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喲，終于回到地球了。”我脫下高跟鞋，雙腳僵硬地搭在床沿，腳背和小指外側(cè)已紅腫脫皮，“天吶，真是慘不忍睹?！蹦_后跟還磨出了大水泡。

“你見到一個外星人了嗎?！泵颐疑扉L雙腿搭在墻上，翻著一本帶彩頁的書。

我從床底取出一個鞋盒，把剛才脫下的鞋放進(jìn)去，“我和你們相克是不是，我決定讓你倆得長眠于此了?！边@雙檸檬黃春款的細(xì)高跟是不久前商場換季打折的時候買的，鞋面有簡易奶咖色蝴蝶結(jié)裝飾。當(dāng)時只覺得好看又不貴，盡管這種“甜美少女系”的風(fēng)格不適合我，但還是買了下來。不過一直沒穿，在床底下放置了很久。

派上用場也是因為接到相親會紅娘打來的安排見面時間的電話。

“哪有女人穿運動鞋去相親啊，怪不得沒人看上你呢，”振宇恨鐵不成鋼地抓了抓頭發(fā)，“我要是男的早就跑開了，誰愿意和女漢子面對面坐著暢想婚姻大事?！蹦翘煳液退钠鹣嘤H的事，他笑噴了好幾次，吃飯噴飯，喝水噴水，就沒差噴血了，他說我一到正式場合就會變得很土，還說要不等回昆明后給我介紹他們學(xué)校的老師，絕對是又高又帥的類型。長假的最后一天他回去了，臨走時留了微信號給我，偶爾會發(fā)來他新畫的漫畫，有時也會發(fā)一些普通的生活照片。不過對于即將成為未來表姐夫的帥老師，他好像早就拋諸腦后了。

接收到的新圖片是一大鍋浮了辣椒和花椒的紅油湯?！敖裢沓曰疱??！闭裼钫f。

“餓著肚子相親呢，腳已磨破，紅水泡，已腫成豬蹄。”

“哈哈哈哈哈，”他發(fā)來幾個笑中帶淚的表情，“你下次干脆穿人字拖算了?！?/p>

我換上人字拖，去洗臉，出門前擦的厚粉底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你就那么著急地想把自己嫁出去嗎?！泵颐业穆曇魪姆块g里傳出來。

“不是我著急，”我取下毛巾捂住臉，隔一會兒又把毛巾浸在接好的熱水里，“那些親戚連珠炮似的問，我媽都快哭了?！泵淼尼樋椏p隙里冒出一串無奈的小氣泡。

“這次的探親旅行，好玩么。”她的聲音變小了點兒。

“怎么說呢，平淡無奇，唯一的亮點是那個很久不見的遠(yuǎn)親弟弟，外出時間大部分是和他一起。后來他回昆明了，我又變成一個人。假期最后兩天也沒有要出去的欲望，宅在家里聽老媽變著花樣催婚?！睊焐厦?，回房間涂抹曬后修復(fù)乳液。

“無論怎樣都比我好，我連家都沒有。真羨慕你?！泵颐夷樎襁M(jìn)臂彎，露出一對忽閃的大眼睛看著我，“我也好想被人催婚?！?/p>

“不過，”我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家在哪兒?！边@是靡靡守護(hù)得很好的一個小秘密。并不想涉足干涉，但好奇心的驅(qū)使，還是逮著機(jī)會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是嗎?！彼浑S意就敷衍過去了，重新打開手里的書，沒有再說話。我偷偷看了看她，她沒有眨眼，眼皮半垂下來，盯著書本發(fā)呆，睫毛很漂亮?！罢O，給我說說你相親的事吧?！彼鋈粨P起頭，笑瞇瞇地看向我。和剛才那張落寞孤寂的臉，完全是兩個人。

我拍拍臉頰，放下鏡子，擰好乳液瓶蓋，“好哇?！?/p>

假期結(jié)束后相親會的孫老師很快聯(lián)系了我，對方說已經(jīng)選出好幾位條件符合我要求的男士，“那么近期就請多安排一些吧”，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所以最近的相親見面很頻繁，我也卯足了勁兒在下班后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應(yīng)酬——是的，我已經(jīng)把關(guān)乎自己重要的終身大事理解為應(yīng)酬，比畢業(yè)那會兒找工作還勤奮。其實這種走馬觀花似的所謂約會，我老早就不想去了，但又想到當(dāng)初付的那筆讓自己肉痛萬分的費用，于是——就當(dāng)去見見世面好了。

“有個戴眼鏡的工作狂，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加班，一個月有三個周用來出差，連好不容易得到的短暫假期也用來看財經(jīng)頻道——那是雷打不動的休假時消遣的電視節(jié)目。整個聊天的過程他一直在抽煙，煙灰缸很快就滿了。真煩啊，他這樣不停地抽不停地抽弄得我也好想伸手過去拿一支。出門的時候他說留個電話聊聊唄，我說好啊，把號碼告訴他，他輸入到手機(jī)里再撥過來，半天沒接通。他說可能是這里信號不好等我回去再打?！?/p>

