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篇文章參與俠影盟第三期主題寫作活動
（一）
傍晚的時候起風(fēng)了，野風(fēng)搖得山林嘩嘩作響，山間的暖意被陰冷的霧色一寸一寸地收進(jìn)了黑色的口袋。此時從茂密的林后走來一個人，步子不快也不慢。林外的天空一片灰青，歸巢的鳥兒在樹端的啾鳴蕭瑟下來。越來越暗的林子深處傳來稀稀疏疏的私語聲，尾巴一樣，卻怎么也聽不真切。
這是個少年人，雖然是在荒涼的山林里行走卻穿了一件華貴的袍子。領(lǐng)口袖邊都綴著細(xì)軟雪白的絨毛，腰間松松地系了一根金色的腰帶，腰帶上綰了一顆水一樣的圓潤光滑的明珠，在暮色黯淡的林中好像一顆會行走的燈籠。
少年慢悠悠地在林子里走著，好像漫無目的，又好像在消磨時間。他這里看看，哪里嗅嗅，閑逛得乏了，將手上采摘的花兒扔下，負(fù)著手依舊往山上走，只一會功夫就到了山頂。
山頂上空空如野，幾叢半人高的艾草在山風(fēng)中好像裊娜細(xì)高的舞女。少年尋了塊背風(fēng)的大石，又去撿了些松針樹枝干柴之類在石頭下堆成一小撮兒，他從懷里掏出燧石一陣用力敲打，沒一會青黑色的煙從細(xì)軟枯黃的干草中裊裊升起，火星跳了出來。
少年在篝火邊坐下，仰頭看向浩渺的天。一輪金黃色的月亮不偏不倚地注視著他，脈脈含情的樣子，少年看著月亮出神，想著想著不由得哼起歌來。
身后的草叢里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走出來一個女孩子，一身青衣，腰間系了一把亮閃閃的寶劍，頭發(fā)抓了一髻。
她徑直走到少年對面坐下，少年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顧著往篝火里添柴，任火苗躥得又高又旺。
青衣女伸過手來烤火，大咧咧地道：“你剛才唱的什么曲子？聽著跟鬼哭狼嚎一樣。”
少年放下木棍，搓搓手說：“我自己編著解悶的小曲兒，你要想聽，我認(rèn)真給你唱一回給你聽?！?/p>
“不要不要，聽曲子又不能吃飽飯，你有什么吃的么？”
“沒有，我自己還正餓著呢。”
青衣女反手從背囊里拿出牛皮袋子，對著嘴喝了一口水，又摸出一塊干糧掰開，拿了一半遞給少年。少年擺擺手沒要，青衣也不在意，自顧著啃起干糧來，一邊吃一邊問：“月圓之夜正是野狐出沒的時候，你為何不怕？”
少年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說：“你不也是一個人？”
“我當(dāng)然不一樣，我學(xué)過武功法術(shù)，遇到狐妖看我如何抽它的筋剝它的皮！”
少年說：“聽說狐妖能幻化人形，張嘴說話跟你我一般無二，也會迷惑人，吃人的心肺，奪人的財物，連高僧和俠客都不一定能認(rèn)出來，你一個小姑娘又能拿狐妖怎樣？”
“就是這樣！”沒想到少女聽了這話騰地站起身，拔劍出鞘，劍尖直指著少年。
“你，干嘛？”
青衣女威風(fēng)凜凜道：“成精的狐妖要練內(nèi)丹，所以月圓之夜總要跑到山頂對著月亮吐納，練功之前必取人性命，否則功不圓滿，今天就是月圓之夜，你鬼鬼祟祟地跑到山頂對著月亮發(fā)呆，不是妖狐又是何人？”
“你說的也對也不對....” 少年人依舊不緊不慢：“ 我其實(shí)不是狐妖，你該叫我狐仙才是?！?/p>
青衣女將劍尖指了指少年腰間的那個珠子，冷笑道：“你說你是仙，為何把修行的內(nèi)丹掛在身上，分明是未成正果的狐妖罷了！”
“呵呵，我若是狐妖，早將你吃了，憑你這小身板，還有這塊小鐵皮，能耐我何？”少年哈哈一笑，左手前探，用一個指頭輕輕將青衣女的寶劍推到一邊，說：“你要?dú)⑽揖蜌?，我本來早該?dāng)狐仙了，只是還在等有緣人來度我，那人不來，我就成不了仙?！?/p>
青衣女一愣：“滿嘴胡言，有何證據(jù)？”
