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love you more than a pinch of salt.”
我愛你如鹽，不多不少。
一、夢中情人
大概是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吧，我開始做諸如此類的夢。情景總是一樣，只是夢中的主角不同。第一次做這夢的時候，我才剛上初中三年級。那晚我為了備戰(zhàn)中考，足足熬到了凌晨兩點鐘。當(dāng)我拖著疲憊的身軀癱倒在軟綿綿的床榻上之時，忽地感到全身都在向下墜去，似乎強烈的地心引力在將我拽下深淵。我倒沒有感覺有何異樣，只道是自己白天過于疲憊，不久便闔上了雙眼，進入了沉睡。
在夢里，我坐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會議室里，其中盡是些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有的人頭上插著亮藍色的公孔雀的羽毛，有的人身著郝薇香小姐式的破舊婚紗，還有的人一絲不掛，只身上涂滿了綠油油的人體彩繪。我坐在正中間的椅下子上，被四周嘈雜的人聲所環(huán)繞著，迷惑而緊張。不久，一個男性的身影從后門走了進來。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系著紅棕色的領(lǐng)帶，手上拿著厚厚的一沓演講稿，直直地向演講臺闊步走去。待他轉(zhuǎn)過身時，我頓時目瞪口呆。他竟是我在學(xué)校里暗戀了六個月之久的男孩子。他站定，清了清嗓子。臺下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我也一樣。他開始發(fā)表他的演說。很奇怪，他明明吐字清晰，我卻一點也聽不懂。耳畔回響的是一直砰砰作響的心跳聲，響聲之大宛若雷鳴。我無法讓自己的視線從他的身上轉(zhuǎn)移，仿佛他的周身有無數(shù)雙無形的手，將我的目光狠狠地抓牢。更加令我難以自拔的是，即使會議廳里坐著幾十人，他的雙眼似乎一直滯留在我的身上，似乎他所有的措辭，每一抹微笑，每一次的肢體動作，都只是為了我一人。演說結(jié)束之后，人群一哄而散，他則默默地站在前面整理著演講稿?？湛帐幨幍臅h室里只剩下我與他兩人。我默默地坐在原位看著他，胸中的浪潮滾滾翻騰，卻不知道要撲向何處岸邊。半晌，他整理完了稿子，忽地抬起了頭。我們的目光相對。他沖我暖暖地一笑。至此，我的夢境就戛然而止，永遠地停滯在他星辰一般閃爍的雙眼，和嘴角的微微上揚之中。頂著清晨的微光，我從床上直起身來，胸中的浪潮絲毫未減。在夢中他注視著我的方式，他的笑，他眼中的情，是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我心情空落落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準(zhǔn)備開始新的一天機械式的生活。坐在地鐵上，我的思緒仍然亂成一團麻。若是他真能那樣沖我笑該有多好。若是他的目光只屬于我該有多好。果然，夢境里的東西永遠是最美好的。而夢永遠都是夢。然而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當(dāng)天放學(xué)之時，他在校門口將我攔了下來。他說話變得吞吞吐吐，雙頰也泛起了緋紅。我的驚詫令他更加得手足無措。幾番僵持下，他終于一鼓作氣勇敢地直視起我的雙眼。目光相對之時，我的淚水差一些奪眶而出：他注視我的方式，竟和昨晚夢境中的一模一樣。他平日里如猛禽一般犀利的雙眼在那一刻像是被蒙了一層薄霧，一汪清泉似在霧下款款流動，瞳仁里映出的所有景象都如雪一般緩緩消融。我的心臟開始怦怦直跳，似乎要直穿胸口，耳畔電閃雷鳴，混著重重的心跳聲將我的心緒攪亂。他說出了一句話。我竟聽不大懂，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zé)o法動彈，只是直勾勾地注視著他，全部的視線都被他身上無形的磁鐵牢牢地吸著。他又說了一遍，我才聽清，他是在向我告白。我木訥地點了點頭，不可置信地張開了嘴。他有點兒手足無措，只得沖我暖暖一笑。他那抬眼的方式，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和眼角閃閃的光芒，竟都與我的夢境出奇地一致！我的全身不住地顫抖著，沉浸在一種極度復(fù)雜而酸甜的幸福感之中。
那是我的初戀。懵懵懂懂的我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戀愛，作為情侶都應(yīng)該做些什么，我們也全然一無所知。當(dāng)時只覺得，兩個人每天都可以走在一起，可以肆無忌憚地坐在對方對面的課桌上，毫不吝嗇地注視著彼此，僅此足矣。臨近畢業(yè)之時，他才第一次擁抱我。我們考上了不同的高中，走向了迥異的道路。我們之間的距離拉遠了，聯(lián)系的頻率也變得越來越少。某一天夜里，我又做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夢。只不過在夢中做演講的西裝筆挺的男孩子換了一個人，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男生。過了不到兩天，我的初戀男友便和我和平分手了。我的第一次戀愛經(jīng)歷就這樣在極度的平靜之中褪色、褪色，消失殆盡了。又過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在高中社團招新活動中又遇到了一個男生，他的音容樣貌和我一個月前做的夢里那個拿著演講稿的男孩子出奇地一致。我們很談得來，幾番活動辦下來便確立了戀愛關(guān)系。
之后，類似的經(jīng)歷又重復(fù)出現(xiàn)了好幾次。我夢到自己坐在一間會議室里，身邊是各色奇怪的人，臺上站著一個男孩子。他或是我之前就有所好感的男孩子，或是我從未相識之人，但他們注視著我的目光卻是出奇地一致，盡是那種似乎能把冰凌融化掉的極度溫柔的流水般的目光。每次演講結(jié)束，他們都會同夢中出現(xiàn)的我的初戀男友一般，抬眼向我暖暖地一笑。夢醒之后不久，這些人便會毫無例外地成為我新的男友。逐漸地，我開始相信，我擁有一種奇特的能力，可以幫我預(yù)知到我未來的男友。而每當(dāng)我再一次做這夢的時候，就意味著我正在進行的這段戀情即將結(jié)束了。
我?guī)е@個神奇的能力平靜地生活著?；蛟S是我天生性情平和吧，這樣一種預(yù)言能力并沒有對我造成太大的困擾。做過這樣的一場夢之后，明知分手在所不免，心中的波動卻也不大，因為我心知肚明，我即將迎來下一段或許更好的戀情。因此我承認，對于我初戀之后的感情，我都處理得比較草率了，似乎有些許水性楊花的嫌疑。
直至我上了大學(xué)之后遇到了那個人。
在遇到他之前，我和我的前任男友已經(jīng)分手了一年多了。與他分手之際也的確做了同樣的夢，只不過清晰可見的，夢中出現(xiàn)的在臺上講話的那個男孩子，并非那個人。
那個人有些陰沉，喜歡獨來獨往，平日里只在宿舍、圖書館、和跑道三個地方露面。從沒見他參加過學(xué)校里組織的大型活動，他也很少面露笑容。我是在數(shù)學(xué)課上認識他的。當(dāng)我還在自己的座位上為了一道積分題一籌莫展時，他卻已經(jīng)站在講臺前的高架上密密麻麻地擺起了公式，洋洋灑灑地解著我連題目都看不懂的論證。雪白的粉筆末刷刷地掉落，隨著微敞的窗戶外飄來的清風(fēng)彌漫開來，金黃色的陽光灑在這些白色的細小粉抹上，似乎在他周圍形成了一道道迷彩光環(huán)。我看得呆了。從此以后，經(jīng)常逃數(shù)學(xué)課的我不可置信地開始勤奮了起來。我每天都早早地來到數(shù)學(xué)教室門口，等著他從我身側(cè)兩厘米的位置開門進入教室。他走過的時候身側(cè)帶起的風(fēng)將我的長發(fā)吹起，空氣中似乎飄著些許洗衣粉的清香。我每次都會陶醉甚久才慢慢踱步進入教室，專門挑選一個離他不近也不遠的位置，這樣，既方便我偷偷觀察他，又不易被他察覺我的存在。的確，他似乎從來都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即使我每日都刻意提早去上課，等著他進門之后我再進入；即使每次他去跑道上晨跑之時，我都“恰好”會路過觀望好一陣；即使每次宿舍大掃除之時，我都會默默地在他的洗臉盆旁放上一塊嶄新的香皂；即使如此又如此，我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的目光也未曾在我的身上停留半晌。他的目光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過半晌。他的眼里似乎只有無窮無盡的數(shù)字和符號，他的大腦似乎是由連篇的公式所堆砌的，他似乎沒有感情，他冰冷得如同機器。從來沒有對數(shù)學(xué)產(chǎn)生過興趣的我開始瘋狂地學(xué)習(xí)數(shù)學(xué)，其努力程度就算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會無比驚異、嘖嘖稱奇。我沒日沒夜地閱讀各類的數(shù)學(xué)書籍，蜷縮在圖書館的小角落里一頁又一頁地抄寫著磨人的定理和公式，實在困倦至極便靠在長椅的把手上小寐一陣，直至熹微染紅了天際，我便頂著一團亂麻似的頭發(fā)，拖著灌了鉛似的身軀，人模鬼樣、半走半爬地移出圖書館?？嘧x了兩個星期，并且犧牲掉我每日四個小時的睡眠時間之后，我痛苦地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數(shù)學(xué)，我恐怕是這輩子也學(xué)不好的了。作為一個心思純凈的文科生來講，數(shù)學(xué)簡直就是吞噬一切的魔鬼。但是我卻擁有作為一個成績尚算優(yōu)秀的文科生的天生的優(yōu)勢———記憶力極佳。幾夜下來，我將論文中和書中的數(shù)學(xué)概念和證明題的推導(dǎo)過程背得滾瓜爛熟。就在某天的一堂數(shù)學(xué)課上，教授恰好給出了一道我在書中看過的題目。就在所有人，甚至于那個人，都一籌莫展之時，我緩緩地抬高了手。我闊步走到了臺前，追尋著腦中流動的記憶痕跡，將推理公式一行又一行地默寫了下來。老教授頗為贊許地點著頭，臺下的驚呼聲層出不窮。我跳上了那個人站過的高架，在黑板高處將一個個在我看來毫不相干的符號和數(shù)字編織似的碼下來，瞬間一面黑板便被寫滿了。窗外陣陣微風(fēng)飄過，細碎的粉筆末撲在了我的臉上，模糊了我的雙眼；幾朵白云散去，金光燦爛，映在我的虹膜之上，周身白色的細灰翻飛狂舞，悠悠然環(huán)繞在我的腰間。我宛如置身于半空中。他在注視著我吧。他看我的眼神會是怎樣？會不會像我初見他時看他一樣？我的心緒飛揚，手上的動作也愈發(fā)迅捷了起來。最后一個數(shù)字落下，全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一個同我要好的女孩子甚至高聲喊出了我的名字。老教授又特意詢問了一遍我的名字，慈祥地夸獎了我一陣子，才讓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待我坐定之后，我悄悄向那個人的方向瞟去。沒料到，他竟然毫無反應(yīng)，只是埋著頭寫著，臉上依舊冰冰冷冷，烏云密布。我感到我的心臟也隨著他淡漠的冷血逐漸僵硬了起來，卡在兩根凸出的肋骨中間不得動彈。莫非他當(dāng)真是沒有感情的？或者說，果然夢境是最為準(zhǔn)確的？命里注定不是我的便永遠也得不到？看來是當(dāng)真只有放棄這一條路可走了。
