松手。
他對老太太說:“你看看、你看看,照片都讓你給弄皺了。”
“哪里皺了?沒有啊!”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用手摩挲著照片。
老頭隔著老遠看了看照片,那上面的解放軍依然英姿颯爽。老頭有點糊涂,這是兒子的照片吧?他在外國留學,什么時候穿上解放軍的衣服了?
真盼望他能早點回來,越來越糊涂的老太太讓老頭覺得焦心。她遲早會把兒子忘記的。
老太太把照片貼身裝了起來??粗鶓牙镅b照片,老頭想說什么,又忍住了。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老頭走的院墻邊,墊著腳看外面的一只小貓,那是一只黑色的小奶貓,四個蹄子白白的,就像站在雪地里。
看到老頭看它,小貓也瞇縫著眼睛看老頭?!八矚g你才會閉眼睛呢?!崩项^不由自主地說出聲來。
“誰?誰喜歡你?”老太太不知什么時候過來了,她盯著老頭的臉問他:“誰閉眼睛了?”
“我沒有說誰閉眼睛了。我是說,小貓瞇縫著眼睛看你,說明它喜歡你?!?/p>
“這我還不知道嗎?”老太太不屑地說,“可是現(xiàn)在有小貓嗎?盡說廢話?!?/p>
“在墻外面?!崩项^又踮起腳尖往外看了看,說,“還在呢。”
“讓我看看,”老太太趕快踮起腳尖想往外看,可惜看不到,她焦急地想找個東西墊一下腳。正在忙亂時,外面?zhèn)鱽砹艘宦暪方?,接著是貓從嗓眼里發(fā)出的、急促的吱哇聲。老頭趕快又踮腳往外看去,可惜已經(jīng)看不到小貓了,一只大狗正抬著頭,盯著圍墻的上面看,老頭和狗對視了一眼,被嚇了一跳,他趕快落了下來,然后在院子里亂看,正好看到老太太在擺布一個馬扎,她想站到馬扎上去。老頭一個箭步搶過去,拿起馬扎就往圍墻外扔去。
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女人趕快往大門口走去,邊走邊對老頭說:“叔叔,你看著阿姨,不要讓她爬高上低。”
老太太告狀說:“是他把馬扎扔到墻外的?!?/p>
“知道知道,”已經(jīng)把馬扎拿回來的女人,好脾氣地說,“你要聽叔叔話呢。馬扎是用來坐的,不敢往上站。”
“貓去哪里了?”老頭問女人。
女人奇怪地說:“沒有貓啊?!?/p>
老太太幸災樂禍地拍手:“該!沒有小貓?!?/p>
老頭說:“剛才有一只小貓,讓壞狗嚇跑了。”
老頭踮起腳往外看了看,說:“狗也不見了。”
“好好好,”穿圍裙的女人耐心地說:“你們回房間喝點水吧,都在院子里待了半天了?!彼龑χ蠹遗呐氖?,用對小朋友說話的語氣,大聲說:“大家都回房間喝點水吧,院子里有點熱?!?/p>
老頭把杯子里的涼開水喝得“咕咕”作響,老太太嫌棄地說:“你這不叫喝水,你這是牛飲。”
老頭放下杯子,對一口一口,慢慢呷水的老太太說:“我是牛飲,那你就是雞啄,雞都比你喝得快?!?/p>
老太太笑了,她對老頭說:“等兒子回來,我就告訴他,你說我沒有雞喝水快。”
“哼,兒子肯定會說,我爸爸說得對,你就是沒有雞喝水快?!?/p>
“該吃晚飯了吧?”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問老頭,坐在一邊丟盹的老頭被嚇了一跳,他不滿地說:“剛吃過午飯你就想晚飯了?”
“誰想了,早上院長不是說明天要過什么節(jié),要去外面過嗎?我想早點睡覺,不然明天早上起不來了?!?/p>
老頭有點可憐她了,便輕聲細語地說:“現(xiàn)在才三點半,距離吃晚飯還有三個小時呢,距離睡覺還有六七個小時呢?!?/p>
老太太笑了,她問老頭:“明天是什么節(jié)?”