“我說是狐仙就是狐仙了。你說我是妖，你要?dú)⑽遥謶{什么？”
“狐仙也好，狐妖也罷，你這野狐總之十分可疑。你這身衣服,明明是個世家公子的行頭，如果不是謀財害命這樣的衣服又如何到了你身上？”
“我這衣服是人家哭著喊著非要送給我的，我不要她還老大的不開心，尋死覓活的讓我為難，所以我只能勉強(qiáng)收下，之后我再也不見她了，這衣服丟了又可惜，只能穿著了?！?/p>
“人家喜歡你，你為何不見她？”
“我喜歡自由自在，來去沒有牽掛，而且我跟她說了，我要等一個人，已經(jīng)等了一千年了，可是她偏要癡癡纏纏沒完沒了，我不想害她，只好自己躲起來。這衣服你若喜歡我送給你就是?！?說著少年解開腰帶，三下兩下的脫下袍子拋在地上，袍子下面露出一件被磨白了的破舊長衫，只將腰帶上的明珠取下掛在了頸中。夜風(fēng)刺骨，少年打了幾個寒戰(zhàn)。
青衣女將信將疑緩緩放下長劍，嘴里卻說：“ 我才不信你呢，你們狐妖要靠吸取人的精氣才能修煉內(nèi)丹，看看你的內(nèi)丹這么大，也不知道害過多少性命！”
“我若說我的內(nèi)丹里面只有眼淚呢，你信是不信？”夜風(fēng)襲來，少年的臉變得蒼白而嚴(yán)肅。
“眼淚？”女孩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像聽天書一般。
“因?yàn)槲倚扌星昃褪菫榱说葠畚业娜?，一天等她不來，我的修行就一天不能圓滿。每年月圓，我都來到這里，這么多年過去了，她只怕早已不是過去的模樣，不過，我依舊每年都來這里等她....我不喜歡傷人，內(nèi)丹只能靠收集天地山川的精氣靈氣和紅塵中的癡情多情為繼，我在山林中游蕩了上千年，遇到人也好，妖也好，她們總是送我眼淚，這其中也有剛才那個癡情女的眼淚。經(jīng)過這么多年，其實(shí)我的內(nèi)丹已經(jīng)長到了極限，卻遲遲不能助我脫離苦海修道成仙，佛祖說，我的內(nèi)丹里還缺最特別最珍貴的那顆眼淚?！?/p>
“最特別最珍貴的那顆眼淚？”
“正是。可惜我不記得她的模樣了，但是我想一旦能見到她我就一定會想起來的。”少年自說自話般定定地看著少女，好像要辨認(rèn)什么，目光中說不出的魅惑。
青衣女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慌，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她是個單純的姑娘，多年來跟著師傅在道觀里修行，師傅常說狐妖很狡猾，喜歡騙人和害人，見到了，二話不說就要把它殺了。她今天早上見到了這只狐妖，一直偷偷地跟著，可是也確實(shí)也沒有見到他做什么壞事，不過是跟草木說說情話，與花鳥癡癡纏纏，他一整個白天都對著溪邊的流水顧影自憐，將臉洗得白白凈凈，任誰見了都由不得的喜歡。
月亮被不知哪里飄來的云層遮住，橘紅色的篝火在黑色的山風(fēng)中鬼魅般的舞動，火光下少年的身影卻顯得格外的消瘦和孤單。兩個人誰也不講話，少女將寶劍靠在身邊的石頭上。
山風(fēng)撩起飄忽不定的火苗，灰白的木炭在跳動的火光中四下飛散，飄向黑夜的井底，少年卻全無察覺只是默默對著月亮發(fā)呆。青衣女偷偷打量著他，少年的臉蒼白清秀，怎么看也不像是個兇險多端的狐妖，反倒象是個孤苦寂寞的孩子。
夜色更濃了，篝火一明一暗，火苗溫柔的呢喃著，少年靠在石頭上打起盹，青衣死死撐著熬了大半夜，也拿不到注意要不要動手。一直到天邊浮上一縷淺白，她再也支撐不住，縱身跳到一棵大樹上也合起了眼。
睡夢中，少女隱隱約約聽見少年在喃喃自語，她想睜開眼，可是眼皮很重，怎么都睜不開。她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觸摸著自己的臉頰，想起身推開卻手腳無力無法動彈。忽然感到心口一涼，想跳起身，卻已經(jīng)晚了。