之后的好幾周時間我都有些失魂落魄。我又開始逃數(shù)學(xué)課了。我也不再早早地起床到跑道上去看他。我也不再活躍于宿舍的大掃除之中。我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頹廢之人。每日如一包土豆一樣癱在床上刷劇，啃著外賣披薩，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甜膩膩的超大杯奶茶里的珍珠。我將生活中除了享樂之外的所有時間都花在了睡覺上。清晨，當(dāng)所有人都收拾好背包準(zhǔn)備去上課之時，我剛剛刷完了一夜的韓劇，倒在床上悶頭便睡。有時候，明明已經(jīng)頭腦昏沉，眼前金光亂竄，也會強迫自己繼續(xù)睡下去。因為我心中似乎存著一絲淺淺的念想，那便是能夢到那個夢，或許在恍惚的一瞬間，講臺上的男主角可以化作他的身影。明知可能性低之又低，我還是義無反顧地墮落了下去。每次從睡夢中悠悠醒來，我都會克制不住自己涌動的淚水，因為夢里除了漆黑便只有漆黑，我似乎置身于一個狹隘而骯臟的下水管道，周身發(fā)著霉味，頭頂稀稀落落地向下低著瘆人的水珠。我不停地向前爬啊爬啊，卻如何也看不到光亮。我想強迫自己不去想他，卻如何做得到？
那一天，我窩在被窩里剛剛干掉了一袋薯片準(zhǔn)備去扔垃圾，房門口卻響起了敲門聲。我只道是室友，便衣冠不整蓬頭垢面地前去開門，卻萬萬沒想到，那個人冷不防地出現(xiàn)在我門前。我驚了一條，砰的一聲狠狠地將門關(guān)上，將已經(jīng)僵直的脊柱抵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面頰早已漲得滾燙。我忽然覺得這樣對待他簡直太失禮貌，卻礙于自己的形象，不敢直接給他開門，便從貓眼看過去。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襯衫，頭發(fā)梳得格外整齊。就連他平日里空洞淡漠的眸子里都閃耀著某種不知名的光輝。他似乎知道我正在看他，從門外直勾勾地看向貓眼的方向，看向我。
“對不起，打擾了?！彼龅亻_口了，我的心跟著一緊。
“你已經(jīng)好久不去上課了。教授讓我來提醒一下，這樣會影響最后的成績?！彼m(xù)道。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離去了。我注視著他的背影，心如同大石一般沉到了水底。我想著，不妨明天就把這一節(jié)數(shù)學(xué)課給退掉算了，從此以后便徹底忘記他，讓他從我的生活中消失，這樣便不會浪費我已經(jīng)不甚豐裕的青春。
那晚我睡得很早，卻沒料到，那種熟悉的下墜感再一次降臨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我所盼望的終于到了。我出現(xiàn)在了同樣的夢境里，被包裹在同樣的一群形形色色的人之中。只不過這一次，我格外焦躁，不停地回頭盯著后門的方向，左手的食指指節(jié)也險些被我搓蛻了皮。半晌，他進來了。西裝筆挺的少年。沒錯，正是那個人。我激動的簡直要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我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發(fā)都在欣欣起舞，自己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為之而顫動。他戴著他的那副深藍色邊框的眼鏡，雙眼和著鏡片反射出來的微光放出睿智的光芒。他面向觀眾，深深鞠了一躬，嘴邊揚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我癡癡地看著他。奇怪的是，他并沒有像夢中出現(xiàn)的其他男孩子一樣深情款款地注視著我，而只是泛泛地掃視著全場。整場演說下來，他竟連一個眼神也未曾給過我，就像現(xiàn)實中的他一模一樣。演說結(jié)束，觀眾同往常一樣一哄而散，會場里又只剩下了我與他兩人。他抬頭瞟了我一眼。他眼中冰藍色的冷光令我全身發(fā)怯，我猛地打了一個激靈，不敢抬頭觀望他了。我低著頭注視著地面，只見他收拾好演講稿，便起身離開了。步子流暢且堅定，沒有一絲躊躇回首的意思。就這樣，我從一片莫名其妙的迷茫中醒過來了。夢是發(fā)生了的。但是總感覺有些奇怪。這夢與眾不同。又或許，是他與眾不同。我如同靈魂一般不聽使喚地梳洗了起來，又彷徨著收拾好了許久未曾動過的書本。背上了背包，我再次來到了數(shù)學(xué)課堂上。
許久不來這里，竟有許多的不適應(yīng)。總覺得同學(xué)和教授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但究竟是哪里不對，我也道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是那個人還像往常一樣冷著臉認真地埋頭苦干?？磥?，終究我的到來與否于他的世界來說并沒有造成任何影響。下了課，我正想收拾東西往宿舍走，卻被他叫住了。我心里一驚，還是緩緩地回過頭來，聲音細若蚊鳴地問他有什么事。?
“你上次解那道題，很厲害。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幫我看一下這道題。我想了兩個晚上只能證出來這么多，應(yīng)該是遇到了瓶頸，如果是你的話，應(yīng)該能有很好的思路?！彼f著向我遞過他的筆記本。只見灰黑色的格子里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螞蟻一般的字符，在我看來簡直比天書更甚，頭腦一陣陣地發(fā)昏。
“我……”我小心翼翼地捏著本子的一個角，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應(yīng)答。我的大腦似乎也在一瞬間被抽空，里面僅剩下一堆無用的代碼，浪潮一般地向我的眼前狂涌而來。
他見狀伸手取回了筆記本，半戲謔地緩緩開口說道：“這只不過是一道簡單的微積分題。你到底會多少？”
我一驚，臉頰一陣漲紅，甚是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當(dāng)時的我只想拼盡全力逃出這個地方，便抄起身側(cè)的書包，對他小聲說：“對不起，我還有課，該走了?！?/p>
“你沒有課?！彼p手抱在胸前，淡淡地說。
我猛地一轉(zhuǎn)身，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
“我可以教你。”他打斷我的話，又是云淡風(fēng)輕的一句。
我被他噎得竟語塞了些許時候。過了一會兒，我從牙縫里蹦出這幾個字：“我自己可以。我真的還有課，先走了?！蔽彝耆梢韵胂蟮玫侥菚r荒唐的自己正向他展現(xiàn)著怎樣荒唐的表情。我扭過身去，急匆匆地向教室門小步走去。忽地，我感到自己的小臂被抓住了。他厚實的手掌與我的皮膚緊緊相貼，極暖的溫度自我的神經(jīng)傳到心尖，重重地撥動了我的心弦。我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秒。
“做我女朋友吧?！彼潇o的聲音自我的背后傳來。那聲音冷靜得令人寒戰(zhàn)，冷靜得令人心慌，冷靜得令人想狠狠地掐自己一把，好確認自己不是活在常年作息不規(guī)律所產(chǎn)生的幻念之中。
我愣在了原地。全身上下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所吞沒著，潮水一般的柔情從我的內(nèi)心煥發(fā)出來。我感到有些窒息，緊接著便是眼球的濕潤感。我不敢回頭去看，只因我怕我心中的狂喜太過張揚地表露在臉上，顯出我的膚淺和幼稚。但是同時，我卻又怎么都不敢相信。冰山一般的他怎會突然如此對我。若說這一切都是夢境的功勞，那也未必荒誕得如同童話了。而這世界上，又怎會有童話一般的愛情呢？
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之時，我感到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
“你很冷么？怎么一直在發(fā)抖？沒關(guān)系，是我唐突了。你可以考慮考慮，想好了告訴我一聲就好?！?/p>
我趕忙轉(zhuǎn)過身來，小心翼翼地抬頭注視著他的雙眼。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閃爍著若隱若現(xiàn)的火花，卻總是曇花一現(xiàn)般地熄滅。除此之外，他的面部表情沒有任何異常。這哪里像是表白，分明更像是在向一個年長的導(dǎo)師匯報工作。我很想盡情釋放出心里積壓多時的激情，沖上去緊緊環(huán)住他的腰，告訴他我有多開心、多想他、多想他。但是他非于常人的冷靜和理智令本來心情大振的我節(jié)節(jié)敗退，他那緊抿的毫無血色的雙唇似乎藏匿著某些不可告人的機密。這令他的形象于我心中愈發(fā)遙遠而模糊，卻又極富有毒藥般的吸引力。
“好了，你剛剛不是說還有課么。去上課吧?！彼难劢俏⑽⒌貜澚艘恍∠?，“該遲到了?！?/p>
他說完便如同夢境里一樣，轉(zhuǎn)身闊步向門外走去。他的步子堅定而果斷，絲毫沒有躊躇和依戀隱匿其中。
“等……等一下！”我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這三個字便脫口而出。
他停住了腳步，轉(zhuǎn)過頭來詢問式地看著我。
“那個......”我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突然靈光一現(xiàn)，說道，“你剛剛說可以教我數(shù)學(xué)。對，我很喜歡數(shù)學(xué)。作為交換我可以教你文學(xué)?！?/p>
他饒有興致地端詳著我，向我點了點頭，答道：“對，我也很喜歡文學(xué)。”
他轉(zhuǎn)身離去的時候，我似乎聽到了一聲微乎其微的嗤笑。是在笑話我嗎？看來是我剛剛說了羞恥的話，讓他見笑了。早知道我干嘛還管不住自己的嘴呢？我站在原地胡思亂想了好幾分鐘，待我回到宿舍的時候，太陽業(yè)已西斜，食堂的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了。
