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方的小城里過年，路上的車都開得很慢，生怕滑破了泛白的公路，樹枝光禿禿的，嚴肅又正經(jīng)，大風(fēng)吹過也不肯發(fā)出聲響；透著寒氣又洋溢著幸福的窗戶外掛著各式各樣的肉串和包裹，手寫的春聯(lián)哈著熱氣，紅彤彤得像小孩兒裹著棉襖的臉。被眾多城市人詬病的鞭炮，偏偏像那加了倍的芝士，讓年味兒濃到化不開。
而兒時關(guān)于過年的記憶，卻恰恰藏在那一聲聲鞭炮聲里，響徹天地，又無法言語。
北方偏僻的小城，像童話故事里有寶藏的遠方，在郊區(qū)成排的小貨車上，賣著各種各樣的鞭炮。一排的，一條的，單個的，一桶的，粗的細的，紅的綠的，帶響的，放花的，點火的，摔的，拿在手里的，會飛的，會跑的，還有踩著風(fēng)火輪的，只要仔細去找，一定能讓你大開眼界開心一把。
已經(jīng)不記得第一次看鞭炮的情景了，爸爸說那時我還在襁褓。但在小城小孩的記憶里，大概總有幾個心儀的鞭炮類型，不管放沒放過，見到喜歡的鞭炮，總?cè)滩蛔●v足看看。
小時候過年，姥姥家的鞭炮早早熱在一片片的暖氣上，姥爺?shù)纳眢w還很健碩，每個年夜都是姥爺挑著大大的竹竿，竹竿那頭拴著噼里啪啦的鞭炮，他像個垂釣的人，又像個帶著小孩子玩的老頑童。我躲在爸媽身后，時不時探出頭，爸爸用大手捂住我的耳朵，也包住我大半個臉。我隱約記得，鞭炮的光里，小姨站得遠遠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那個時候的我，覺得剛從學(xué)校出來的小姨真是膽小沒趣。
后來小姨結(jié)婚，給我生了一個小表弟，過年夜里放鞭炮的任務(wù)，便交給我爸爸和姨夫。姥姥還是早早熱好了鞭炮，不同的是增多了各種鞭炮的花樣。小姨抱著小表弟跟媽媽一起站在屋里，看我跟在爸爸和姨夫的腳后面，滋溜滋溜的跑著。燃完拴在竹竿上的紅色鞭炮，他們還會帶我去點一些坐在地上的炮，這些炮會飛上天，開出花，很少的幾個，卻十分昂貴好看。爸爸說，這是煙花。小表弟看見煙花就咯咯樂，樂得全家人都開心。
奶奶家的鞭炮是熱在炕頭的，爺爺總是買很多很多鞭炮，堆高了半個炕頭，窗外的籃子里還要堆著些專門給我留的細花炮，這些細花炮燃起來聲音不大，可以拿在手里畫圈圈。特別冷的大年夜里，爸爸和叔叔一點著了炮，奶奶家滿院子的雞鴨鵝便開始各種各樣的叫聲，隔壁院子的狗也會吠起來。別家的小孩跟著炮聲跑過來，哄搶了一些糖果去，媽媽會搬著一大盤糖果，站在門口等那些瘋癲樣的小孩們。這個時候是千萬不要去豬圈的，堂姐跟我說，至于是為什么，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
漸漸的，小表弟長大，過年越來越熱鬧，鞭炮的樣式也越來越多。還不怎么識字的小表弟，已經(jīng)敢拿著煙花棒，跟著爸爸和姨夫去點鞭炮了，我則更大膽的跟小伙伴玩起了摔炮。小雜貨鋪里幾毛錢一盒摔炮，買好早早揣在兜里幾盒，看見哪家的鞭炮點著了，哪家的車剛開過去了，哪家的小姑娘穿了花棉襖，跑過去，拿出一個小摔炮，啪一摔就響了，嚇得對方嗷嗷叫，我們再得逞的跑掉。
有時覺得摔得不過癮，還要用腳踩，一踩就響了，啪的一聲，有時會炸壞了鞋底?，F(xiàn)在想來，有點后怕，可那時的我，只曉得鞭炮的快樂，哪里顧得了別的呢？
叔叔教我放的竄天猴，帶著響飛上了天；爺爺給我買的風(fēng)火輪，點了可以跟著它到處跑；姨夫不知從哪弄來的坐地炮，能燃出幾十個大煙花，讓我和小表弟看得十分威風(fēng)。
童年的記憶里，鞭炮總是快樂的，第一次發(fā)現(xiàn)它里面的不快樂，是《紅樓夢》里元春在大年夜送回來的燈謎，賈老太君看著滿天的煙花，念叨著無限風(fēng)光的元春為何要送這樣一個燈謎，難道是預(yù)示著轉(zhuǎn)瞬即逝的命運么？似乎是從那幾年開始，我不再跟著大人們放炮，而是學(xué)會跟媽媽一起站在屋子里看，看煙花，還會捂著耳朵聽鞭炮，偶爾的瞬間會想起來當(dāng)年無趣的小姨，再也不覺得她那是無趣。
后來家里的老人們上了年紀，腿腳不再利索，叔叔為了醫(yī)學(xué)事業(yè)，遠走他鄉(xiāng)，可每年過年時，姥姥和奶奶依舊會早早備好了暖熱的鞭炮，爸爸和姨夫還是會站在北方寒冷的年夜里為全家人點燃那噼里啪啦的喜慶。
在年味總是濃重的北方小城里，這么多年過去，人們玩的鞭炮不再相同，一起過年的人會有所變化，過年時吃的玩的也越來越多，唯一不變的是，人們對于鞭炮的依賴。不用放很多，一串也是年。不管現(xiàn)在人怎樣看待，但在傳統(tǒng)的習(xí)俗里，在年幼的記憶里，鞭炮除舊歲，去晦氣，預(yù)新年，燃新福，仿佛沒有那震徹天地的一頓響，便難有又過了一年的儀式感。
今年過年，姥爺早早躺下休息了，我拉著姥姥看爸爸和姨夫帶著表弟在樓下放著鞭炮和煙花，媽媽和小姨在廚房準備水餃的時候也不忘往外多看幾眼。
表弟身手敏捷的的點燃了紅鞭炮，爸爸和姨夫在旁邊準備著一個不大的煙花炮。鞭炮依舊噼里啪啦，每年的響聲都一模一樣，一下下映亮他們的身影。
看著他們晃動在樹杈間的背影，我忽然明白，原來那心理上不能缺少的除舊迎新，竟并非來自于這喧鬧的鞭炮，而是來自那個點燃鞭炮的人，那個照亮在鞭炮剎那即暗的光里，挺拔寬厚的身影。不管是姥爺爺爺爸爸姨夫，還是表弟和我自己，不管是誰，在寒冷又溫暖的北方年夜里，那個點燃鞭炮的身影，不隨鞭炮喧嘩，亦不隨它消亡，而是有著他不變的力量。這力量無論它來自哪里，又要去向哪里，一直是在注視著他的人的希望，而這希望，便是新年。
明天是北方人的破五，剛消停了兩天的鞭炮聲又將此起彼伏起來，不求中國人不再依賴鞭炮，但求每一個擁有希望的家里，有個好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