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林笙
題記
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而P求凰》
1
趙逸將瑤華從河里救上來那一年,她九歲,他十三歲。
起初趙逸問她叫什么時,她只說自己叫小花,無名,亦無姓。
趙逸平日里常輕握著她的手教她識字寫詩,那日在書案前,他輕聲道:“以后,你便喚作瑤華如何?”
“瑤華?是和公子一般姓趙嗎?”
“不是,就叫瑤華。” 你若姓了趙,日后可怎么娶你?
趙氏一族早些年是陪著先帝打天下的。只可惜先輩都壽短,如今趙氏一族只剩了趙婷、趙逸姐弟二人,彼時二人尚幼,趙氏一門免不了要衰落了些。
三年前趙婷入宮做了貴人,幸得圣上的青睞,故趙府雖不如從前強大,看著卻也光鮮。
時間晃過,轉眼間趙逸入軍五年,現(xiàn)已成了大胤的戰(zhàn)神,瑤華亦長成了十六的大姑娘,亭亭玉立、面容清麗姣好。
那一日趙逸擁著瑤華在蓮池邊看花,良辰美景,佳人在懷。
因著趙婷喜誕麟兒,被冊封為貴妃,趙逸早早便接到圣旨,明日便奉命進京探望,隨后便帶兵北上。
“阿逸,你這次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呵,怎么?還沒走就舍不得了?”
瑤華嗔怒道:“趙逸,我同你說認真的呢!”
趙逸笑著將唇留在瑤華的耳朵上,收了收臂,將美人摟的更緊了些,輕聲道:“你且放心,我定凱旋而歸,到那時便向長姐求恩賜,將你嫁于我。”
“真不知羞。不過……若是娘娘不許呢?你曉得的,她鐘意長樂郡主,長樂郡主也屬意于你……”
“此生我只要華兒,若求之不得,那我便終生不娶。”
“阿逸可要說話算話,倘若哪日你負了我,我便離你而去,縱是化成灰,也定要連尸首都不會讓你瞧上一眼?!?/p>
“你說什么傻話呢?我怎會負你?”
2
近來女貞和匈奴皆虎視眈眈,頻頻在邊疆試探,皇上每日匆匆來看燁兒一眼便又回了前朝會見大臣。好在這幾日趙逸擊退女貞一族,凱旋而歸,龍顏大悅。
承乾宮內(nèi),宸貴妃拉著趙逸談著邊疆戰(zhàn)況、家長里短,每次趙逸勝利歸來,總要來看看長姐,這次也不例外。
“皇上這次對你大加贊許,還特意囑托我,讓我賞你些好物件兒,等西北匈奴擊退,再一起慶功?!?/p>
趙逸摸了摸鼻尖,輕咳一聲,略帶羞澀道:“阿姐,好物件兒就不必了,只是……我心中有一良人,想娶她為妻?!?/p>
宸貴妃頗有玩味地問道:“哦?能讓我家阿逸思思念念的姑娘,定是個出彩的,可是長樂郡主?”
趙逸似痛苦般嘆了口氣:“阿姐,我于長樂無意,你以后莫要再提?!?/p>
宸貴妃無奈笑道:“嗯,曉得了”,又好似篤定地說道∶“你說的那姑娘,是瑤華吧。”
紅暈繞上趙逸的臉龐,趙逸失笑:“什么都瞞不過阿姐?!?/p>
“你當本宮識不破你那點小心思?”宸貴妃笑著,將手中剝好的核桃遞給趙逸:“本宮是看著那孩子長大的,你于她有意,本宮自是知曉的。”
趙逸聞言,俊逸的臉上浮出一絲紅暈,他總算是松了口氣:“那……長姐便是許了我了?”
宸貴妃佯嗔用手指點了點趙逸,笑言:“我趙氏一族所處甚少,父祖輩去的又早,如今也只剩下你我二人,兒女情長固然重要,卻也要慎重考慮,不能馬虎了不是?”
“長姐這是何意?” 還沒等宸貴妃開口,趙逸又道:“阿逸知道長姐牽掛趙氏一族,阿姐只管放心,阿逸今后定當光耀門楣、不遺余力!只求阿姐能讓瑤華伴我左右……”
宸貴妃瞧這他這緊張的模樣,無奈地笑了聲,安撫道:“阿姐何時說不允了?只是瑤華出身不高,配你也牽強了些……你既要娶她為妻,這事便急不得了。
眼下燁兒要滿月了,不如到那時阿姐向皇上求了恩準,讓皇上收瑤華為義妹,再以和碩公主的名分嫁與你,這樣一來才不會委屈了瑤華。到那時國舅娶親、皇帝嫁妹,也正是一番佳話?!?/p>
“哈哈,還是阿姐想的周到。”
待趙逸出了承乾宮,宸貴妃面上的笑容才漸漸淡去,她還想著方才趙逸的一言一笑?!扒蓛海惚緦m出去走走吧?!?/p>
瑤華此時正悠悠地躺在院子的搖椅上,玉臂隨意搭在身側,早已入了夢鄉(xiāng)。趙逸瞧著她那可人的模樣,心里生出一種“夫復何求”的滿足來。
瑤華又夢到了趙逸,夢見幼時他將自己的長發(fā)系在他的腰帶上,不禁在夢中嗔怒道:趙逸?,幦A漸漸感到雙腕上一股涼意襲來,慢慢睜開了眼。
只見手腕上多出了一對碧鐲,清透玲瓏,一看便是極好的成色?!澳憧上矚g?”身旁的少年攬著自己的薄肩,輕聲問道。
“你怎的也不叫醒我?難不成我一直睡你也要一直看著嗎?”