我的室友是我在學(xué)校里最為要好的朋友。她是個看起來十分文靜的心理學(xué)專業(yè)的姑娘，經(jīng)常梳著高高的馬尾，身著一身碎花粉色的長裙。平日里我生活中遇到了什么煩惱便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她，唯獨關(guān)于那個人的事情我對她閉口不談。但是即使不說，她似乎也能看出來我對他癡癡的迷戀。在我最墮落的那段時間，她見任何鼓舞的言語都不甚湊效，便猶豫再三地詢問過我是否與某個數(shù)學(xué)系的男生有關(guān)系。我并沒有作出直接回答，因為我仍然害怕她會告誡我與這段戀情的無緣。但是那日則不同了，那個人居然對我說出了那樣的話！一切是那么不可置信！我一回到宿舍便瘋子似的打起了圈圈，撲到了室友的身上神經(jīng)質(zhì)地狂笑。她輕輕將我推開，問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這么高興。我便將那日他向我告白之事告訴了她。順帶著，我將我神奇的能力———能夠預(yù)知未來男友的能力也一并告訴了她。沒想到，她聽著聽著居然鎖起了眉頭。
“怎么會有人有這種能力呢？不僅能預(yù)知未來的男友，還能預(yù)知分手？”
“是這樣的??！”見她還是一臉懷疑的樣子，我夸張地比劃著。
“親愛的，我并不是想潑你冷水，但是你好好想想。咱們先從夢境預(yù)知分手這里開始說起。你其實早已經(jīng)能感覺出兩個人的情感在逐漸變淡，所以分手是早晚的事，和做不做夢并沒有什么干系。做夢只不過是為你的分手找一個合理化的理由?！?/p>
“可……可是，我每次的夢里面的男孩子都會成為我的男友啊。即使在那時我并不認識他們！”我略有些心虛地反駁道。
“據(jù)你說，你都是在分手之后幾個月之后才找到新男友的。人類對于夢境的記憶是很模糊的，這就是為什么大多數(shù)人在醒來之后都記不得前一晚的夢境內(nèi)容。所以，你只是自己覺得你的男友在你之前的夢境里出現(xiàn)過，其實你并不確定，畢竟已經(jīng)過去好幾個月了?！?/p>
“可是，我就是在夢到那個人之后，他就毫無征兆地向我表白了！這一點絕對錯不了！”她的說法雖然字字有理，卻搗鼓得我心里極度不舒服。我開始有些煩躁了。
“這一點，你一般喜歡哪個人，他就會出現(xiàn)在夢里啊。難道不是嗎？”她輕柔地撫摸著我的背以示安慰，“關(guān)于那個人的事情，我是這么看的。你說他之前根本對你毫無表示，突然就表白了？那我覺得并不是很可靠。他可能只是看你對他有好感，便借機想要試一下。但是我之前便聽說過關(guān)于他的奇聞逸事。他貌似對任何女孩子都不是很感冒，也有可能他是在故作高冷，實則對你關(guān)注好久了也說不定呢?！?/p>
“唉。我倒希望是這樣的?！蔽议L長地嘆了一口氣，“那我該怎么辦呢？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他呢？”
“我覺得你可以先考驗考驗他。”室友做了一個鬼臉，沖我咧開嘴笑了笑，“約他一起做一些事情。先試一試吧?！?/p>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樣也無法入睡。我想著室友和我說的話，難不成那些夢真的只是我的一廂情愿，所謂的超能力也并不存在？心中帶著天生的執(zhí)拗，我不想去相信她。世上神奇的事情何其之多，小說家尚可以相信綠野仙蹤和獨角獸的存在，我為何不能相信這活生生的、發(fā)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況且，能夠連續(xù)好幾年夢到幾近一模一樣的夢，這樣的概率簡直是少之又少。要說我便是那天選之人，又有何不妥呢？但是猛然又想到，萬一我這么想只是因為我寧愿相信我和他的天生的緣分，而為自己的癡心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呢？他于我來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我不敢再繼續(xù)想下去了。我緊緊閉上了雙眼，卻仍是困意全無。我的困意大概一半是被興奮，一半是被困惑苦惱的心情消磨掉了罷。夜色已深。大概率我第二天又無法準(zhǔn)時起床了。
過了幾天，那個人約我一起去圖書館學(xué)習(xí)。待我到圖書館的時候，他早已衣冠工整地坐在了桌前，桌角處貼滿了紅筆標(biāo)注的公式和筆記。我緊張兮兮地掏出了自己的筆記本，極不安穩(wěn)地坐在了他身邊。他卻是一眼都沒有抬頭看，只是一個勁兒地埋頭做著題，似乎整個人身上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向那白紙上閃耀的字符所靠攏著。我偷偷地瞄向他的方向。前一天剛下過小雨，暗淡的暖光照在他的眉間，星星點點地灑在他面前的紙上。他的側(cè)臉盡顯超于凡人的專注，濃密的眉毛微微鎖著，使得臉頰上帶上了些許緊繃的神秘感。我心不在焉地翻開眼前的詩集，用沒水了的簽字筆胡亂地在紙頁上劃著。就這樣過了十分鐘，我聽到身旁的他啪的一聲將筆記本合攏了，并屈身向我的方向靠了過來。我緊張得心臟都停跳了一秒。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他拿走了我手上的詩集研讀了起來。
“How do I love thee? Let me count the ways.”他小聲念著。
我刷地睜開了眼睛，耳根都發(fā)了燙。怎么會是這首？
“I love thee to the depth and breadth and height. My soul can reach, when feeling out of sight.”他轉(zhuǎn)頭向我看了一眼，無視了我已經(jīng)深埋于臂彎處的腦袋，續(xù)而念道，“For the ends of Being and ideal Grace.”
“挺好的詩?！彼c了點頭，“你不是說要輔導(dǎo)我文學(xué)么？給我翻譯一下剛剛這幾句吧?！?/p>
“?。窟@……”我更加難為情了，可他期許的眼神卻令我不得不張口細聲道：
“吾愛汝深深幾許？今且聽吾細數(shù)之。
欲言情深深似海，欲狀情厚更無垠。
此心幽幽不可名，此情切切繞魂靈。
奉禱三生冀神佑，執(zhí)手一諾許終生?！?/p>
我一邊背誦著一邊懊惱，一本詩集里那么多詩，怎么就恰巧翻到了這一首？他可以隨時拿走我的詩集，為何不偏不倚剛好在我讀這首詩的時候？這下我還得面對著他朗讀如此情深脈脈的詩句，這可如何是好？我說著說著便低下了頭去，再沒勇氣直視他的雙眼了。
“嗯。我很喜歡伊麗莎白·勃朗寧的情詩?！彼Z調(diào)中略帶笑意地說道，“以后干脆每天給我翻譯一首吧?！?/p>
“??？”我感到自己胸口處被堵塞住的血液一下子沖到了脖頸處，將整個臉頰烤得滾燙滾燙。他這是在挑逗我嗎？可以當(dāng)我鼓起勇氣望向他的雙眼之時，那平靜得激不起一絲漣漪的認真的雙眼卻令我退縮，自詡感受力極強的我卻看不清其中的內(nèi)容，云霧繚繞之間也只有淡淡的憂郁而已。我的心尖猛地一顫。
“好。”我也正色直視著他，重重的地點了點頭。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又回身沉浸于數(shù)學(xué)的世界中了。我默默地長出了一口氣。他認真起來當(dāng)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顧了。他的心里在某個固定的階段只能裝得下一個東西，將這個東西拋棄之后，才能去管其他的身外之物。不像是我，周身同時充斥著天使與惡魔，黑暗與光明，熔漿和冰川，高山與盆地，科學(xué)與藝術(shù)，邏輯與感性，就算是如此也絕不會嫌多，只不過有些人有些事在我的心田中占的體積大、有些占的體積小而已。而他，足像一個膨脹的氣球，愈來愈大，愈來愈大，時常撐得我胸口發(fā)悶。
“吾愛汝深深幾許？”我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念著，“天，我愛上他了?！?/p>
此后的每一天，他果真在圖書館的同一個位置等我，聽我為他讀勃朗寧的情詩，講解每個單詞背后蘊含的深意。我若是有關(guān)于數(shù)學(xué)的問題，他也會很耐心地為我講解。當(dāng)真便如一位稱職的老師一樣，講得細致，罰得到位，就連不耐煩的神情也顯露無遺。我發(fā)現(xiàn)他并非原本想象得那樣不可親近。他時常會取笑我將“柯西不等式”說成“柯基不等式”，也時常會調(diào)侃莫泊桑早期詩句里蹩腳的暗喻，我和他二人還會為了愛倫坡的《睡夢者》里面關(guān)于死亡和墓穴的描述而爭得面紅耳赤。我甚至還發(fā)現(xiàn)，他實則是一個十足的電競迷。他在做題做累了的時候會偷偷地扣上耳機大打一把。也只有在那個時候，他那疲憊的臉龐上才會顯現(xiàn)出少見的孩童一般的笑容。但是經(jīng)常，他在玩完之后會賭氣地將耳機連同手機一并摔在地上，小聲地罵上幾句臟話，就又開始拿起筆瘋狂地在筆記本上發(fā)泄似的涂寫起來了。我發(fā)覺，他是一個極端的完美主義者，對于數(shù)學(xué)，他一定要找到那個最優(yōu)解，不然就絕不會善罷甘休；對于游戲亦是如此，他若達不到MVP的程度，心里便如塞了一塊棉花一樣，無論如何也過不去這個坎兒，因而只能從略為“簡單”的數(shù)學(xué)題之中尋找樂趣了。我看到他的這副樣子，常忍不住揚起嘴角；此時他也便活像個頑童一樣，惡狠狠地向我瞪上一眼，隨即又像一個撒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將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輕輕撫摸著，他竟也乖乖地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即使是心情已然平復(fù)，卻也享受般地由不得我放手。
和他接觸得多了，我的心思卻一天比一天重。因為我知道了他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那么對于感情來說，他必然也是臻于極致。那么他會接受我嗎：我這個在上大學(xué)之前就有無數(shù)感情經(jīng)歷，無數(shù)次流連于各類男生之間，處處留情的女生？慢慢地，我竟然開始有些畏懼成為他的女友。因為我實是害怕他發(fā)現(xiàn)我的過去，并隨之離我而去。過去的事情似乎是難以發(fā)生改變的，而我是有足夠的韌性去改善自己的。我開始鉚足了勁兒地學(xué)習(xí)，涉獵各種各樣的知識領(lǐng)域和研究活動。我開始在學(xué)校里收獲了不小的聲望，學(xué)生會換屆的時候我也如愿競選為副會長。我這么拼命的目的，即使我當(dāng)時不愿承認，現(xiàn)如今想起來，無非不是想要將自己變?yōu)橐粋€更加完美的人，從而能達到他心目中夢中情人的標(biāo)準(zhǔn)。無論付出多少代價，只為博取些許的自信來填補自己生而荒蕪的內(nèi)心，使得自己茍且能傲然挺立在他的面前。大概是由于操勞的緣故吧，我在上任副會長不久之后便患上了輕微的焦慮癥，時不時的會心悸、全身冒冷汗。