老頭愣了愣,他也想不起來,就說:“明天不是節(jié)日吧?”
“那院長讓咱們早點起床,去哪里過節(jié)呢?”
老頭想了半天,覺得有這個事,可是又想不起來,只好在凳子上發(fā)呆。
老太太看到老頭不說話了,也在另一個凳子上坐下,自言自語地說:“吃好、睡好,把身體養(yǎng)好,等兒子回來?!?/p>
聽到老太太的話,老頭站起來,他從老太太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張照片,仔細端詳著照片上的人。
“這是兒子吧?”
“我不知道。想不起來?!崩咸蓱z巴巴地說。
老頭看著老太太的樣子,覺得難受,他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這就是兒子的照片?。】墒?,他一個留學生,怎么穿著解放軍的衣服呢?”老頭困惑極了。老太太有點老年癡呆,他有事也不敢太打擾她,省得她鬧心。這也是醫(yī)生交待的。
老頭只好自己琢磨,老太太不滿地在旁邊看著他,生怕他把照片給搞皺了。
“你把身體養(yǎng)好就行了?!?/p>
對,老太太的一句清醒的話提醒了老頭,對著呢,不想了,兒子回來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嗎!老頭站起身來,在屋子中間彎起了腰。
他走到屋子中間,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兩手交叉掌心向下,慢慢把腰往下彎,再往下彎,一直到彎不下去了,再起來,兩手依然交叉,舉過頭頂,一直向后仰著,仰著,直到仰不下去了,再恢復原狀。
老太太莫名其妙地看著老頭,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因為老頭的手,向下的時候還沒到膝蓋處,而舉過頭頂時,其實還在頭頂。所以,在老太太眼里,他只是在輕微地晃動著身體,而老頭,卻覺得自己已經(jīng)打了一套太極拳了。
看著面有得色的老頭,老太太自言自語說:“等兒子回來了,一定要問問他,這老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老太太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全部都要等兒子回來了問他。
第二天,一輛大巴車把養(yǎng)老院的老人們拉到了烈士陵園。
陵園內(nèi)一片寂靜,甬道兩邊古木森森,鮮花絢爛,一個個黑色大理石的墓碑隱在花樹之間,在朝陽照耀下,顯得溫暖而肅穆,沒有一點墓地的陰森凄涼。
老人們在院長的帶領(lǐng)下,依次來到陵園深處,這里有一個新修的墳墓,在花圈的簇擁下,靜靜地等待著老人們的到來,墓前的香爐里插滿了香,縷縷香煙向空中飛去,曲曲折折,裊裊娜娜。
墓前有獻的飲料,老太太口渴,過去拿起一瓶想喝,老頭趕忙阻止,院長看到后,揮著手讓老太太喝,老太太嗔怒地白了老頭幾眼,才打開瓶蓋喝起來。
老頭突然發(fā)現(xiàn),墓碑上的照片很熟悉,一個颯爽英姿的年輕軍人。他緊緊盯著照片看,卻想不起來照片上的人是誰,他喃喃自語道:“兒子還在國外,年底就回來了。”
老太太責怪老頭說兒子了,老頭卻指著墓碑讓老太太看,老太太急了,大聲問老頭:“你怎么把我的照片貼在那上面了?”
她急急忙忙從懷里掏出手絹包起來的照片,仔仔細細地看著。
老頭也湊過來一起看,他覺得心里有點糊涂,他問老太太 :“兒子為什么要穿軍裝照相呢?”
“兒子參軍了?!?/p>
“他不是在留學嗎?”
“是在留學,留完學參的軍?!?/p>
“留完學了嗎?”
“還沒有,今年就留完學了,年底回來。明年參軍?!崩咸灾忚彽卣f。
“那這張穿軍裝的照片是什么時候照的?”
