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門前有一條小河,河水流過童年的記憶,澄澈、清涼、透亮。孩子們爽朗的笑聲在稻香中響起,飄向遙遠的天際,碧藍如洗的天空倒映在河面上。小河兩岸,一串串足跡,或深或淺。
天蒙蒙亮,媽媽就起來打水。經(jīng)過一夜沉淀的河水,沒有一丁點的雜質(zhì),帶著大自然最純凈的氣息。這是真正的“母親河”,我們姐弟仨是喝著小河里的水慢慢長大的。
開了窗,吊桶直接從窗口放下去,“啪”的一聲,水面泛起漣漪,一片淡淡的光暈。不知是媽媽的吊桶喚醒了小河的夢,還是小河正從熹微的晨光中醒來等待媽媽的召喚,這聲音帶上一早的問候,踏著水波走向更遠的東方……站在橋上向東望去,小河是筆直的,盈盈河水之上,常能看見很圓很圓的太陽。
一只機動船來了,才算真正打破了河面的平靜,波浪從船底涌出,向河兩岸翻起了跟斗,拍打著窗下的水泥墻,汩汩作響。埠頭有等著的人,那時的日子過得很慢,那時的等待可以很長。不過我們家要去坐船的話,是不用在埠頭等的,透過家里的玻璃窗一瞧,看有船來了,再不緊不慢地踱向埠頭,剛好輪船靠岸??墒?,媽媽太忙,很少出門去。一次,媽媽想要偷偷地溜出來去白石趕集,快到埠頭時,發(fā)現(xiàn)“小蘿卜頭”哭著跑來跟在后頭——是小弟,小弟最會“拖后腿”了。
大弟最會瞎鼓搗,除了跟我打架,其余的時間都安排得妥妥的。一個那么愛動的調(diào)皮小子,竟喜歡釣魚,可以傻傻地坐在橋上,安靜上大半天。只能說小河
具有某種讓人靜心探求的魅力吧,或許小河還充滿了太多未知的秘密。我躡手躡腳地過去一瞄——水桶里究竟有幾條魚。弟弟一本正經(jīng)地告誡我:“女孩子來了,魚就不會上鉤了?!焙撸@也有性別歧視,姐不稀罕!
傍晚時分,弟弟去河邊捉來了幾只小蝦。小蝦真不知道自己被弟弟下了什么蒙汗藥,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已被弟弟一把按在白米粥里。用筷子掏出時,透明的蝦殼變成蝦紅色,真的跟熱鍋里炒的一模一樣呢。好一頓豐盛的晚餐!在這個和平友好的時間點上,弟弟很是大方,也便樂意跟我分享他的“戰(zhàn)利品”。
夏天的小河是一個歡樂的水世界,趣味無窮。下了水,瘋狂模式開啟,小伙伴們個個激情迸發(fā),白天未盡的能量這下盡情釋放。膽大的,“咚”的一聲縱身躍入河中;還不會游泳的,眼巴巴地趴在埠頭臺階上,不甘示弱地蹬腿;狗爬式的,在河岸邊奮力地擺動雙臂。頓時河浪滾滾,水花四濺。
總會有一個“壞家伙”嫌場面不夠熱鬧,發(fā)動一場大水戰(zhàn)?!跋掠陣D……”一個“天女散花式”的絕招似從天而降,發(fā)出了不小的威力。豆大的雨點無緣無故地打在了臉上,豈敢罷休?來個“降龍十八掌”,推波助瀾,掀起萬丈狂瀾。殃及無辜,始料未及,眾怒難平。唉,成了眾矢之的,水彈圍攻,寡不敵眾……河面水霧迷漫,眾人瞇著眼混戰(zhàn)一通。
咦,人呢?好狡猾的一條魚!已鉆到水里去了。驀然回首,那人正在對岸笑。
我恨不得整個夏天都泡在小河里,可是媽媽規(guī)定下午四點后才可以下水。那是多么漫長、焦灼的等待!翹首西方,太陽還老高老高的。太陽公公一定是慢吞吞國里出來的,動作遲緩,他根本不懂我的盼望里有著多少無奈。為什么夏季的白天會那么長?……
耶,終于到點了!我從家里沖出來,往河埠頭飛奔,踩上石臺階,迫不及待往水里躥。哪知青苔在腳底一滑,我便四腳朝天,腿上擦出一道傷口。我抹著眼淚,恨恨地望著那冥頑不化的青苔,帶著滿心的委屈與不平,回家“療傷”去了。此生,樂極生悲莫過于此吧!
小河裝載了我童年太多的記憶。折過紙船,看隨波千里,一路送別;把棕樹的樹枝系在繩子上,再綁上一塊石頭沉到河里,第二天拉上來,滿滿的河螺;在家里的陽臺上看劃龍舟比賽,鼓聲震天,橋上人聲如潮;在河灘上撿了個河蚌,期待有人過來收珍珠,賣個好價錢……
歲月見證了時代的變遷,小河見證了一代人的成長。如今,我家的小屋早就被拆毀了,那塊地上架起了一座堅固的大橋,河埠頭也早就改建成了一道護河圍欄。如今,小河離我們好遠,一片陌生的靜寂,小河是否還會憶起曾經(jīng)的喧騰與快樂?那時的我,又可曾會想到有一天小河也會老去?
站在小河邊,我靜靜地望著河水,我感受到河水流著流著,河里有天上的月,有我夢中無數(shù)次閃動的光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