我與那個人的交談愈發(fā)通暢了起來，唯一的缺憾便是我們二人的約會場所只在圖書館進行。對于一個飽讀西方浪漫主義小說、每日必聽舒曼和德彪西的幻想癥少女來說，未免過于枯燥；但是我深知，也不能在一個數(shù)學(xué)系直男的身上寄予太大的期望。
他的生日臨近了。就在我絞盡腦汁想著為他準(zhǔn)備什么禮物之時，他竟然自己告訴我了。
“后天我生日的時候，你能不能寫一首詩送給我？我最近正在研究時間。你能不能將主題就定為’時間’？”他一邊抱著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啃著一邊和我說。
我不由地苦笑了一聲。這禮物也未免太像一個考題了，不過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于是我便答應(yīng)了下來。
“那天咱們?nèi)ル娪霸汉昧??！彼龅赜珠_口說道。
他生日那天的前一晚，我只踏踏實實地睡了不到四個小時，早上五點多就再也無法入睡，便干脆一股腦兒從床上爬了起來。我將自己所有的衣服都從衣柜里翻了出來，一件一件地精挑細選著，最終挑中了一件紅白相間的連衣裙。我又從床底翻出了許久不用的、似乎就快過期了的化妝品，借著手機屏幕泛出的微光，對著鏡子，在臉上細細地描繪著。臨出發(fā)之前，我從柜子里掏出了保存得一塵不染的那首詩，又一字一頓地讀過一遍之后，方才折疊好封進信封，迎著初升的血紅血紅的太陽，面帶著傻里傻氣的笑容，出發(fā)了。
當(dāng)我到影院的時候，天色尚早，影院也沒有開門。我便獨自一人坐在影院的門口，靜靜地仰望著徐徐而升的太陽。那天天氣格外好，雖是清晨卻無一絲薄霧，或許上天都在刻意為我們放晴。我很喜歡這樣。一個人，面向自然，內(nèi)心平靜。我就那樣靜靜坐著，甚至連影院的大門打開之時我也不自知，直至那個人冷不丁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
他并沒有直接向我走來，只是在我身前十米左右的地方就駐足不動了。他鏡片下的雙眼像是在打量著我，抑或是在打量著我們之間來來往往的人群。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將他瘦削的身材緊致地描繪了出來；他的頭發(fā)卻好似沒有太整理過，只是隨意地令其支在頭頂。他就像一個高塔一樣立在那里，聳然而鶴立雞群，面色嚴(yán)肅而認真，目光凝滯而閃耀。他久久的站著，時間久到我懷疑他是否認出了我。
我站起身來，現(xiàn)在我們二人處于同一個水平高度了。
他向我踱步而來，現(xiàn)在我們二人的距離近了。
“走吧?！彼f。
“生日快樂。”我說。
那天的電影是他挑的，片名是《追逐時間》，改編自韓國著名漫畫家姜草先生的同名著作，講述了一群時間能力者與無情命運的抗?fàn)?，最終挽救了無數(shù)條年輕的生命的故事。這影片倒頗像那個人的風(fēng)格，毫無浪漫情調(diào)，反倒充斥著血腥和災(zāi)難，仔細尋來還有些宿命論的意味。我生性怯懦，有些害怕這類有鬼魂存在的驚悚片，于是我便或有意或無意地抓住了那個人的臂膀，緊緊地與他的身體相靠。他的身子挺得直直的，似乎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F(xiàn)在回想起來，他宛若一顆大樹，而我活似一只迷離著雙眼的小樹懶，無比滑稽。
影片中的一個“時間能力者”格外吸引我的注意。這個女老師總是能在夢中預(yù)知即將要發(fā)生的災(zāi)難，她也因此拼了命地想要去阻止，但是由于人們對于她能力的不相信與嘲弄，災(zāi)難總是無法避免。這一切就好像俄狄浦斯王式的痛苦循環(huán)，當(dāng)命運注定要降臨的時候，人力是無法與之抗?fàn)幍?。我?lián)想到了自己。我似乎也是個時間能力者，因為我能從夢中預(yù)見到我未來的戀情。我似乎也因此而得以坐在他的身邊。
“你相信夢境能預(yù)示未來么？”我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道。
“我相信。”沒想到他竟然毫不猶豫地便回答了。
“為什么？一個信奉科學(xué)的人似乎不能什么都信啊?！蔽疫B忙追問道。
“我信奉科學(xué)。但是這世界上有太多科學(xué)無法解釋的事情了?！彼f著便低下了頭去。大熒幕的亮白色燈光將他的半邊臉點亮，使得他本就沒有血色的雙唇變得更佳蒼白了。他整個人如同萎縮了的薄荷葉一樣，變得軟弱而無力。
我感受到了他的異樣，于是我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肩頭在微微地打著顫。
“如果你能得到其中的一個時間能力者的能力，你希望得到什么？”他扭過頭來輕聲問道。他的唇似乎要貼上了我的額頭，我能感受到他那炙熱的氣息噴在我冰涼的皮膚上，慢慢地向下滲著，透到我每一根的毛細血管之中。
就在他問我之時，電影的男主角金英卓登場了。他是個能將時間暫停的人。在跳樓自殺之人即將從樓頂墜落之時，他打了一個響指，從而將時間暫停，然后趕到樓頂將人救下。
“我希望得到暫停時間的能力。”我?guī)缀跏菓{著本能說出了這句話。
“原來你也想做英雄啊。”他抿起嘴調(diào)侃道。
他這么一說，卻激起了我的靈感。我從黑暗之中摸索出了寫給他的那首詩，趁他不注意偷偷地劃掉了大半節(jié)，并用最快地速度重新寫上了幾行字。這下我是徹底滿意了。整部電影進行時，我的嘴上都在喃喃自語著自己新改的詩句。神奇的是，那字里行間的情感竟與影片情節(jié)的流動還有身側(cè)他起伏的胸膛交相呼應(yīng)得堪稱完美，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為了一種浪漫的意境而悄然醞釀著。
在電影的末尾，時間能力者通過一番與命運的較量，終于將女主角小英從死亡的魔爪之中拯救了下來。在最后一個鏡頭里，小英痛哭著飛奔投入那個為了救活她不惜付出一切代價的男孩子，白啟星的懷抱之中。背景響起了一段極其凄美的音樂，那音符之間絢爛的色彩讓我聯(lián)想到了夜晚城市上空閃爍的霓虹燈。
“好了，給我讀一讀你準(zhǔn)備的禮物吧?！彼龅剞D(zhuǎn)過頭來，直直地望向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從身上掏出了那沓紙。即使已經(jīng)在心里默默演練了多遍，在他炙熱的目光之下我還是緊張得發(fā)抖。和著熒幕中那悠揚迷人的旋律，我緩緩開口念道：
“一聲響指，時間暫停，
萬物皆滯，唯我獨行。
人群之中，我四下找尋，你的身影。
一如既往，我追隨于你，如影隨形。
緩步徐行至你面前，你惘若不見。
墊足湊唇至你耳邊，你充耳不聞。
時間停止之時，我方直視汝之雙眸。
萬物沉靜之際，我方柔聲訴說情腸。
于這僅屬我的時間空白中，你如刺骨寒冰，蕭蕭瑟瑟。
于這僅屬你的羸弱軀殼間，我如熊熊烈火，灑灑脫脫。
二聲響指，時間繼續(xù)。
人頭攢動，如若當(dāng)初。
你的身影，正緩緩消逝，漸行漸遠。
如影隨形，我追隨于你，魂消神黯。
我無量張望，你無心回首。
我無量輕喚，你無心止步。
不知時間暫停之時，
你可有聽到我的心聲？
‘若有來世，請不要走?！?/p>
我能感到自己的語調(diào)顫得厲害，當(dāng)最后一個音節(jié)塵埃落定，我的心尖兒還在止不住地顫抖。我抬起了頭。他正注視著我。他的瞳孔沒有一絲地動搖，是那么堅定不移、那么令人深陷，那么柔情四射。他緊繃著臉望著我，似乎要將我的整個頭腦給看穿，看到無數(shù)神經(jīng)樹突之間微量的遞質(zhì)變化。他的目光好似有溫度，不是很暖，又不是很冷；從他的虹膜之中似乎能看到我略顯驚慌的臉龐，又忽地像是被湍流卷入漩渦一般，深深地陷入他黝黑不見底的瞳孔，徹徹底底地消散盡了。
大概是太沉浸于他的目光了吧，我都沒有意識到我與他的距離竟是如此之近。他的鼻尖距我的臉頰只有兩寸遠，帶著熱量的潮濕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令我渾身打了個激靈。他伸出了手，悄然扶上我的后脖頸，我們額頭相碰。就在那一剎那，我感覺全身就像是觸電了一般，一股暖流直直地擊打在我的心房，血液汩動的節(jié)律瞬間被打亂，一呼一吸之間全然便成了桃源的芬芳。他仍是緊緊地望著我的雙眼，眼里的漩渦也愈發(fā)得深邃、濃重。
“如果你得到了暫停時間的能力，你想用它做什么？”他輕聲問道。
“毫無顧及地一直看著心愛的人，直到永遠，也不用擔(dān)心被他或是其他人發(fā)現(xiàn)?！?/p>
“就像瘋掉了的哈姆雷特盯著他摯愛的奧菲莉亞那樣？”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小小的、恰到好處的弧度，“然后呢？”
“毫無擔(dān)憂地和他說心里話，告訴他我有多愛他、多愛他。待時間繼續(xù)，他也不會知道剛剛有誰在他的耳畔說了些什么?！?/p>
“吾愛汝深深幾許？今且聽吾細數(shù)之……”他闔上了雙眼，嘴里喃喃自語道，“然后呢？”
“緊緊地抱住他，感受他身體的溫度，感知他的每一下心跳。待時間繼續(xù)，他也并不知道剛剛有誰對他做了什么?！?/p>
他沉默了。此時，電影已經(jīng)播放到了片尾的花絮處。影院里的大部分人都紛紛撤離了，只剩下我與他；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僅能看到他刀削般的下頜角的輪廓，在隱隱泛著奇妙的光環(huán)。
片刻，他睜開雙眼，目光之中滿滿的是近乎于哀求一般的溫柔。
“你心愛的那個人，是誰？”
緊接著，不等我回答，他便俯身用唇封住了我的口。他的吻生硬而甘甜，宛若特調(diào)的血腥瑪麗從喉嚨處直趨而下，進入我的胃、我的肝、我的肺、我的血液、我的全身，火燒火燎般地觸碰著我的五臟六腑，而我則如同烈火中的墮落天使路西法一般，微笑著、享受著。我伸手環(huán)住了他的腰。他心臟的躍動沉穩(wěn)而有力，每一下都如同重石搶地；而我的則不一樣，極速地旋轉(zhuǎn)、跳躍、波動，如同鬧市中的熒光悠悠球一般忽上忽下、高低起伏。我閉上了雙眼仔細感知這久違的甜蜜，令其如鎮(zhèn)定劑一般地逐漸貫穿我的全身。奇怪，他的唇是干燥龜裂的，而他的吻卻是熱烈而濕潤的。
許久，他才將我放開。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此時的我早已經(jīng)淚流滿面。洶涌而出的淚水好似內(nèi)心萬馬奔騰的情感一般，橫沖直撞地劃過我的臉頰。他用雙手捧著我的臉，輕柔地幫我拭去臉上的淚珠。
“那個問題，你這算是答應(yīng)了？”他開口道。