“我不是給你說了嗎?明年照的。”
老頭搖搖頭,走開了。可憐的老伴癡呆嚴重了。
老頭又轉(zhuǎn)了回來,對著墓碑上的照片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他總覺得,自己的一個什么東西找不到了。他覺得心里很著急,但就是想不起來自己丟了什么。
不久,追悼會開始了,照片上的青年從海外留學回來就參了軍,本來要回家探望許久不見的父母,火車卻在半路被洪水沖毀,為了救援落水的群眾,付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
聽著臺上的聲音,臺下的人都忍不住熱淚盈眶,多么好的人呀,剛剛學成歸來,還沒來得及報效祖國,就離開了我們,離開了愛他的父母。
臺上的人下來了,他們排著隊,從前排來到后面,前面的人紛紛扭頭往后看,老頭也好奇地隨著大家看向后邊,他不知道大家在看什么。
人們站在他的旁邊,帶頭的人向他伸出雙手,他趕快握住了這雙手,他受寵若驚地看著對面的人,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
“節(jié)哀順變!”對面的人說話了。
“對對對,節(jié)哀順變,大家都節(jié)哀。”老頭得體地說。
老太太眼前浮現(xiàn)出自己小時候的場景,她對著要握她手的人說:“現(xiàn)在的天氣比原來熱了,我媽去世時我還是小學生,也是這個季節(jié),那時候真冷,花都沒有開?!?/p>
伸著雙手的人面面相覷,院長趕快過來說:“領(lǐng)導們來慰問你們了,希望你們不要太傷心,把身體養(yǎng)好?!?/p>
“那當然了,我們只要吃好、睡好,把身體養(yǎng)好,兒子就該回來了?!崩咸匆娙硕啵捪蛔佑执蜷_了,她從懷里掏出照片,給大家看照片上的人,“這是我兒子,他快回來了?!?/p>
“還在留學呢,我們不著急見他。只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行?!崩项^小聲給大家說道,生怕老太太聽見。
“怎么不著急呢?他一回來就去參軍了,我們還沒有見到他呢。”老太太還是聽見了,她反駁老頭說。
老頭愣了愣神,有氣無力地說:“沒有回來,還在留學呢?!彼难劬τ辛藴I水,“什么時候參的軍呢?不是還沒有回來嗎?沒回來怎么參軍呢?”
“不回來也能參軍?!崩咸灾忚彽胤瘩g。
老頭接過老太太手里的照片,顫巍巍地往墓碑走去,他仔細端詳著墓碑上照片,和手里的一模一樣。他回頭讓老太太看,老太太說:“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同名同姓的人不是很多嗎?”
老頭暈倒了,他緊緊抱著墓碑,眼淚打濕了碑上的字。
養(yǎng)老院的院長和老頭的兒子是高中同學,不過這也是才知道的。半年前,民政部門的領(lǐng)導急急忙忙把老兩口送來時,只告訴他,這是烈士的父母。當時,他還沒想到,很久不見的同學已經(jīng)犧牲了。
幾個月后,當烈士事跡的通報,以文件形式發(fā)到院長手中時,院長才知道事情的原委,通報上寥寥幾句烈士的生平,讓院長很不滿意,他覺得這個通報過于簡單。所以,當他看到烈士墓碑上的照片和老太太手里的一樣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個曾經(jīng)的同學一點都不了解。
他知道他是如何去留的學,但是通報上對留學的過程,以及回國后的情況,甚至為什么去參軍,都沒有提及。
