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里有個賣鞋子衣服箱包的人,最近正好打算買雙鞋子,看了一款很中意。和朋友聊天時說到這雙鞋子,款式和做工都是Bata風,只是不加logo,179元。不知怎么的,突然間想起很多年以前關于鞋子的事情。
以前姥姥是賣鞋子的。
逢集市時,姥姥開著小型汽油車,姥爺騎三輪車,拉著滿車的鞋子去集市出攤位賣鞋。我小時候住在姥姥家,總是會跟著姥姥姥爺一塊去。攤位是要交租的,一般收租的人中午或下午來。鞋子的種類隨著季節(jié)的變換而不同,夏天基本都是涼鞋拖鞋,春秋是單鞋,冬天是棉鞋。
因為是流動式的攤位,雨天不開集市,下著雨,地上濕漉漉的沒法擺攤子;沒人去買也沒人去賣。夏天中午日頭很毒,人比較少,但攤位已經(jīng)出了也沒法到處走,只能用幾根竹竿撐起一兩塊布遮陽。
賣鞋子也分成兩種:高攤位和低攤位。高攤位就是擺一米左右高的架子,鞋子全都放在架子上;低攤位則是在地上鋪幾塊布或油紙或紙箱子,把鞋子擺在地上。姥姥姥爺都是出的低攤位,畢竟高攤位需要很多架子。
之所以區(qū)分有高低兩種攤位,是因為有潛在的價格差異。低攤位上買鞋人需要彎下腰來選鞋子,而高攤位上買鞋人只需要站著就可以輕松拿到鞋子,價格就貴一些,也不會貴很多,幾塊錢;那時候鞋子也不算貴,一雙老北京布鞋貴的八九塊,便宜的五六塊,每雙鞋子賺不了幾塊錢,那是2000年左右的價格。
日子還是挺清苦的。不是某一家人清苦,是整個大環(huán)境都很清苦。
我去姥姥那拿鞋子穿是不需要付錢的,但是我知道鞋子的價格,總覺得一雙鞋子好貴,每雙鞋子都破爛到不能再穿了才會丟掉。那時候我剛上小學,拿著一毛錢可以去小店鋪里買一根冰棍或者一根寬寬的辣條,而腳上的一雙鞋子,我都可以換來六七十根冰棍了。哇,六七十根!
如今看中了一雙不到兩百的鞋子,覺得價格也是可以接受的,畢竟肯德基里最便宜的原味冰激凌都是6元起步價了,一雙鞋子也不過換了30支原味冰激凌。這一年,是2018年。
物價變更不覺讓人想起時光的流逝。
姥姥有六個兒女。誰家都不富裕,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要么在家種地,要么靠山開石、靠河采沙;但是都孝順,逢年過節(jié)給姥姥姥爺?shù)倪^節(jié)費很多,而且家住的都近,炒好的菜、做好的飯幾分鐘就送到姥姥姥爺家。他們總是勸姥姥不要再賣鞋了,早出晚歸的,年紀又漸漸大了,手里不缺錢花,沒必要這么勞累。姥爺是不想趕集賣鞋了,不過姥姥半輩子都在外做生意,習慣了天天在集市上,不想呆在家里。
2007年冬天,因為一場意外的車禍,姥爺走了,在去集市的路上。之后姥姥的六個孩子便強烈制止姥姥再去賣鞋。姥姥閑不住,就在家門口的一家編織手工藝廠里做活,只做些簡單的,一天可以十多塊錢。這是2010年左右。
2011年我來上海讀本科,2015年繼續(xù)待在上海讀研究生。大學四年和研究生期間,每次在學校拿了獎學金,都會屁顛屁顛拿來一些給姥姥,算作過節(jié)費。每次假期都會去姥姥家,和她聊天也聽她聊天。有時候姥姥說到未來的事,孩子們一個個都有出息了很是開心。
姥姥很要強,就算是一天十來塊錢的手工活也要從早忙到晚,連飯都不想吃,她說不能比一起做活的那些個老太太差。但是姥姥與她們是不同的,姥姥的兒女孝順,同意她去做活只是讓她不要悶在家里,出門總可以有說話的人,掙錢是小事。
每次我也勸姥姥,不要一天忙到晚,犯不著熬著身體。姥姥說她知道,她肯定要等大燕掙錢了給姥姥花呢!大燕是我的小名。在她看來,我畢業(yè)掙錢了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因為她六個孩子里,就我家比較苦。我長大了,早些工作了,母親就不用那么拼了。
是啊,我也在等自己長大,等自己畢業(yè)!
終于,2017年12月,我開始了第一份正兒八經(jīng)的實習;等到2018年三月份,我就真正畢業(yè)了,開始第一份工作。終于可以掙錢了,母親也不用沒日沒夜的熬著,我可以想買啥就買啥,不用拘著自己的獎學金想給姥姥多少就給多少,想想就很開心。
在一個挺寒冷的早晨,我還在擠公交的路上,接到了家里的電話,說姥姥不大好了。我很奇怪,前些日子母親還去了姥姥那,還好好的。但是電話打來了,就肯定是有些不對勁。雖然老師已經(jīng)幫我安排了碩士畢業(yè)論文答辯,但不管怎樣,我都需要回家一趟!
急急忙忙買了當晚的車票,第二天一清早趕到家里,可是還是晚了一步。姥姥穿著壽衣,躺在臨時的靈堂里,很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
終于走出了學校、有了工作,終于不必向家里要錢、可以自食其力了,終于有了可以任自己小小揮霍的小金庫,可是姥姥已經(jīng)不在了,沒花我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