我破涕為笑，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將我緊緊地擁入懷中。我們的心跳像是融合在一起了一般，在我的耳邊有節(jié)律而清脆地回響著。我沉淪于他的懷抱，似乎他的胸口盛開著一團團絢爛的罌粟花，將我久久地迷醉于其中。我用余光瞥見了大熒幕上顯示的最后一行字：
“不用特意去尋找，命運終使我們相遇?！?/p>
天，我真的好愛他、好愛他。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永遠是最快活的。在腦海中搜尋了所有相關(guān)的詞匯，卻沒有一個能夠準(zhǔn)確地形容出我的內(nèi)心的感受。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的世界都是如此的賞心悅目，仿佛天邊粉色的朝霞常在，為我的雙眼久久地蒙上了一副粉紅色的濾鏡。我曾認為，我的藝術(shù)作品中不會出現(xiàn)除悲傷之外的主題，直到他徹底地深入我的生活，將綠油油的種子播撒在我的心田，扎根、生長、開花、結(jié)果，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何為暖春四月，何為花開遍野，何為真正的幸福。
我內(nèi)心是一個追求浪漫的人，但我愿意為他收斂我的感性，什么也不求，只愿能久久地坐在他身邊陪他飽讀眾書。只要心里念著他，就算他暫時不在我身邊，世界便是美好的。他也從不為我做一些夸張的獻愛之舉，只是在我專心做事情的時候用他堅定不移的眼神望著我，有時就這樣望上一個小時，一動不動。他的目光令我羞澀，也令我感懷，令我觸筆生輝。有他在的日子，我的筆下全然便是世間的美好與生活的愉悅。
我們還是時常像往常一樣，坐在圖書館里暢談好幾個小時。聊天的話題天南地北：關(guān)于藝術(shù)、關(guān)于哲學(xué)、關(guān)于生活、關(guān)于愛情。只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樣的談話變得更加名正言順，更加富含深情。我可以靠在他的肩上，這樣抬眼便是他滿眼的柔和。
轉(zhuǎn)眼間，新的學(xué)期開啟，這也預(yù)示著我的大學(xué)生活就快告一段落。我本打算畢業(yè)之后就直接參加工作，而他則一心想要考取海外某高校的數(shù)學(xué)專業(yè)研究生院。我深知他絕不會為了我而放棄自己的夢想，所以我便臨時起意，打算報考和他同一個大學(xué)的英語文學(xué)專業(yè)，這樣便可以少一些分離之苦。可是，就在這件事上，我們似乎有了第一次沖突。
我在某一天的凌晨在自己的宿舍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即將迎來自己的第一次GRE考試，準(zhǔn)備和他考同一所研究生院校。本是想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的，沒料到在電話的那頭，他卻沉默了。時間一分一秒地游走，而他始終不肯開口說話，這令我心底發(fā)慌，卻又言語不得。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掛掉電話之時，他卻用極其冰冷、極其嚴(yán)肅的語調(diào)告訴我說，他不希望我和他一并出國。并且邏輯清晰地給我列出了好幾條理由，其流暢程度好似提前寫好了稿：第一、我在一家出版社的實習(xí)工作成果頗豐，并且對方答應(yīng)我一畢業(yè)便可以加入他們的作家團隊，月薪上萬。一旦我出國留學(xué)，這個位置不保，以后也不便再找如此好的工作機會了。第二、我家境一般。去國外留學(xué)需要高昂的學(xué)費，除非能獲取全額獎學(xué)金，否則將弊大于利。第三、文學(xué)專業(yè)不同于數(shù)學(xué)專業(yè)。在海外，數(shù)學(xué)專業(yè)有更好的師資和科研機會。而我作為一個專長在于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的學(xué)生，遠赴海外學(xué)習(xí)英語文學(xué)實在是荒謬至極，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我聽了這話之后當(dāng)然是掩蓋不住內(nèi)心的不滿情緒，畢竟我全然是為了他；而他如今卻好似絲毫沒有為我們之間的感情做長久打算。待他出國，一去就是四五年，我有何理由相信他會一成不變地對我好？再說，我特意瞞著他刻苦努力地學(xué)習(xí)了GRE，好不容易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他卻用他那機械一般的思維邏輯一股腦兒地將一盆冷水直潑下來，愣是將我澆成了一個滿心疑惑、傻里傻氣的落湯雞。我愈想愈委屈，淚水不由自主地便浸濕了眼眶。我強咬著嘴唇，生硬地告訴他，這國我是出定了，錢的問題他也不必多嘴，我定然會拿下全額獎學(xué)金的，在這世上沒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緊接著，我便賭氣般地重重地掛斷了電話，并將手機狠狠地摔在身側(cè)的床上。坐在我身后讀書的室友回過頭來擔(dān)心地望了我一眼。半晌，又別過頭去，一句話也沒有說。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將自己泡在圖書館里。除卻學(xué)生會的大小事宜，我的生活中似乎便只剩下了書本與學(xué)習(xí)。確然，我內(nèi)心的執(zhí)拗常常如紫藤蘿一般頑固地生長，漸漸地爬滿全身，蔓延至眼前的萬物。貌似也正因為如此，我與那個人的距離遠了些。他約我同到圖書館學(xué)習(xí)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就算是兩人坐在一起，也沒了交流，所剩的只有無盡的沉默、與沉默中暗暗較量的壓迫感。他大概也感覺到了與我在一起之時空氣之中的尷尬氣氛，于是他干脆不再出現(xiàn)在圖書館里了。我與他每天的短信交流也從之前暖心的體貼變?yōu)榱松驳摹霸绨病?、“晚安”、“一切都好”、“我去忙了”。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對勁。我陷入了深深的自?zé)。我想，我那天或許不該如此魯莽地掛他電話，畢竟他也是為我好；我想，他本就不是一個感性主動的人，或許我應(yīng)當(dāng)去主動要求與他好好談?wù)?；我想，或許他最近學(xué)習(xí)壓力太大，加上他本身就是一個極端的完美主義者，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我又毫無征兆地給他添了亂，所以他才會這般冷淡。總而言之，全是我的錯。我在內(nèi)心深處不斷地撕扯著自己的形象，以合理化他的種種行徑。我開始胡思亂想，盲目揣測，亂麻一般的思緒如同針線一般將我的心肌捅漏，我時常感到它千瘡百孔、鮮血淋漓地半吊在我空蕩蕩的胸腔。我心悸的毛病犯得愈發(fā)頻繁了。醫(yī)生告誡我必須戒掉我愛不釋手的咖啡因飲料，因為我一旦染上了這東西，便會全身震顫、心神不寧、心情時而躁動時而憂郁?？晌胰粽娴臎]有了越南滴露這類高濃度的提神飲料，便會困倦異常，甚至連肌肉都會處于半蘇醒的狀態(tài)，實在不適應(yīng)。我想約他出來談?wù)?，卻總是猶豫不定，找不到很好的時機。于是，我只能將自己沉浸于更加瘋狂的學(xué)習(xí)生活之中。
我的室友發(fā)覺了我的不適。她知道自己不便介入我與那個人的感情生活，但是她對于我的心理狀況卻是很想幫幫忙的。某天，她將一張請柬仍在了我的面前，一臉得意地笑著。
我拿起了那張極其精美的信封，滿心疑惑地拆開，讀道：“跨校新年聯(lián)歡舞會。誠邀本市三大高校的大學(xué)生參加，旨在加強跨校學(xué)生互動，增強校際關(guān)系......”
“怎么著，去不去？我可告訴你，每個學(xué)校的名額可是有限的！我好不容易從外聯(lián)部那里要過來兩張票，費了我不少心血。你可不能不領(lǐng)我這個情??！”
“啊？咱們倆去嗎？我擔(dān)心他會在意哎?！蔽矣行┆q豫地看著她。
“我就是想讓你暫時忘了你和那個人的小矛盾才讓你去跳舞的?。 彼刂氐嘏牧伺奈业募绨?，“擔(dān)心什么？又不是去約會。”
我凝視著手心里的兩張票，確是十分動心的。上次參加舞會還是高中時期的畢業(yè)舞會，之后大學(xué)生活中的類似活動我都只是扮演策劃運行的幕后人員。想象著自己盛裝打扮，款款走過紅毯的樣子，我不免紅了臉頰。
“好。咱倆去?！蔽覔P臉望著室友，答應(yīng)道。
舞會那天到了。早上的時候我發(fā)了一條消息給那個人，問他在做什么。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才回我的消息，內(nèi)容只有兩個字：“學(xué)習(xí)”。我心里氣不打一處來，卻又不知該往何處發(fā)泄，只得瘋狂地將自己的頭發(fā)抓亂，再望著鏡中頹喪的自己拼命地大喘氣。
那天傍晚，距舞會開始還有兩個多小時的時候，我和室友已然在宿舍里鬧騰起來了。我們互相給對方化妝，又推推搡搡地嘲弄著對方拙劣的技術(shù)。我在一條黑色的蕾絲邊長裙和一條雪白的荷葉邊齊膝裙之間犯了猶豫。室友說，那條黑色的修身、顯性感，配上我略為狹長的雙眼，無端地便有了一絲魔道中人的邪魅感；白色的則顯得清純可愛，穿上頗有大家小姐的風(fēng)范。她認為，我平時給人留下的印象便是后者，穩(wěn)重而典雅；而參加舞會則要多多嘗試一些自己之前不敢嘗試的風(fēng)格，例如魅惑的黑色蕾絲裙。我被她說動了，于是穿上了那件黑色的長裙。為了配合這一身，我畫了小煙熏眼妝，戴上了銀白色的手鏈和珍珠耳釘。臨行之前，我與室友站在了鏡前。我注視著鏡中的自己發(fā)了呆。
“哇?！彼锌?，“這還是你么？”
“還不是拜你所賜?！蔽覄e過了頭，輕啐道。
舞會在臨近的一個五星級酒店舉行。我們打車到場的時候，賓客們已經(jīng)開始互相挽著走紅毯了。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央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繁雜的晶鉆樣的裝飾物折射著略泛鵝黃色的燈光，在雪白的墻紙上映出一道一道金色的花邊。鋪著紅毯的地面上撒著各色的花瓣兒，空氣中都彌漫著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大廳里的人盡是西裝革履，光彩奪目，他們手中握著玻璃高腳酒杯，杯中卻無酒，只是和著嘈雜的人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懼?，好似一場奇特的儀式。在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個舞臺，想是待會兒樂隊表演的地方。舞臺后方的墻壁上貼著三大高校的海報，海報前整整齊齊地站著三只吉祥物，頗為滑稽，卻也憨態(tài)可掬。?