回到養(yǎng)老院后,院長去了幾趟老人的房間,他和他們都搞不清楚這個同學、兒子或者烈士的任何情況。只有犧牲的過程詳細而具體。
他跟兩位老人一樣,對烈士參軍前的狀況感到糊涂。
他反芻著追悼會上的情景,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的聲音吞沒了戚戚查查的人聲,高音喇叭里斬釘截鐵的語氣,宣告了一條生命的終結(jié),他如同升天一般登上了神壇,站在壇下膜拜自己的父母,卻沒有看到他已經(jīng)站在眼前。在他們心里,他仍然像一顆蹦蹦跳跳的小石子一樣,漸漸地滾到了遠處,不管碰到什么,就又調(diào)皮地彈回來了。他永遠離不開父母的懷抱。
院長覺得,他有責任搞清楚烈士的情況,起碼對兩個老人有一個交代。
他想起了另一個同學,他似乎和烈士更熟悉一些,至少上學時是這樣。關(guān)鍵是他參過軍,現(xiàn)在在本市武裝部任職。
這個同學聽了之后,也產(chǎn)生了興趣,他答應(yīng)院長想想辦法。在此之前,院長已經(jīng)開始聯(lián)系烈士陵園,想先找到一點有價值的東西。
院長打開印刷精美的畫冊,里面有烈士的許多照片,可惜都是穿軍裝的。他們怎么不去學校里了解一下呢?院長覺得奇怪,烈士是本地人,想去他上過學的地方了解他的情況易如反掌。
畫冊里的他,簡單又光彩奪目,留學生、烈士,是他頭上的光環(huán)。其實透著粗糙,整個人薄得像紙片一樣,奪人眼球的事跡重復雷同,精美的畫冊滿是草率。院長嘆口氣,離開了烈士陵園。
院長試著從記憶里尋找答案。他們是不太熟悉的同學,烈士是學霸。院長記憶猶新的是,有一次,他的一門課考得非常好,學霸破天荒地來到他的座位,與他探討試卷里的一些問題,在這個過程中,院長想當然地認為自己肯定比學霸考得好,淺薄地對學霸進行了輔導,學霸一直謙虛地聆聽著,沒有發(fā)表任何意見,等到要離開時,院長才發(fā)現(xiàn),人家其實比自己考得高。
這件事情讓院長記到了現(xiàn)在,且慚愧到了現(xiàn)在。他對學霸的印象談不上有多么好。
在院長的記憶里,他并不是書呆子,他甚至很少埋頭書本,他的體育成績跟他的學習一樣好,尤其是短跑,是高中部的冠軍。
有一年,不知道為什么,要把政治課快速上完,本來一周兩節(jié)課變成了四節(jié)課,占用的是體育課的時間,院長覺得非常憤怒,他假裝不知道換課的情況,來到了沒有人的操場,卻看到學霸也在這里,他一遍又一遍地舉著一個杠鈴,在陽光下,滿頭大汗。院長站在旁邊看著,等學霸休息時,也舉了舉,可惜他一次都沒有舉起來,學霸謙遜地告訴他,找個啞鈴,每天都在家玩玩,臂力就上來了。院長卻不屑地說,自己擅長單雙杠,說著還在單杠上做個幾個引體向上,學霸頓時有了興趣,要和院長比試一下,于是兩個人分別占領(lǐng)一個單杠,開始了比賽,可惜院長依然如同所有的學科一樣,大比分敗北。如果不是政治老師追到了操場上,院長都不知道怎么下臺呢。
在教室里,政治老師讓他們兩人回答上一節(jié)課的問題,僅僅過了一節(jié)課,他就提問,誰能回答得了?卻不料,學霸輕而易舉地回答了老師的問題,而院長卻在教室后面站了一節(jié)課。
從此以后,他們二人再也沒有交集,他們似乎都意識到,他們不是同一類人。命運也許在他們出生之日就開始注定。
可是,他的父母,依然以他的優(yōu)秀而高興,卻不以他的離開而難過。
院長甚至覺得,這樣的尋找是痛苦的,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覺得這樣的尋找讓自己很不愉快。