（二）
師父，我究竟錯在哪里？少女的魂魄浮起來，影子一樣，又落葉般緩緩飄遠(yuǎn)。
道觀在一片竹林之后，土墻矮院。此地少有人來，香火也不旺，但道觀中的石桌石凳都擦洗得纖塵不染。門口的石階打掃得干干凈凈，一位老道姑正在院后的石井邊湜水，黝黑的井繩搖動著井口上方的木頭架子，發(fā)出吱吱嘎嘎地聲響。
老道姑時不時地回頭望向緊閉的山門，小徒青兒下山已經(jīng)第7天了，老道姑左眼跳得厲害，總覺得有什么災(zāi)禍發(fā)生。青兒下山后，老道姑做了一個怪夢，夢見自己飄飄悠悠地去了上界。祥云繚繞在一片松林中，一個仙風(fēng)道骨的白衣小童正與一條碧綠可愛的小青蛇嬉戲，那小青蛇顏色鮮艷，身姿柔軟，在小童的腕間臂膀游走繞圈，時而如波浪，時而如大大小小的圓環(huán)，小童怕癢被咯吱得哈哈大笑。老道姑正看得有趣，那小青蛇忽然抬頭，一雙圓圓的眼睛看過來，叫了一聲師傅，老道姑一慌就醒了。只是那小青蛇那么清清脆脆地一聲“師傅”，跟青兒一樣直叫到自己心里去。
青兒是個棄嬰。十六年前的冬天，屋外下著雪，老道姑正在道觀里打坐，忽然聽見窗外隱隱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可是讓弟子們圍著道觀走了好幾圈卻什么都沒找到，老道姑又去竹林深處尋去，果然幾棵老竹殘雪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光溜溜白嫩嫩的小嬰孩兒，孩子正凍得哇哇大哭，老道姑心有不忍，過去抱她起來，用自己的衣襟將孩子裹住。這孩子十分乖巧，躲在老道姑的懷里一動不動。老道姑擔(dān)心把孩子給悶壞了，忙低頭看她，就見孩子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正看著自己笑呢，老道姑逗她，她便咯咯笑出聲來，甚是嬌憨可愛。因?yàn)閶牒菏窃谥窳种姓业降?，老道姑喚這孩子叫青兒。
老道姑年青時家人遭遇流寇全死了，自己無依無靠就上山做了道姑。幾十年來青燈冷火過得十分孤苦冷清，如今有了青兒這孩子，整個道觀里都有了生機(jī)，師姐師兄們自是喜歡與青兒玩耍，老道姑更視青兒如己出，平日難免溺愛偏寵她多一些。
青兒十歲那年空空道人云游至此，見到青兒十分喜歡，說她聰慧有靈氣，且一點(diǎn)就通頗具慧根，是塊學(xué)法術(shù)的好材料，一開始空虛道人教青兒一些穿墻而入，隔空傳書這樣的法術(shù)，青兒果然慧潔，學(xué)起來毫不費(fèi)力，空虛道人喜不自禁，忍不住又要教青兒降妖拿魔的本領(lǐng)，一老一少常常在竹林里一比劃就是一整天。
老道姑本心并不喜歡青兒學(xué)法術(shù)，學(xué)道之人本該清靜無為，離境坐忘，這才是修道的本意，她幾次想趕空空道人下山，空空道人都是裝聾作啞死活不走。最后被逼得急了，空空道人干脆在道觀外的竹林里也搭了個草堂子，用竹子刻了青竹觀三字，也收些弟子充當(dāng)門面，從此竟長居此地，不再云游四海。
老道姑管不了空空道人，只好反復(fù)叮囑青兒，閑時多琢磨些草藥醫(yī)術(shù)，不許去找空空道人學(xué)法術(shù)，青兒滿口答應(yīng)，可是把老道姑囑咐的事情做完了，依舊偷偷跑出去。換做他人，老道姑早就將重重責(zé)罰，驅(qū)出山門，唯獨(dú)對青兒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后來又看青兒真心喜歡修習(xí)法術(shù)，也只能聽之任之。
月初時山下鬧瘟疫，青兒奉命下山是去給村民送藥草，來回幾十里山路按理三天就該回來了，可是現(xiàn)在七天過去，青兒音信全無，老道姑越等越著急，她去問空空道人，道人倒是漫不在乎，說他有千里眼能看見青兒在山中無礙，又說青兒懂法術(shù)，能自保，也或許是給山下的花花世界給迷住，多閑逛兩天也就回來了。