“咱們也去走紅毯。”穿著一襲紫色亮片長裙的室友沖努了努嘴。
“??？哪有兩個女生一起走紅毯的？不是我說啊，你看看這陣勢，簡直是一個大型約會現(xiàn)場！”我隨手指了指周身，調(diào)侃道。
沒錯，周身來來往往的皆是一對一對的情侶，有的親昵地手拉著手交談，有的互相為對方整理著衣領(lǐng)，有的干脆直接相擁在一起，隨著舒緩的開場音樂甜蜜地搖擺了起來。我刻意地令自己不去注意到他們臉上展現(xiàn)出來的歡愉，因為目光所及之處無不讓我想起那個人，想起我們之前的幸福，和現(xiàn)在忽然降臨的淡漠?？梢苑Q這感覺為嫉妒吧，可是我牛一般倔強的本我卻強行壓制著這種感覺。
“哼，沒關(guān)系，走就走?！边€不等室友發(fā)話，我便強行拉著她走上了紅毯。她驚愕地望著我，眼角淺淺地蕩漾出了些許笑意。
我們二人互相挽著走上了紅毯，在一眾男男女女之間顯得格外奪目。我用余光察覺到，許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向著我們的方向轉(zhuǎn)了過來。室友捏了捏我的手，小聲諧謔地對我說道：“他們怕不都認為我們倆是拉拉吧？”我撲哧一笑，用胳膊肘輕輕地懟了她一下子。
到交誼舞環(huán)節(jié)之時，我與室友坐在場下。她起身為我斟了杯特調(diào)雞尾酒。
“這可尷尬了呀?！彼Φ?，“沒有男士請我們跳舞，只能在這里干坐著了。”
“你之前可沒告訴我來這舞會的全是情侶?！蔽覍χ藗€白眼。
“哎呀呀，我不是也不知道嘛。不過，在這個開放的年代，誰還會在意是男生請女生還是女生請男生呢？我就來給你表演一個請男神跳舞吧！”她哈哈一笑，說著指向了遠處一個正在拿著酒杯獨自觀望的帥氣男生。
“別吧。你別嚇著人家?！蔽疫B忙揮手制止道。
室友卻好像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一般，直直地沖那男生走了過去。只見她對那男生說了句什么，逗得他笑彎了腰，緊接著，莫名其妙地，那男生便牽起了室友的手，走向了舞池的中心。室友一邊喜滋滋地向前走著，一邊還不住回頭向我張望，似乎在鼓勵我也趕緊挑一位中意的男士下手。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此起彼伏的人潮之中，深深地嘆了口氣。我若有她的勇氣和自信，早就去找那個人把話說明白了，何苦在這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地獨坐呢。?
我抓起身側(cè)的一盞玻璃酒杯，將杯中如鮮血般濃稠的雞尾酒一飲而盡，心想著這未免也是個借酒消愁的好機會?？删统梦翌^腦發(fā)熱、昏昏沉沉之時，一個似曾相識的男聲卻回響在我耳邊。
“小姐，能請您跳支舞嗎？”
我定睛一看，卻險些向后仰倒。
“怎么是你？”
“看來這些時候不見，我變化很大啊。”他爽朗地笑道。
雖然面目上的確是有些許變化，但他的一舉一動，說話特有的腔調(diào)，我卻永生難忘。是我的初戀男友。是五年前那場如楊梅一般酸酸甜甜，又異常拘謹(jǐn)?shù)闹袑W(xué)時代的戀愛。他穿著黑色的燕尾服，系著一條黑色鑲金邊的領(lǐng)帶。頭發(fā)打了亮晶晶的發(fā)膠，梳理得整整齊齊的。比起五年之前，現(xiàn)在的他眉目輪廓更加清晰了，粗黑的直眉之下是一雙狹長的、魅惑的烏黑雙眼，在這光影交錯的映襯之下格外耀亮。他甚至還蓄起了胡子，同樣也修飾得整整齊齊的，獨添了一番男性特有的風(fēng)韻?，F(xiàn)在的他竟變得如此高大瀟灑，哪里還有那些年瘦削羞澀的少年的影子？也不知現(xiàn)如今有多少姑娘癡傻于他天神般的形象與致命的風(fēng)度之中了。
“變化很大。但是在我心中沒有什么變化。”我淺淺地笑道。
他微微一笑，牽起了我的手。我們行步翩翩地向舞池走去。
和著肖斯塔科維奇的c小調(diào)圓舞曲，我們跳起了華爾茲快步。我不怎么會跳舞，只是順著他的步子僵硬地一前一后地搖擺著身體，有時不小心踩到了他锃亮的皮鞋，心下實在過意不去，嘴上如復(fù)讀機一般地道著歉。我甚至覺得，或許這也是一種緩解尷尬氣氛的方式。他卻同我正好相反。他跳得輕松自在，嘴角掛著那道自信的四十五度完美上揚。他隨著音樂的抑揚頓挫迅捷地轉(zhuǎn)換著步子，袖口生風(fēng)，將我團團圍在他身體的正中。
“你……經(jīng)常參加這種活動？”我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問道。
“算是吧。學(xué)習(xí)壓力越大，越需要社交生活?！彼鸬?，“你是第一次來吧？”
“嗯......”我紅著臉點了點頭。
“你今天好美?！彼龅胤啪徚寺曊{(diào)，“可惜性子還是這么放不開?！?/p>
我被他噎住了，心跳一陣陣地加速，卻不知應(yīng)作何應(yīng)答。
他見狀一陣哈哈大笑，續(xù)道：“你最近過得如何？”
“還可以，一切都好?！?/p>
他瞇起眼來仔仔細細地將我打量了一陣，又笑了起來：“不錯不錯?？谑切姆堑谋绢I(lǐng)倒還是沒丟下?！?/p>
“你這人煩不煩？”我怒瞪了他一眼，狠狠地踩了他皮鞋一腳。
“誒？踩臟了你賠得起么？”他忽然正色訓(xùn)問道。
“話說，你學(xué)的是什么專業(yè)？我竟然還不知道?！蔽矣行┬奶摚泵D(zhuǎn)移話題道。
“應(yīng)用數(shù)學(xué)?！彼挂膊辉谝庾约旱膶氊愋恿?，淡然回應(yīng)著我，“研究生打算出國，繼續(xù)學(xué)數(shù)學(xué)相關(guān)專業(yè)。你呢？”
“中文系。打算出國學(xué)英語文學(xué)?！?/p>
“哇。好棒啊！”他瞪大了眼睛注視著我，“我記得你初中的時候就對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更感興趣。那時候我們大家還都捧著教科書焦頭爛額呢，你這個大作家已經(jīng)把狄更斯全集的原版給看完了！出國學(xué)英語文學(xué)，更符合你的興趣啊！”
我驚訝地注視著他。沒想到時隔多年，他竟還對有關(guān)我的往事記得一清二楚。并且，就連我想要出國深造這一看似荒唐的舉止，他竟也能這般支持。在那一瞬間，我的信念似乎有了依靠，再沒了動搖，沒了那種岌岌可危的險意。我感激地望著他。他的雙眼與那個人的不同，一個太過空洞而神秘，一個太過豐富而清亮。
“有男朋友了吧？”他試探一般地詢問道。
“有。”我點了點頭，“他也是學(xué)數(shù)學(xué)的?！?/p>
“這么巧？”他疑惑地輕輕皺起眉頭，“那他怎么沒和你同來？”
“他......”我鼻子一酸，趕忙低下了頭去。
他見狀揉了揉我的腦袋，輕聲道：“要不要來一杯Bloody Mary？我請你?！?/p>
我仰起頭來睜大眼睛望著他。他不等我答話便將我拉向一旁，對身側(cè)的服務(wù)員吩咐著。不久，服務(wù)員小哥便拿了兩杯血紅血紅的雞尾遞給我們。我低頭凝視著被中的液體：世上為何會有如此奇妙的色彩，最鮮艷奔放的火紅和最暗淡陰沉的黑色竟能交相呼應(yīng)得如此完美。血的顏色。玻璃杯壁上映出我的臉龐，黑色的煙熏妝印在我的雙眼上，唇卻是火一般的紅色，正如杯中的“血腥瑪麗”，綻放著一種我從未得知的邪魅的美。我小口抿著。那感覺像是一團巖漿洶涌地直沖入我的胸膛。
“和我講講，你男朋友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忽地開口問道。
“他......說實話，和他在一起這么長時間，我并不是很了解他。”我望著舞池中大聲歡笑的男男女女們，吞吐道，“他不太擅長言辭。我們倆之間更多的是靈魂上的交流?！?/p>
他慵懶地靠在了身后的高腳桌上，面色嚴(yán)肅地靜靜聽著。沒想到，望著他沉靜的面容，我的話匣子一下子便打開了?；蛟S是因為平日里很少能找到像他這般認真的聆聽者，我肚子里積攢的話語和情緒，一股腦兒地全部吐出來了。我向他描述我的男友：他內(nèi)心的堅忍和自律令人咂舌，他眼神中映射出的淡淡的憂傷，他時而冷漠時而火熱的脾性，他令人琢磨不透的神秘感。我向我面前的這個男人描述著我與我男友的一切，生活中的點點滴滴?，F(xiàn)在想起來不免有些過意不去，因為畢竟我滔滔不絕地在和自己的前任男友談?wù)摤F(xiàn)任男友的種種。他倒是一點也不在意。他見我杯中的酒一次又一次地見底，面目上也泛起了擔(dān)憂。他似乎想要阻止我少喝一點，但是又怕打斷我的話，只好緊鎖著眉頭繼續(xù)聽著。最近生活中的種種壓力在這花天酒地之中瘋狂地釋放出來，混著五彩的燈光瀑布般地傾瀉而出。我眼前開始模糊，說話開始囫圇，雙手開始無處安放。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只覺得口干舌燥、心疲力竭之時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這個人竟從來沒有打斷過我的話，即便大廳里的人已經(jīng)散了一半，他還是那么聚精會神地在傾聽。我有些感動，卻不知如何表達。
“說說你吧。有女朋友了吧？”我問道。
“沒有?！彼ňν蛭?，嘴角又蕩漾出一絲笑意，“你覺得，如果我有女朋友的話，還會一個人泡在這個地方嗎？”
“為什么寧可頻繁光顧各種聲色場所也不愿意談個女朋友？”
他斂起了臉上的笑容，若有所思地望向天花板，說道：“我和你這個虛偽的人不一樣。我是個天生的浪子。咱倆追求不同。我似乎從五年前就沒有辦法對任何一個女孩產(chǎn)生長久穩(wěn)定的情感了。我沒有女朋友不代表我沒有生理需求，你懂的，我現(xiàn)在就有五個情人。”
我驚地差點兒沒把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我張大了嘴巴望著他。
“怎么？挑戰(zhàn)到你這個小家伙的底線了？覺得我很無恥是不是？”他大笑了起來，攥了攥拳頭，“沒錯。我就是很無恥?！?/p>
不知為何，他說了這話之后，我竟想不出任何一句合適的應(yīng)答。復(fù)雜如亂麻的心緒飄飄悠悠地浮上心頭，夾雜著周身濃重的酒精的氣息，全部化作了深潭一般的沉默。他也不說話了，只是面帶淺淺的微笑望著舞池中尚還在卿卿我我、打得火熱的男女，手上熟練地轉(zhuǎn)著酒杯，時而若有所思地瞟上我兩眼。我們又這樣一言不發(fā)地坐了一會兒。我只覺酒勁上來了，雙眼發(fā)直，頭腦一陣陣地發(fā)熱。眼看室友活蹦亂跳地向我跑過來，招呼我回學(xué)校，我便顫顫巍巍地起身，打算向我的初戀男友告別。
他見我步伐凌亂，連忙起身伸手?jǐn)堊×宋业难?。他將我送到了我室友的臂彎處，順勢將臉埋到了我的脖頸處，輕聲道：“我是真的羨慕你的男朋友。真的?！?/p>
他緊接著便緩步走回，靠在原來的那張高腳桌上，繼續(xù)微笑著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繚亂的燈光逐漸暗淡，看著涌動的人流逐漸消散，看著夜幕逐漸低垂，看著星光閃耀、血色泛濫。他手中的玻璃杯仍在不停地轉(zhuǎn)著，仿若馬不停蹄的時間，又好似某種不知名的魔法。
室友見我似乎戀戀不舍的樣子，調(diào)侃道：“沒想到你還有點本事嘛。勾引到了一個大帥哥誒?！?/p>
我沒接她的話，腳下愈發(fā)地踉蹌了。
“你怎么喝成這樣？”室友見狀用力地攙扶著我，不滿地嘟噥道。
坐在車上，我的意識竟愈發(fā)地恍惚了。室友將頭靠在我的身上，嘰嘰喳喳地談?wù)撝袢談倓傉J識的男生們，肆無忌憚地評價著他們的長相和聲音。她的聲音仿佛一根根發(fā)絲般的細線，若有若無地飄散在潮濕的空氣中。稀稀落落的回憶飄落在我的腦海中，可惜我卻怎樣也看不清它們。