就在他要打退堂鼓時,武裝部的同學來電話了,他的聲音有點興奮,讓他到武裝部來一下。他真了不起,你快來吧,來看看你不了解的他。
他開車往郊區(qū)走去。不知道為什么,武裝部的一部分不在城里。在近郊的一個菜市場的后面,他找到了一個三層的小樓,如果不是門口有站崗的武警,他都以為這是哪個富裕起來的農(nóng)民的住家。
他看到了差點認不出的同學,他濃密的頭發(fā)讓院長覺得陌生,即使在年輕時,他好像也沒有這樣的頭發(fā)。
同學在門口迎接著他,指揮他把車停在后院,然后一只手握著他的手,一只手摟著他的腰,親熱地往樓內(nèi)走去。老同學見面,心底的親密瞬間就出來了,壓都壓不住。
他注意地看著門口的武警,他們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揶揄老同學:“混得不怎么樣啊,連個禮都不敬?!?/p>
“嗨,”同學尷尬地笑了,“他們只給部長敬禮?!?/p>
又像解釋一樣說道:“我們又不是正規(guī)部隊,沒有那么嚴格?!?/p>
他們來到了二樓的一間屋子,“坐吧,這是我的辦公室。”他把院長讓到電腦的前面,一邊往紙杯里放茶葉,一邊用手把桌上的鼠標動了一下,院長驚訝地在電腦屏幕上看到一個赤身裸體的人。
“這是誰?”院長問他。
他沒有回答,彎腰湊在院長面前,用鼠標拉著電腦屏幕上的照片往上移動,他終于看出來了,這些全部都是成了烈士的同學的照片。看著上百張幾乎沒有穿衣服的照片,或者在大海里遨游,或者在沙灘上休息,院長糊涂了:“這是烈士參軍后照的嗎?”
“不是,你看不出來嗎?這不是國內(nèi)的海灘,這是他留學期間照的?!?/p>
“你要讓我看什么?”
同學緩緩地取下了頭上的假發(fā),明亮的地中海在陽光下燦爛,他笑著說:“咱們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他也一樣。”他指了指電腦屏幕。
院長盯著電腦屏幕出神,學霸出國以后,愛上了大海,在國外同學的影響下,參加了海上救援活動,在他短短的一生,被各種成功包圍著,即使是海上救援也做得有聲有色。他努力追求著更大的成功,海上救援和學業(yè)似乎都很成功。他又一次勾起了院長的嫉妒。
“他是怎么參的軍呢?”看著像古惑仔一樣的照片,院長的疑惑依然難解。
同學把又開始移動鼠標了,“看看這個吧?!?/p>
照片上仍然是光著身子的同學,他無所事事地看著遠處,腳下是一個瘦弱的女孩,女孩好像剛被救出來一樣,正弓著身子嘔吐,“這是他女朋友,是被他從海里救出來的?!?/p>
“在青島?!彼盅a充說。
“她知道他的很多情況?!彼麄冏谏嘲l(fā)上喝茶時,他又說道。
院長覺得沙發(fā)硌得自己難受。
院長認識照片上的女孩,她是唯一看望烈士父母的人。
“是我讓他參的軍?!痹陴B(yǎng)老院的會議室,女孩對院長說。會議室后面的墻上,貼得全是烈士的照片,這些照片與院長在武裝部看到的又不一樣,全是烈士參軍后照的。
這些照片都是女孩提供的。
院長被其中的一張照片所吸引,只見烈士在一片銹跡斑斑的鐵皮下游泳,他的兩條胳膊伸得很長,一看就是奮力拼搏的動作,雖然看不見鐵皮的全貌,但能感覺到這是一艘船的前艙,船顯得很高,承托得人很小,眼看就要被飛馳的船碾壓的感覺。烈士鼓起的腮幫子讓人覺得有一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這是他最后一張照片?!笨吹皆洪L長時間看這張照片,女孩輕聲說道。
“他在干什么?”院長問她。
“搜救艇翻了,他差點被漁船給撞著?!?/p>
“他是什么兵種?”