老道姑只得回來苦等，心想，這次青兒回來，說什么也要好好管教，這樣下去，她年青氣盛，不知道天高地厚，遲早要惹出禍端來。
昨天夜里老道姑又夢見了小青蛇，這次，小青蛇正跟小童子玩得開心，也不知道什么緣故，忽然張口咬住小童的手臂，小童啊的一聲驚呼，手背上豆大的血珠子冒出來，竟然昏了過去。老道姑被嚇醒了，覺得這夢中有非常不詳?shù)念A(yù)示。她翻箱倒柜找到道觀里唯一的一本夢書，夢書中寫夢見青蛇是吉兆，預(yù)示了財運(yùn)不錯，又說夢見青蛇咬手是吉祥的預(yù)示，預(yù)示了夢者的生活會無憂無慮。老道姑看了大大搖頭差點(diǎn)兒將夢書一把火給燒了。
夕陽西下，幽長深遠(yuǎn)的鐘聲回蕩在層層疊疊的山巒中，道觀外的土階上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青兒回來了！”老道姑大喜，手中的木桶落在了腳邊，水流了一地。
門砰的一聲被踢開，頭發(fā)蓬亂的空空道人闖了進(jìn)來，跑得太急一個趔趄摔在了門口。老道姑慌忙迎過去把他扶住，平日里嬉笑不羈的道長此時面色煞白，對著老道姑大聲囔囔：“老道婆，快快，快，快把你那守魂丹拿出來，青兒出事兒了?！?/p>
“啊？青兒出事了？她，她，現(xiàn)在在哪里？”
“青兒沒回來，是她的魂魄回來了，現(xiàn)在在我的青竹觀里，我先回去看護(hù)著，你趕緊拿著守魂丹趕過來，遲了，你就再也見不到你的寶貝青兒了?！罢f完，空空道人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
老道姑真慌了，回去內(nèi)屋，鑰匙翻了半天才找到要的那一把，又去供桌最內(nèi)層的匣子里開鎖拿了三顆守魂丹，守魂丹是道觀中的鎮(zhèn)觀之寶，傳說是當(dāng)年上古真人成仙之前煉制的，平時老道姑都是早晚跪拜，更衣沐浴才敢看上一眼，聽說青兒出事，老道姑急得什么都忘記了，直接用手抓了放在藥瓶里。
老道姑拿著藥瓶三步并作兩步地趕到青竹觀，偏房里空空道人正對著一個蒲墊絮絮叨叨地說話，“青兒啊，青兒，你別怕呀，有為師在，天塌下來也不怕。你那個老太婆師傅太慢了，怎么還不過來？”
老道姑心知空空道人瘋瘋癲癲，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湛盏廊嘶厣硪话褤屵^她手中的守魂丹，開心地對著蒲墊上方說：“青兒，快，先吃了這個，你先拿住一口真氣，按老道的口訣誦念不要停，等你師兄接了你的肉身回來，我再做法為你還魂入鞘?！?/p>
老道姑眼見著那顆紅彤彤的守魂丹停在半空中，一晃就消失了，不由得不信，也跟著空空道人叫：“青兒，青兒？你聽得見為師嗎？”
過了良久，才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師傅，青兒好冤枉......”
空空道人高興得手舞足蹈，笑道：“好，好，守魂丹名不虛傳！青兒，你吃了守魂丹，胸口就該漸漸有了暖氣，你學(xué)著老道雙手捏個磊字訣，守好元神，你這口氣就算是保住了?！?/p>
“是，師傅！”
空空道人和老道姑相視而笑，都大大地松了口氣。聽聲音青兒的氣息比一開始要平穩(wěn)了些，空空道人更是洋洋自得，道: “青兒，你別擔(dān)心，這次遭了大難，但沒傷到元神，從今往后你在道觀里跟著老道勤修苦練，弄不好還可以再精進(jìn)些。”
老道姑剛剛放下的心，被空空道人的這句話又給提了起來，她怒目圓睜，大喝道：“你這老糊涂，青兒到底遇到什么事了？為何只?；昶?？她的人現(xiàn)在在哪里？”
“青兒她遇到了千年狐妖，與狐妖大戰(zhàn)三百回合，體力不支....才敗落，但好在老道平日教導(dǎo)有方，傳她了獨(dú)門秘術(shù)離魂術(shù)....”