我們摸索著宿舍樓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夜太深了。墨色染黑了我的雙眼。忽地，我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軀?；蛟S是因為酒色迷神，使我失了力氣，又或許是因為此人靜謐地可怕，將自己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就在我撞上他的那一剎那，我的身軀直直地向后倒去。我跌坐在了地上，腳踝火辣辣地疼。室友的驚呼使我我的頭腦略為清醒了一些。我睜大了眼睛望向眼前這個黑漆漆的身影，心臟砰砰亂跳。是他———是那個人，我的男友。他怎么會在這里？他緩緩地向我走近。他的頭發(fā)蓬亂，眼神萎靡，衣領(lǐng)半敞著，活像一個落魄的流浪者。就在我認為他要伸手扶我起來的時候，他抿起了嘴，冷笑了一聲。這聲冷笑雖不是很響，卻在空空蕩蕩的樓道里反復(fù)回響著，震得我心驚膽顫。他從容地繞過了我，毫不猶豫地走下了臺階。我一下子慌了神。酒精的余威在我的腦袋里一個勁兒地繞著圈子。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褲腿，酸澀的淚水在我的眼眶里不住地打著顫。那個人卻一下子掙脫了我的手，面無表情地大踏步向前走去。
“你這人有病吧？難道你女朋友就不能自己出去玩了？你憑什么這么束縛著她？”我聽到我的室友沖他大聲喊道。
他仍然是步伐堅定地向下邁著步子，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我忽地發(fā)現(xiàn)，原來和他在一起這么長時間，他留給我最多的東西，竟然是他的背影。我讀不懂不茍言笑的他，我看不懂他潭水一般深邃的雙眼，我抓不住他復(fù)雜疑難的內(nèi)心。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為什么？”我有氣無力地對他的背影呢喃道，“能不能給我個理由？”
他還是走了。我如同玻璃碴子一般碎在了地上。我的室友半拖半抬地將我抬進了宿舍。那一整晚，我如同一根腐朽的木頭一樣坐在椅子上，聽著室友的勸誡。她說，這種男人莫名其妙，城府太深，要不得的；她說，我是個心思細膩的姑娘，不應(yīng)該為他這種人遷就太多；她說，我們倆并不合適，畢竟，一個軟得如一灘泥，一個冷得如一塊冰。他為什么從來不和我聊聊呢？我顫抖著問我的室友。為什么出了任何問題，都像這樣將我拒之門外，以如此冰冷的方式來懲罰我？室友沉默了。他天生就是這種不善表達的人嗎？那么他也太極端了。莫非他又什么不能說的秘密，只是暫時不方便告訴你？“總而言之，”室友疲憊地倒在了床上，半睡半醒地和我說道，“你沒必要和他在一起了。你到底喜歡他什么？”?
我喜歡他什么？這是個好問題。我從一開始對他一見鐘情之時，整個人便全然失去了邏輯。我曾經(jīng)為自己設(shè)定了一套嚴(yán)整的擇偶標(biāo)準(zhǔn)：他必須身材修長，長相俊美，同時還要性格好，能時常逗我開心，最好還要頗具才華，一言一行之中要有風(fēng)范。那個人，他符合了其中的哪一條呢？細細回想起來，他個子不算太高，長相也較為平庸，再加上經(jīng)常不修邊幅，整個人平添了一絲滄桑的氣息。他的性格更不能算得上好。平常與我交流的時候，也常常只是默不作聲地注視著我，臉上也絲毫沒有表情，仿若癡傻一般。若說他吸引我的是才華呢？誠然，他是個數(shù)學(xué)天才。他面對堆積成山的公式和字符之時的淡然自若和優(yōu)雅自信令我著迷。但是，一旦脫離了數(shù)字世界回歸生活，他就如同失了魔法一般地被打入原型，變回了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甚至連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既然他有種種的不好，我為何還要癡迷于他呢？干脆放手吧?；蛟S我的室友說的是正確的，我們并不合適。況且，待我進入夢鄉(xiāng)，就能看到下一個即將出現(xiàn)在我生活中的男孩子了?？墒俏腋倦x不開他。一想到?jīng)]有他的日子我就無法呼吸，胸口抽搐得痛。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愛上了他，但是冥冥之中我感到有一條神奇的紐帶將我們二人系到了一起，以至我在見到他的第一面起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情感漩渦而無法自拔。這感覺和我之前所經(jīng)歷的均不一樣。在以前，就算分手會引起我的難過，也是由于不適應(yīng)所導(dǎo)致的，這些許的憂傷很快便會隨著清風(fēng)消散得一干二凈了。但是，我心里隱隱有感，若沒了那個人，將會在我心中刻下永久的傷疤。
“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他什么?！蔽倚÷暤?，“可我就是好喜歡他。好喜歡他?！?/p>
我扭過頭，卻發(fā)現(xiàn)室友早已沉睡了過去?；椟S的燈光下，只剩我一人在獨自呢喃，暗自感傷。我的身體已然開始叫囂，全身的細胞都在極度疲乏之中等候著睡眠的召喚。但是我的大腦卻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那個人的影像，他與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鐘的細節(jié)，他深褐色的、迷著薄霧般的雙眼，還有他嘴角邊的微微上揚。不行。我不可以睡覺。因為一閉上眼，同樣的夢境就會出現(xiàn)，而那個在講臺上的男孩子也會變了個人。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馃岬臏I撲簌簌地往下掉，將我黑色的眼妝劃花。被濃重的夜色所沾染的玻璃上刻畫出我的面容，活像一只半死的骷髏，從地獄而來的僵尸新娘。就算夢境中即將出現(xiàn)的那個新的男孩子是多么的完美，我也不想要了。任何程度上的完美，在那個人的面前都如同粉屑一般不堪一擊。就算是我一廂情愿又如何呢？我不求回報地愛他，正如他是我身體里的一部分，是我的脊髓，是我的血液，是我的生命的全部。呵，我可真是個幼稚的傻女人。
那晚，我一夜無眠。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亦然。
那個人如同失蹤了一般未曾和我聯(lián)系過。而我，卻仍然不死心地一夜繼一夜地熬下去，只是為了保存那星火般的幻想———即，他未曾離去。我每天都要干掉幾升的咖啡。然而到后來，我對咖啡因也起了免疫作用。于是，我便使用了各種方法，譬如凌晨出門跑十公里，一邊讀書一邊看恐怖電影，甚至于是古代的“偏方”，頭懸梁，錐刺股。五天過去，我整個人陷入了行尸走肉一般的狀態(tài)———雙頰凹陷，黑眼圈濃重，嘴唇干裂，步伐踉蹌。我無法在課上集中精力了。對于教授的提問，我也是以蒙混為主。至于學(xué)生會內(nèi)的活動，我也一概缺席，再也未曾過問。我熬夜的舉動，當(dāng)然是瞞著室友的。每天晚上她入睡之前，我都會告訴她，我再過半個小時就睡了；而每天清晨她起床見我仍然端坐在課桌前時，我便若無其事地解釋道，我向來有早起的習(xí)慣。她終究是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樣，但是她每一次關(guān)切的詢問卻都被我搪塞了過去。我心悸的毛病一發(fā)不可收拾地嚴(yán)重了起來。我經(jīng)常在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冒著冷汗，緊捂胸口，窩在床上動彈不得。即使是經(jīng)受著切膚之痛，心里竟也莫名安慰，因為一切用來抵御困意的法子似乎都是那么地寶貴。
終于，在第七天，就在我拿著一杯咖啡穿梭在主教學(xué)樓三層和四層之間的樓梯之時，我整個人頭腦一陣發(fā)昏，腳下一個踉蹌，便向后仰倒了去。在那一瞬間，我看到手中的馬克杯飛向了空中，在白織燈的刺目之下迅捷地轉(zhuǎn)了幾個圈，直直地沖向了地面，摔得稀碎。棕色的液體在濃稠的空氣中飛濺，如同新年之時天空中的煙火一般，綻放出一朵朵形狀各異的小花，轉(zhuǎn)瞬即逝。我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額頭重重地裝在了身側(cè)的鐵制扶手上。紫紅色的血液混著滾燙的咖啡從我的額角上流淌了下來。奇怪，我竟沒感覺到有多疼。只是感覺視線模糊了，仿佛世間的一切都如同那一刻的我一樣，被掛上了彩。人流聚集在我身側(cè)。我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了我的室友驚叫著跑了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臂一聲又一聲地輕喚我的名字。
我被抬到了醫(yī)務(wù)室。在被進行了一番繁復(fù)的包扎和止血之后，醫(yī)生面色鐵青地問我道：“最近一周睡了幾個小時的覺？”
我羞愧地低下了頭，默不作聲。
“大夫問你呢，你說話呀。”室友在一旁神色緊張地催促著。
“我……我……”我緊緊地攥住了被角，只覺困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來。我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醫(yī)生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出了門去。室友則飛身撲了過來，雙眼通紅地注視著我。
“你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她用一種歇斯底里的，又近乎于審訊一般的語氣狠狠地質(zhì)問我道。
“你怕不是熬了整整七天七夜吧？”她不等我回答，又急忙追問道。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牙關(guān)在微微地打著顫。
“你還是相信你的夢境有預(yù)示作用嗎？你覺得不睡覺那人就會憑空出現(xiàn)在你面前和你和好？你為什么如此脆弱而膽怯？難道你就不能趁熬夜迷信的這個功夫把他約出來好好聊聊？你問問他喜歡你什么，為什么態(tài)度上突然180度大轉(zhuǎn)彎！你一個勁兒地自己瞎想，還稀里糊涂地認為夢境能預(yù)知未來，你是傻子嗎？”
她連珠炮一般的審訊將我僅剩的神經(jīng)都擊垮了。是啊。即便是自詡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很多，到頭來還不過是南柯一夢，自己在愛情面前始終是一個稚嫩的小孩子，面對甜蜜之時心安理得，面對挫折之時嚎啕大哭?；蛟S我從未就有過預(yù)知未來的超能力呢？或許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茫茫然存在于這黑壓壓的烏合之眾之間卻又不曾自知。我垂下了眼瞼，神魂飛散。
“你聽著。你現(xiàn)在好好給我睡一覺！”緊接著，我的室友便抄起手機氣鼓鼓地摔門而出。
望著白花花的床單和白花花的天花板，摸索著自己白茫茫的內(nèi)心，感受著自己白茫茫的眼神，不知為何，那首詩就這么清晰而靈動地浮現(xiàn)在了我的腦海之中。我和他初次去圖書館約會之時，他央我念給他聽的那首詩。
“How do I love thee? Let me count the ways.
