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xiàn)代詩:《母親的呼喚》
? ? ? ? ? ? ? 唐風(fēng)
傍晚,炊煙像一條柔軟的繩子,
從瓦縫間緩緩升起,
系住天邊的云,也系住我的腳踝。
我走在田埂盡頭,
風(fēng)把稻香吹得嘩嘩作響,
仿佛誰輕輕掀開一本發(fā)黃的日歷。
那時,我聽見——
“回家啰——”
聲音不高,卻像一枚熟透的果實,
從院墻那棵老棗樹上
撲通一聲落進(jìn)心湖,
濺起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我回頭,看見黃昏在母親肩頭披了下來,
她站在老門檻,手搭額前,
像替落日加一盞燈。
那一聲呼喚,
穿過竹籬、穿過蒲葦、穿過我臟兮兮的球鞋,
像一條隱形的小路,
把貪玩的我輕輕拎回。
我奔跑,風(fēng)把襯衫吹成一面旗,
旗上繡著她的名字——
“娘”,
一針一線,
縫在黃昏最柔軟的地方。
多年以后,我漂泊在鋼筋與霓虹的峽谷,
地鐵的呼嘯像無數(shù)把冷刀,
把夜色切成碎片。
我戴著耳機(jī),
卻總在列車門合攏的一瞬
聽見那聲呼喚——
“回家啰——”
它繞過十萬里燈火、繞過海峽、繞過時差,
像月亮背面的潮汐,
悄悄推著我這只離港的小船。
我閉上眼,
鼻腔里忽然漲滿稻草燃燒的煙味,
那煙味里裹著蔥花、醬油、
和鍋鏟碰撞的脆響,
像一場私人的小型春天,
把我從人潮里輕輕摘下。
我把那一聲呼喚存在手機(jī)靜音鍵里,
每當(dāng)屏幕亮起,
就有一顆熟透的棗子
在胸口悄悄裂開,
甜得讓我忘了——
忘了出租房墻皮的剝落,
忘了報表上紅色的負(fù)號,
忘了電梯里陌生人冰冷的肩。
那聲音像一條回形的溪流,
把我從時間的沙漠
一寸寸潤回發(fā)芽的泥土。
如今,我回到老屋。
瓦片更低,門檻更高,
母親的聲音被歲月磨得輕沙般沙啞,
卻仍帶著熟悉的弧度。
她站在棗樹下,
抬頭喊我——
“回家啰——”
尾音拖得比從前短了一寸,
卻更重,
像一枚鑰匙,
“咔噠”一聲
把我胸口那枚生銹的鎖
輕輕擰開。
我看見童年的自己
從堂屋跑出,
衣兜裝滿玻璃彈珠與晚霞,
一頭撞進(jìn)她的懷里,
也撞進(jìn)我此刻滾燙的眼眶。
原來,所謂故鄉(xiāng),
不過是母親呼喚的回聲;
所謂歸途,
不過是把那一聲“回家”
從耳畔搬回胸口,
讓它在心跳的鼓膜上
循環(huán)播放——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暮色四合,炊煙又一次升起,
像一條柔軟的繩子,
把我、把歲月、把所有走散的腳印
重新捆成一扎溫暖的柴。
我應(yīng)聲而入,
像一粒谷粒落入米缸,
“咚”——
世界,
從此有了穩(wěn)穩(wěn)的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