空空道人還沒有說完，老道姑早就一把揪住他的胡子，怒道：“老家伙，平日跟你早說不聽晚說不聽，非要教青兒法術(shù)，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不知深淺，人家見到狐妖躲還來不及，哪有自己送上門的道理？她才幾年道行，偏要去除妖降魔，現(xiàn)在打得只剩了半幅魂魄，你還要吹牛皮，我的青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非要手撕你個死老道才解恨！呸！”
空空道人知道老道姑平日性子溫和，卻沒想到她厲害起來也是霹靂脾氣，饒是喜言善辯竟然被老道姑一席搶白搞得臉面沒處放。
青兒乖巧，輕聲道：“師傅，你別錯怪空空大師，都是我自己不好，輕信了那狐妖。我是著了那狐貍的暗算，如果真要斗法術(shù)，我不信打不過那狐妖?！?/p>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笨湛盏廊诉B連點(diǎn)頭：“青兒，你心地單純善良，是個好孩子，你有慧根，人也聰明，學(xué)什么都比師兄師姐們快，但你涉世不深，輕信妖孽也是大妨礙。以后你只管記住那些妖精鬼怪見一個殺一個，少說廢話?！?/p>
“可是，師傅，我被那狐妖騙了，我都沒有跟他過招就被他殺了，我好冤枉??！”
老道姑不以為然，連連搖頭，面容中流露出深深地?fù)?dān)憂：“ 青兒，你不甘又如何？你現(xiàn)在只有一息元神，還是好好修行再轉(zhuǎn)世投胎。你狐妖修行了千年，他比你法力強(qiáng)，你就算過招也是打不過的?！?/p>
“此話大謬！”空空道人雙手一拍，劈空就是一掌，冷笑道：“我的弟子就算只剩元神也能殺妖除魔！青兒，你好生將養(yǎng)休息，看為師為你報仇剝了那狐貍的皮！
（三）
二弟子云遠(yuǎn)推門進(jìn)來，躬身行禮，對空空道人道：“師傅，大師兄傳書回來，說已經(jīng)在青峰山斷埡嶺尋到了師妹的肉身，妖狐也在嶺上。對著師妹又是焚香又是叩拜。明師兄過去擒妖，反被那妖狐拔劍刺傷了，大師兄也試探了幾次，那狐妖發(fā)了瘋一樣不讓人近前，大師兄擔(dān)心狐妖誤傷了師妹，不便與他硬斗，大師兄心想此事不可耽擱，請師傅示下?！?/p>
“哼！！竟有這等事情，這孽障好生古怪?！崩系拦棉D(zhuǎn)頭問：“青兒，那妖狐如何傷的你，你細(xì)細(xì)說來為師聽聽。”
“是，師傅！”青兒遂將自己如何在山上看見四處游蕩的少年，如何一路跟隨，又如何在斷堐嶺聽到他的歌聲，出去一起烤火聊天，聽他自稱狐仙，最后一時大意反被他所害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
“青兒，那妖狐真的說他的內(nèi)丹是靠收集天地山川的精氣靈氣和紅塵中的癡情多情為繼的嗎？”
“是啊，他還說他修行了千年，每年月圓都來到這里就是為了等他愛的人，一天等她不來，他的修行就一天不能圓滿!”