“那他后來打了嗎?！?/p>

“然后，直到現(xiàn)在，一直都沒有打通。”我裝模作樣地拿起手機(jī)看了看來電記錄。

靡靡半個腦袋吊到床沿外，笑個不停，笑著笑著整個腦袋都滑了出去。

“后來的一位長得還挺帥，孫老師悄悄告訴我要是跟他看對眼那就太好了。那帥哥只比我大五歲，雙鬢已有發(fā)白的跡象，是一位離異人士，沒有小孩。他好像很不在狀態(tài)，有時候話說到一半就神游走了，比我還心不在焉的樣子。也許還沒從上一段婚姻里走出來吧。對，這個人還是唯一比我晚到的人，我等了他半個多小時！”說到這兒我還有點耿耿于懷，他剛進(jìn)門還沒坐下我就毫不客氣地說，你遲到了。他也作了解釋，不過在我看來那就是狡辯，他非要說是按工作人員約定的時間準(zhǔn)時到的。

“然后是開補習(xí)社的老師，很拘謹(jǐn)?shù)臉幼?，有點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自己的手，兩只手不自然地交叉又放開，左手捏右手，右手搭左手。這是一個沒有假期的老師，平時補課，寒暑假更忙。這個人，額，我忘記他姓什么了。”

“補習(xí)班的老師，是不是每天都教小孩怎么做題的那種，啊呀，想想都沒意思了，不行不行?！泵颐野欀碱^，一副嫌棄的表情，好像去相親的人是她。

我迎合著笑了笑，接著往下說，“還有一個大叔模樣的人，比我大九歲，做白酒代理，他問了我年齡，然后大叫，說年齡差距太大怕有代溝，呵。后來一起吃了晚飯，聊了些家長里短，吃完后很正式地同我說了再見?！?/p>

“九歲就是大太多，開什么玩笑，我爸爸還比我……”靡靡忽然收聲，她的表情立即變得嚴(yán)肅。這不是我第一次聽見那個敏感而又關(guān)鍵的人稱詞匯。我期待著她能夠透露點兒什么，可是她狡猾地避開了我的視線。轉(zhuǎn)而又以飛快的速度調(diào)整情緒，重新掛上一張好奇心爆棚的臉，“話說你見了這么多人，就沒有一個讓你心動的嗎?！?/p>

“當(dāng)然有，”我故作姿態(tài)地假笑，“有長相清秀的，可是個頭太嬌小；還有非常聊得來的，簡直就是一拍即合，可是人家太傲氣，堅決不要主動邁出第一步，對于這類傲嬌的人老娘我更不會主動迎上去。除開這些以外，其他都是相互不來電，只象征地說幾句——真的就是幾句，然后各走各的路，揮一揮衣袖，姓名電話一個也不留?！?/p>

“那今天見的這個怎樣?！?/p>

“沒什么特別啊，我已經(jīng)審美疲勞了，走在街上但凡是男人在我眼里都是一個模樣?！睆募埡欣镎覄?chuàng)可貼貼在磨損的部位。

“難怪人家都說相親久了會得病，你這癥狀也差不多了?！?/p>

“我？”我驚訝地反手指著鼻尖，“得??？”

“我也說不上個具體，你若是真心想找人結(jié)婚，怎么會一個都相不鐘意，這些人也不會丑到讓人看了想自挖雙眼的境界吧，而且論家境論工作論前途潛力也都還挺好啊?！?/p>

“又不是白菜，擺地上讓我挑吶。那是人家相不中我?！?/p>

“所以說，你們這些相親的人，全部都有病。”

“得，你這話要是放出去，會被人揍的?！蔽冶攘藗€拉鏈封嘴的動作。

靡靡很僵硬地笑了笑，“你還是沒有放下他對不對?！?/p>

“……才、才不是。你……”這下?lián)Q我僵硬了，僵硬到連語言表達(dá)亦無法正常進(jìn)行，“你、不要想多了，沒有的事?！?/p>

“有沒有，你心里最明白?！彼鹕习肷?，關(guān)掉臺燈。“我要先睡覺嘍，晚安?！?/p>

“今天見面的這個人姓夏，個子不高，戴眼鏡，看起來還蠻斯文。是快餐店老板，跟我說了很多生意不景氣想要改做早餐賣牛肉粉的事。中途盯著我看了半天，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唇膏涂到臉上來了。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幾聲，主動加了我微信。當(dāng)時他拿著手機(jī)往我這邊靠近了一些，我看見手機(jī)上的屏保圖片，是一張穿著暴露搔首弄姿的歐美女人的圖片。他也毫不忌諱，還放大了給我看，是哪個歌星來著，誒，他說了名字可是我忘了，反正是個過氣歌手。后來的聊天過程中我再看向他，越來越覺得那眼鏡下面的眼睛，透露的不是斯文，而是猥瑣?！?/p>

一陣奇怪的窸窣聲從角落里傳出來。起先我以為是老鼠，嚇得趕緊跳起來，操起枕邊的一本書，準(zhǔn)備在找到目標(biāo)后砸過去。后來我發(fā)現(xiàn)，那聲音越來越像靡靡的尖嗓子。原來是她躲在被窩里笑。她拉過被子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笑得換不了氣。

“切，當(dāng)心悶死你?！蔽曳畔聲匦绿傻?，“晚安?！?/p>

我也不動聲色地笑了。她并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