?? ? ? ? （吾愛汝深深幾許？今且聽吾細數(shù)之）
?? ? ? ? ? I love thee to the depth and breadth and height
?? ? ? ? （欲言情深深似海，欲狀情厚更無垠）
?? ? ? ? ? My soul can reach, when feeling out of sight
?? ? ? ? （此心幽幽不可名，此情切切繞魂靈）
?? ? ? ? ? For the ends of Being and ideal Grace.
?? ? ? ? （奉禱三生冀神佑，執(zhí)手一諾許終生）”
我小聲地念著，雙眼含著淚注視著自己的五指。只是細細地琢磨著這文字中蘊藏的細微的情感變化，便令我嘈雜紛亂的心境有了一片尚且寧靜的凈土。我續(xù)道：
“I love thee to the level of everyday's
（思君不見日難度，柔情入盞飲朝暮）
Most quiet need, by sun and candlelight.
（于晝不可無金烏，是夜豈能少龍燭）
I love thee freely, as men strive for Right;
（吾心真率無猶疑，坦若君子承浩氣）
I love thee purely, as they turn from Praise.
（吾愛純粹無污穢，潔如贊歌攜頌回）
I love thee with the passion put to use
（此情灼灼如烈焰，為汝獨燃無余燼）
In my old griefs, and with my childhood's faith.
（倘若遲暮生悲痛，夢歸童鄉(xiāng)拾彼心）”
我愈念愈覺得胸口發(fā)痛，只得將臉埋在了雙手之中，讓混著酸味的咸順著眼角淌至嘴邊。就在我喘息之時，一個人熟悉的聲音忽地響起，將這首詩續(xù)了下去：
“I love thee with a love I seemed to lose
（曾疑應(yīng)舍白頭意，仿若迷徒失圣心）
With my lost saints,--I love thee with the breath,
（而今終得汝相惜，一呼一吸兩相系）
Smiles, tears, of all my life!--and, if God choose,
（煥彩重描笑與淚，生生世世不相離）
I shall but love thee better after death.
（死后神明若問起，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驚得心臟驟跳。我不敢將雙手拿開，只怕睜開眼看到的僅是一陣虛無的幻影。我聽到他緩步走到了我的床邊，輕輕地坐上了我的床沿。他將我的雙手撥開，一下子捧住了我的臉頰。是他！是那個人。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眼神閃爍地打量著他。他的目光倒是堅毅而明亮，沒有一絲絲的猶疑和困惑。過了數(shù)秒，他一把將我拉入了懷中，輕吻我的額頭和臉頰，舐去了上面尚存的淚水。又過了半晌，他發(fā)話了。
“是不是感覺，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特別莫名其妙？”他的聲音比以往的還要沙啞而凝重，“我莫名其妙地便向你告了白，莫名其妙地便開始與你交往，莫名其妙地疏遠你，莫名其妙地害你傷心，現(xiàn)如今又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在了這里?！?/p>
“我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人啊。”他苦笑了一聲，“每個人都這么說，我也認了。我發(fā)現(xiàn)咱們聊的話題雖多，卻從來沒有深度談起過彼此內(nèi)心最深處的秘密，仿佛我們都在刻意回避著什么一樣。你……有什么想要問我的嗎？”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我小聲問道。
“從你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開始?！彼鸬?。
我全身猛地一震。
“你的夢？”我下意識問道。
“你曾經(jīng)問我，相不相信夢境能預(yù)示未來。我相信。因為夢境實在是一個太神奇的東西了。我花費了二十多年的時間來研究數(shù)學(xué)，就是因為數(shù)學(xué)這個東西，和夢境簡直太像了。一個個毫不相干的數(shù)，它們之間竟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宇宙之中隨機的一個現(xiàn)象，用數(shù)學(xué)的方式竟也可以完美的展現(xiàn)出來。數(shù)字不是數(shù)。夢境也不是夢?；蛟S，數(shù)學(xué)能夠幫我了解我的夢境，解開其中的奧秘，這就是為什么我如此這般鉆研它。”
他的回復(fù)和以往一般的拗口和隱晦，我強撐著聽著，眼皮卻已經(jīng)招架不住了。他見我的樣子，便托起我的腰，將我緊緊地護在懷中，然后仰身躺到在床上。他的體溫是如此炙熱，燒得我臉頰滾燙。我們的身體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我將腦袋靠在他緊實的胸膛上，細細分辨著他一聲聲沉重而有力的心跳。那一下下緩慢的血液的律動宛似一首奇妙的搖籃曲，令我毫不費力地合上了雙眼。長期累積的疲憊令我的眼前一陣打轉(zhuǎn)，很快意識便模糊了。在我徹底入睡之前，我感到他在我的耳邊輕聲道了一句晚安，又將一吻深深地刻印在我的額頭上。天啊，徹底迷醉了，沉淪了，墮落了，放蕩了，全部的一切只是為了與我同床共枕的他。我緊緊地抱住了他。
夢境總是從一片茫茫然中開啟。又從一片茫茫然中結(jié)束。你們做過清醒夢嗎？就是那種明明是處于睡眠狀態(tài)，卻又意識清醒的那種夢。那一次，我便做了那樣的夢。
同樣的場景浮現(xiàn)在了眼前。一個會議室，里面是各色的奇怪的人。我被包圍在人群中央，極其不安地扯著衣角。我?guī)锥绕鹕恚噲D穿過人群闖出會議室。因為這樣的夢不可以再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中了，我需要徹底毀滅它。夢境不可以改變?nèi)说奈磥?，只有人自己可以。只有真正的勇士可以。我被烏壓壓的人群擠壓著，似乎要被碾碎。我拼命地向咫尺之間的大門沖去，周身的那些人默不作聲地將我向后推搡著，無數(shù)只手壓榨著我，試圖將我奮發(fā)沖出泥土的苗頭強行按回黑暗之中。我伸長了雙臂，似乎已經(jīng)能感覺到把手上散發(fā)出的淡淡的涼氣了?？删驮谶@個時候，前門打開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站在了講臺上。奇怪，他并沒有面對聽眾，而是背過了身去。
我能夠預(yù)想的到。待他轉(zhuǎn)過身來，我將看到一個未曾見識過的全新的面孔。而他，即將是我新的感情的開始，也是我與那個人緣分的終結(jié)。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嘶聲嚎叫出來。我感到自己的眼角好似炸裂一般。我瘋狂地撕扯著周圍人的臂膀，可是卻被兩個彪形大漢牢牢箍住，動彈不得。我尖聲驚叫，四處踢打，宛似一個發(fā)脾氣的無助可憐的嬰兒。難道我真的逃脫不了命運的束縛？難道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和自己最愛的人同在？天啊，如果這一切是真的的話，我請求上蒼徹底毀掉我的命運。
就在此時，臺上的那個男人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身。我停止了掙扎，四肢瞬間軟了下來。我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狠命地向下墜著。毫無察覺之間，我的眼淚便不受控制地劃了下來。我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人———我的男友，我深深愛的那人，我的一切。他也在深深地注視著我。他站在臺上，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注視著我。如此深切的凝視，似乎要將我的靈魂望穿，似乎要將我的心緒吸入一個未名的漩渦之中。一開始，我的淚水只是斷斷續(xù)續(xù)地流淌；過了幾秒，就變成了傾盆暴雨一般紛然直下；又過了幾秒，我的淚水似乎流盡了，所剩的只有我持續(xù)不斷的喘息和抽噎聲。他又一次出現(xiàn)在了我的夢中，這意味著什么？
和上一次夢境中見到的冷漠的他不同，這一回他用那種如深潭一般溫柔的眼神直視著我。我看到他徑直走向了我，將我緊緊擁入懷中。他的心跳就宛如現(xiàn)實中的一般沉重而有力，他的身體就好似現(xiàn)實中的一般熾熱而厚實。我抬頭望向他的臉頰。他微笑著看著我，一行淚水卻默不作聲地從他眼角滑落了下去。認識他這么久，我還從未見過他哭的樣子，亦很少見他笑著的樣子。在那迷幻的夢境中，我竟同時見到了。
我將自己的身體緊緊地契合在他的懷抱之中。若我夢到的盡是未來的話，那么此時此刻的幸福與沉醉，便是我的未來了。我的未來，也僅剩此時此刻的這番幸福與沉醉了。
天知道我有多愛他。天知道。
那一覺，是我這輩子睡的最安穩(wěn)的一覺。那一夢，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甜美的一夢。待我睜眼之時，直覺眼前陽光璀璨，不知已然過去了幾時幾刻。我看到他正微笑著注視著我，眼角處悄然滑過一滴淚水，和夢境中的竟一模一樣。而我自己的淚水，也不知何時染濕了一大片床單。過了半晌，他忽地轉(zhuǎn)身將我壓在身下，深深的吮吸著我的唇瓣。這猝不及防的熱切的吻令我頭腦之中一片空白。
許久，他放開我，輕輕地捧住了我的臉。
“親愛的，你知道嗎？”他輕聲在我耳邊低語，“這世間最美妙的愛情，莫過于，我的過去有你，而你的將來有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