“修行千年為了等他愛的人？”老道姑眉毛都要豎了起來，冷笑道：“這妖孽還真是個多情種子呢?！?/p>
青兒低頭不敢作聲，她恨狐妖無情傷了自己，可是聽到他對著自己的肉身跪拜，疑惑中又有些寬慰，心道難不成狐仙幡然醒悟，知道自己錯傷了好人？
“我呸！這畜生一派胡言！也就是騙騙小孩子家?！笨湛盏廊祟D足：“這妖狐在深山老林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沾花惹草，如此下去終究生出更多的妖孽，就算他有千年道行，也要遇到有緣人肯度他。”
“正是，他為妖已久，戾氣都在內(nèi)丹里，能度化他的人需要舍生成全。這樣的人又要到哪里去找，我看不如早早殺了狐妖，為民除害，免得他到處害人。”
“好，我這就下山去殺了那狐妖，等我殺了那妖狐，剝了狐貍皮給你做條披風(fēng)穿穿。”說完，空空道人抬腿出屋，下山去了。
竹影落在房間的地上，檀香爐里青煙裊裊。檀香本有安魂定魄的功效，青兒卻心神不寧難以入定。昨夜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紛沓而來，山風(fēng)撩起飄忽不定的火苗，灰白的木炭在跳動的火光中四下飛散，飄向黑夜的井底。她想起他們兩人坐在篝火邊，少年神情十分孤苦寂寞。兩人四目相對只是短短一瞬間卻海驚石破......
青兒思前想后，只覺得胸口一陣陣銳痛，好像被匕首刺了一樣，不由得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青兒，你不舒服嗎？”老道姑問。
“我依著師傅囑咐念心法口訣，就是心頭燥熱，其他倒是無礙?！?/p>
“你功力淺，最易走火入魔，須得心口如一絕不可分神。我這里還有一顆守魂丹，你再服用一顆，其他的事情我們以后慢慢再說。”
青兒接過守魂丹，卻并不急著吃了，低聲嘆道:“ 師傅，您說眼淚真的可以積聚天地精氣靈氣修成正果嗎？可是為什么他，那狐妖的內(nèi)丹大如明月，為何還是沒有成仙？”
“因?yàn)樗切┨斓仂`氣都是騙來的眼淚，既然是騙來的有怎么會是天下最特別最珍貴的眼淚？青兒，妖狐就交給空空道長，你休要胡思亂想，你自己氣守丹田，好生打坐。”老道姑重新在香爐上點(diǎn)了兩只檀香，這才輕輕開門走了。
青兒閉目打坐，腹下一股真氣如火苗灼得她的心口滾燙?；秀遍g，她覺得自己好像化作一團(tuán)火球，輕飄飄地浮在半空，眼前身周全是滾滾青煙，狂風(fēng)吹過天地飛沙走石一片混沌，她不辨東西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得風(fēng)煙散盡，世間一片清朗。
青兒睜開雙眼，發(fā)覺自己處身在一片蔥翠的松林，此時林間的空地上走來一個仙風(fēng)道骨的白衣小童，小童背著竹筐一邊走一邊與一條碧綠可愛的小青蛇嬉戲，那青蛇翠綠可愛，顏色鮮艷，身姿柔軟，在小童的腕間臂膀游走繞圈，小童被咯吱得哈哈大笑。小童經(jīng)過青兒，卻好像沒有看見她一樣，自顧著逗弄著小青蛇嘻嘻哈哈地背著竹筐走遠(yuǎn)了。
青兒盯著小童的背影，只覺得這小童十分面善好像在哪里見過。
正想著，忽見松林后緩緩踱出一個少年, 風(fēng)姿俊逸，不是狐妖又是誰？
青兒驚道：“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guī)煾嫡律饺プツ?，他法力高明，你快逃吧，他來了你就活不了了?！?/p>
狐妖大笑道：“你都只剩一口氣了，為何要趕來報信？你是不是真的愛上我啦？”
“呸，你休要輕薄！我?guī)煾稻攘宋业脑?，我便沒事了，就當(dāng)我們兩不相欠?！?/p>
狐妖的一雙眼睛凝視著她，柔聲道：“青兒，你真的不記得這里了嗎？”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在這竹林中度過了多少的白天黑夜，你投胎做人就都忘記了嗎？你我可有千年的緣分啊?！?/p>
“什么千年的緣分，你休要胡說！”
“剛才那條小青蛇就是你的前世。而我本是那個揀香的童子?！焙呓徊?，抬起手臂褪開衣袖露出胳膊上貝殼大小的幾顆齒印，湊到青兒的面前，說：“有一天小青蛇不知怎的忽然咬傷了小童，那小童不得不吃了竹筐里的仙家藥草自救，卻因此墮入凡塵，從此飽受紅塵之苦。你說說看，我們算不算有千年的緣分？”
