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季節(jié)，也是一樣的初一初二這樣的光景，當然得是晴天。冬日的暖陽高照才叫好哩，這樣小山城的人們才會窩蜂似的涌上街頭。那時是去電影院，不是去看電影，晚上才會有?？筛浇畜w育場，場周邊有溜冰場、錄像廳等一系列的娛樂場所。也會涌去第一山，人們會去爬山，售票處下那應(yīng)該是塊廣場，水泥澆筑的，若下到山面前的馬路還得有臺階哩。

反正這兩個地方是當年的熱鬧所在，小山城人們湊熱鬧，只要是好天，他們是不怕風(fēng)的，我的記憶里是有過山風(fēng)吹面的感覺的。倒是那時不怕被吹，沒有皮膚得保養(yǎng)的概念。人們很喜歡過年里晴日走上街頭。有套圈、地攤上的各色玩具、年輕人花五毛錢錄像廳里看一天三部循環(huán)的港片，古惑仔、林正英捉鬼、賭神，運氣一點會遇到耍猴和舞獅隊，耍猴只做老百姓生意，舞獅的挨單位門前表演，收取彩頭，我只看到過一次，下面合作社的社員組的，不知怎么的，后來初中老師講到家庭連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鳳陽花鼓，我腦海里就浮現(xiàn)出我們縣里過年出現(xiàn)過的舞獅隊。

比較清晰的記憶是，過年我跟爸爸待家里，就臉盆剝熱水里浸泡著的鵪鶉蛋，熱水總是變溫變冷，有時爸爸也會放蜂窩爐上再加熱一下，會感覺的到淋漓的袖口的濕意，哪怕是燙手的水只要淋漓到袖口也是不舒服的。凍手。我們得把鵪鶉蛋一顆一顆剝出來，媽媽做生意要用，她擺攤，炸串，有時爸爸會嘟噥一句，她做生意，全家都跟著忙，我心里也這么想過，可我們還是會剝完全部的。爸爸會幫她收拾出門回家的家當。記憶里衣袖淋漓不舒服也沒幾次。我做的并不多，幸虧全部剝完。

我都記不清自己跟爸爸的三餐是怎么解決的了，我家一直不缺吃的，更多的記憶是爺爺奶奶家的飯菜更香。我記得一般除夕媽媽總會做許多，她是食品公司的，會自己制作一大堆的腌貨或鹵貨，家里的碗柜里會擺滿了，一碟一碟的，她還會喊爸爸一起包餃子撮湯圓。奶奶還說過外公曾經(jīng)在困難時期弄到過兩個糧本……反正吃的印象很淺。

比較深的記憶是那時他們倆開始吵架。記不得他們是怎么開始的。成年后問過媽媽，她告訴我是因為爸爸沒給她遞飯，她一個人擺攤這么長的時間沒個人替換，有時最后收攤了，油差不多冷下來，再來一群小青年要吃，她還得重打開爐門，燒熱油鍋，炸上；我問過她，偶爾我聽到過的爸爸的質(zhì)問，她做生意掙的錢哪去了。

那時家里就我一個孩子，我們都希望過年就跟普通的家庭一樣的就這么溜達溜達、吃吃、玩玩、熱鬧熱鬧。

大舅、二姨、老姨，可能也有國企的二舅吧，反正幾家都炸串，起源據(jù)我不清晰的印象，應(yīng)該是大舅工傷后自己單干，養(yǎng)殖的鵪鶉效益不好，大舅開始炸串，起初炸串也就是炸鵪鶉，鵪鶉蛋，媽媽告訴過我挺掙錢的，他們掙的，會額外的分給外公?？砂职植还苜~呀。

也就是這么一來二去，即便是對我，媽媽也經(jīng)常反悔自己聊天時說過的話，顯得云里霧里。反正爸媽的故事里，過年，并不意味著歡樂。

我絕對做出過努力，大約我的初高中吧，幾經(jīng)與時俱進，利薄了后，媽媽他們早退出了炸串，還是會有走上街頭的人群，我又有了弟弟，怎么辦？老姨家的冰庫里會為過年屯上一大堆冷飲，過年，這時冷飲的生意也很好的，看看現(xiàn)在的肯德基、麥當勞、哈根達斯，就知道了，冰淇淋，只要不下雨，人們依然是喜歡的。

他們又添入了吵架的新元素了，媽媽會要求爸爸也像老姨一樣去擺冷飲攤，出個冰柜賣冷飲。起初她是不放棄炸串，后來她忙著要做補充跟風(fēng)出現(xiàn)在街頭的許多冰柜的生意，她要送冷飲……反正不管是媽媽指責(zé)的猜測爸爸好面子還是爸爸出攤后會不像個做生意的會找人聊天，反正過年他們是正常吵架的，而且這時吵得更冠冕堂皇些，倆孩子呢，都得念書哩。

我的努力是，平時上學(xué)也就算了。周末、暑假店是我看的。好的吧，過年既然似乎是爸爸被說他不喜歡擺冰柜賣冷飲看在那里，那你們冰柜擺出去，我看在那邊。不是據(jù)說我八歲就會看小店算賬了嘛，媽媽也說過，憑自己努力，不偷不搶，賣冷飲掙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雖然那時我真有點不好意思，生怕遇到自己的同學(xué)跟老師。我有個小學(xué)同學(xué)，削嘴薄皮，特會說機靈的一個女孩，幫她媽看攤，我還去她家玩過哩，自認為是閨蜜級的，后來幫她媽做生意遇到了也好很羞赧，后來就沒有后來了。我真運氣，一次沒遇到同學(xué)或老師，我的冷飲賣得還特火爆。

那時其實應(yīng)該是被媽媽給弄亂了，邏輯里只有的按媽媽說的做，完全聽她的，就會天下太平了。

真會太平，少得了三天兩頭的吵架？不是的，后來我聽過媽媽各種各樣的理由。我發(fā)現(xiàn)了，只要她不舒服了，跟她想的不一樣了，有潛在的不可控了，甚至她讓爸爸早上修水管，爸爸只要早上做了其他的事而沒修，她都會吵嚷一番。

當然能吵起來，爸爸自然也不夠冷靜和機敏。應(yīng)該也有措手不及的成分在里面，怎么她的記憶里的跟經(jīng)歷的不一樣啦，當年不是她自己的決定嗎……這也是我自己揣摩的，當然也許，還有種解釋可以理解為是爸爸的甘愿。

據(jù)說有一回媽媽鬧離婚，奶奶跟我都沒從外公家接媽媽回家，我只記得徒步從城南走到北頭，去的時候應(yīng)該有體力，很輕松，印象不深，到了外公家，他們大人說事情，大約是支開了我，或者我自己跑去玩，也沒印象了，就連離開外公家大家是什么樣子的情境我也是不清晰的，只記得再走回城南自己家，路上我再也走不動了，我跟奶奶說，我累了，印象中感覺奶奶很累的，可，她還是彎下了背脊，說，來，我駝你。

倒是后來媽媽聊天說過，是爸爸后來自己去，跪在了外公面前……我才將這段記憶跟他們的故事給完整地重疊了起來。

年歲再增長些，透過記憶中層層疊疊的水墨丹青，反正我是蠻佩服爸爸的，大約在爸爸媽媽的愛情故事里只有他踐行了，不離、不棄，尊重自己的選擇與決定，雖然他可以說大約懦弱了一點，大約也沒主見了一點。可有什么關(guān)系呢，因為總會有晴日出現(xiàn)在我們平凡人的生命的過年里，只要不如今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