“海警。他本來不是搜救人員,但是他喜歡干這個,就申請調(diào)過去了?!?/p>
“我看過文件,他不是在海上犧牲的?!痹洪L覺得不可思議。
“我倆回來探親,誰知在半路,鐵道被洪水沖斷了,為了救落水的人,把他給沖走了…”女孩說不下去了,院長也默默地坐著椅子上,長久地凝視墻上的照片。
夜幕降臨,老頭從沉睡中醒來。他最近經(jīng)常出現(xiàn)嗜睡的情況,常常大白天就昏睡不醒。
他今天沒有見到女孩。
窗外的燈光,照亮了床的前半部分和兩個床中間的桌子,桌子前的地下也被投下了淡淡的光暈,可是光暈以外,卻是漆黑一片。他坐了起來,把自己全部放在光暈之中。
老太太不在,他有點氣惱。他不知道老太太去送女孩了。他抬腿往門口走去,門外傳進的香氣吸引了他。這是餛飩的味道,老頭的喉結(jié)不停地上下移動。
他餓了,他猜老太太去一樓的餐廳吃飯了,老頭也想去。可是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他呆呆地盯著刷成紅色的木門,使勁想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他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個令人傷心的墳墓。
老頭的眼淚下來了,他蹣跚地走回床邊,他覺得頭疼。
他對夢里的情景耿耿于懷,當聽到隔壁有一點點聲音,他就急忙跑到墻壁旁邊,把耳朵貼在墻上。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惜他什么也聽不見。
這期間,房門被打開過一次,當老頭全身都籠罩在明亮的燈光里時,老頭被嚇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說:“我沒有偷聽…”
可惜門外并沒有人進來,不知道誰窺探了一下,就又把房門給關(guān)上了。
他趕快躺到床上,他努力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嘴里自語說:“等兒子回來,恐怕都不認識家鄉(xiāng)了吧?”他覺得兒子已經(jīng)離開得很久很久了。
可是,腦海里的那個墳墓是怎么回事呢?老頭剛剛明亮的心情又黯淡了下來。
正在這時,房門打開了,半個房子都被走廊的燈照亮了。一個端著托盤的工作人員走進來了,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她一邊往桌子上放托盤,一邊把房間的燈打開,嘴里還說:“睡醒了嗎?感覺怎么樣?”
老頭不知道說什么,就含含糊糊地說:“好著呢,好著呢。”
老太太跟在后面也進來了,聽到老頭的話,不屑地說:“好什么好,好著呢怎么大白天睡覺?”
老頭狡辯說:“我就睡了一覺,你還管?”老頭感覺自己有點硬氣不起來了。
院長來了,他問老頭:“你對未來有什么打算嗎?”
“吃好、睡好,把身體養(yǎng)好。”老太太搶著說。
“好!”滿臉嚴肅的院長似乎有點意外,“把身體養(yǎng)好當然是第一位的。”
“第一位是等兒子回來,我們把身體養(yǎng)好了,兒子才會回來?!?/p>
院長艱難地咽著唾沫,轉(zhuǎn)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老頭:“大爺,您的意思呢?”
“我希望兒子回來以后,能去參軍。”老頭嚴肅地說。
“已經(jīng)參過軍了?!崩咸珠_始反駁了。
“沒有,”老頭對院長擠擠眼睛,寬容地說,“她有點癡呆了,好多事情都記錯了。我兒子還在留學呢,年底就回來了?!?/p>
老太太拿著照片讓院長看,院長手足無措地接過照片,不知道說什么好。
老頭看著照片上的軍人,心里又糊涂起來,“墳墓里的是誰呢?”
院長像電擊一樣站了起來,老太太說話了:“墳墓里的是烈士。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白去了一趟烈士陵園?!?/p>
院長艱難地問:“假如你們的兒子學成歸來,參了軍,為了人民的利益而犧牲了自己年輕的生命,您二老還愿意讓他參軍嗎?”
“愿意啊!”老兩口異口同聲地說。
老頭又說:“為了人民的利益,死而無憾?!?/p>
“什么啊,”老太太又開始反駁了,“應(yīng)該是重于泰山?!?/p>
“唉!”院長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也許這樣更好吧,只要你們把身體養(yǎng)好,比什么都強?!?/p>
他離開了爭辯的老人,老太太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咱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兒子了?”
“吃好、睡好…”
“我知道…”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