可是，青兒張大了眼睛，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shù)念頭。
“小青，你好好看看我，昨晚你其實(shí)已經(jīng)記起了我，所以才會一下子與我親近。在紅塵中我們多少恩怨糾葛了千年，就算你不承認(rèn)，你的元神也是記得我的。”
狐妖目光灼灼地盯著青兒，目光中閃爍著迷離而奇幻的景象，吸引著她往下看去，她看見了花海和山巒，又看見了藍(lán)色的湖泊和白色的云端，無數(shù)琉璃多彩的光澤交相閃爍，她耳中溫柔地呼吸，全是他情意綿綿地傾述和思戀。
青兒心下一陣迷茫，耳中傳來狐仙耳語：“你忘了你曾說過要救我出紅塵苦海，你都忘了嗎？”
狐妖說著將青兒拉入懷中，輕輕地握住她的腰肢，青兒身體莫名地顫栗。狐仙低下頭來輕觸她的唇，無限溫情地輕輕啜吮著，她被撩撥得無處躲藏，整個身子都綿軟下來。
“青兒，你現(xiàn)在是不是能記起來了？”狐妖得意地問。
青兒的腦海中猛然閃過師傅的面容，師傅好像在呼喚她的名字。她竭力推開狐妖的臂膀，說：“你可知道你為什么千年都無法修煉成仙？”
狐妖一愣：“我的內(nèi)丹不滿，因?yàn)槲疫€缺少最特別最珍貴的一顆眼淚。每次我以為我等到了度我的人，可是每次都是失望，你讓我如何能夠成仙？”
“你真傻，別人的眼淚終歸是別人的，你的內(nèi)丹缺少的是你自己的眼淚，因?yàn)橹挥心阕约旱难蹨I才是最珍貴最特別的??！”
“自己的眼淚？”狐妖愣在當(dāng)?shù)兀骸?可是......老實(shí)跟你說，我早已經(jīng)不會傷心流淚了?！?/p>
“那是因?yàn)槟阃浟藗牡母杏X！” 青兒心中已經(jīng)有了主意，原本微弱的氣息中有種剛毅，道：“把你的內(nèi)丹給我看看，我有辦法度化你成仙?！?/p>
“你？你能做什么？難道你有辦法讓我流眼淚？” 狐妖將信將疑從懷中取出內(nèi)丹，讓它浮在半空，內(nèi)丹又圓又藍(lán)像是一枚小小的月亮。
青兒擯氣凝神，將一息元神凝成一把銀刃，用盡全力劈向內(nèi)丹。只聽得哐當(dāng)一身，那顆月亮般明亮的光球像是西瓜一樣被劈成了兩半，銀光般透明的淚水從碎縫間汩汩流出。
狐妖看著辛苦修煉千年的內(nèi)丹破碎了一地，內(nèi)丹中的水光很快滲入地下看不見了，心痛不已，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止也止不住似的。緊接著他的手臂上和軀體上延伸出細(xì)密的裂紋，像閃電，又像是攀爬的藤條，蔓延分裂，一直布滿全身。狐妖的外殼也嘩啦啦地碎落在地，像是一只被瞬間打翻的瓷器，
不知從哪里飄來的山風(fēng)，從峽谷中托起一抹青云，蜿蜒娟秀，氤氳不去。
老道姑本在院中教習(xí)弟子，冷不丁抬頭看見那片青云，大聲喚道：“青兒，青兒，青兒！” 可是天空高遠(yuǎn)空靈沒有半點(diǎn)回音。老道姑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命弟子們齊齊跪下對著青云行禮，自己爬上道觀的大鐘前用力敲擊，磬聲回蕩山間，像是依依不舍地送別。
三年后，秋陽的余輝將金色的琴弦撥響，天邊暈開幾抹微醺的晚霞。暮鼓剛剛敲過，一個少年道士走過集市。只見他面色淡然，穿著青色道袍，肩上系著一個布背囊。他穿過城門走過大街小巷，一路想著心事，秋天的風(fēng)兜起五顏六色的落葉四下飛舞。他的眼前老是晃動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滿滿地都是愛憐和喜歡的，很像千年前記憶中的模樣。
可是，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成仙有什么好??？眼淚有什么好？你度化了我，我又去哪里你？”道士皺著眉自言自語。眼睛濕濕的，胸口也有些悶，嘴巴苦澀得好像吃了鉛塊的樣子。
人流熙熙攘攘，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小道士悶悶不樂地走向青竹林，不一會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