“呵呵,那便一直看著?!?趙逸說著握住了瑤華的玉腕:“帶上了它,便生生世世要做我趙家的人了?!?/p>
瑤華一驚,隨即問道:“你、你同貴妃娘娘說了?”
“那是自然,我說過,絕不負你?!?/p>
半月之后,皇上收了瑤華為義妹,賜封號“和碩公主”。受封那日,瑤華身著深藍色冊封服,墨發(fā)上無過多的金珠頭飾,只用一支木釵將秀發(fā)束在腦后,那是生辰那日趙逸送的。
那一日趙逸笑得像個孩子,他的華兒,總算是可以嫁給自己了。
西北戰(zhàn)況并沒有想象中的順利,大胤的軍隊奪回了所有失地,卻也是損失慘重,再無余力追擊。
皇上盛怒之下摔了茶水,趕了奴才出去,只留下宸貴妃伺候?!按筘泛托倥允莻鰬K重,匈奴眼下是掀不起什么風浪,但留著他,必定后患無窮。
孤的根基不穩(wěn),若以后雍親王聯(lián)合匈奴造反……婷兒,你說,孤該如何?”
宸貴妃正給皇上揉著太陽穴的手頓了頓……暗忖她猜的果真是沒有錯。
宸貴妃福了福身子,道:“皇上,臣妾有一計?!?/p>
“哦?愛妃但說無妨?!?/p>
“眼下再戰(zhàn)已非良策,不如趁機與匈奴和親,暫緩西北戰(zhàn)事,待時機成熟,再將其一舉殲滅?!?/p>
皇上嘆道:“孤何嘗沒有想過和親一事,奈何皇族中公主甚少?!?/p>
“皇上覺得,瑤華如何?”
“瑤華?那丫頭倒是合適,只是阿逸那里……他對瑤華,孤是知道的?!?/p>
宸貴妃又道:“國事為大,兒女情長次之,阿逸那他定會明白陛下苦心?!?/p>
皇上長舒一口氣,撫著宸貴妃的手道:“還是婷兒想的周到。孤定會重用阿逸,待他踏平匈奴之日,亦是我的婷兒受封之時?!?/p>
趙婷微微一笑,可哪里是她想的周到,只不過是皇上在引她開口罷了?;噬辖袢諏⑺賮恚闶菫榱撕陀H一事。
如今皇上登基不久,根基不穩(wěn),無力將匈奴趕盡殺絕。眼下萬全之策,便是和親。只是皇室公主甚少,年紀合適的只有……瑤華。
皇上自然知道趙逸的心思,趙逸是他手中的一員大將,他定不會用皇權來逼迫趙逸。所以,瑤華和親一事,自然要由她這個趙家的嫡長女來說。
只是這樣一來,阿逸便要……罷了,這樣也好。待瑤華遠嫁,阿逸便也死了心,再迎娶了長樂郡主,于趙氏一族也算是有益無害。
和親一事提上了日程,皇帝同月下旨賜婚長樂郡主與趙逸。彼時他還在北元練兵,隨即快馬加鞭,連夜回了京。
?3
宸貴妃病了。
宸貴妃虛弱地倚靠在枕褥上,瞧著眼前這個伏在地上久久不肯抬頭的弟弟,薄唇微微一顫。她無力地咳了幾聲,開口道:“阿逸,你這是做什么?”
“求貴妃娘娘、放過瑤華?!?他仍未起身抬頭,沙啞的嗓音中聽得出幾分悲痛和哀求。
宸貴妃竟有那么一瞬,覺得自己做錯了,她自打有了這個弟弟,便從未見過他此時此刻的這般模樣,他從未喊過自己“娘娘”,從未……
“阿逸,你與瑤華雖有緣相遇,卻是無緣嫁娶,你們是萬萬不能……”
還未等她說完,趙逸便抬起了頭,許是一路上奔波勞碌,只見趙逸的臉上長出了短短的胡渣,墨發(fā)凌亂,兩眼赤紅。
他急言:“臣弟自知與瑤華再無緣分可言,我不求能娶她,娘娘想我趙氏一族東山再起,臣弟娶了那長樂郡主便是,只求娘娘能說服陛下,另擇和親人選,放過瑤華?!?/p>
“若是本宮告訴你,瑤華自己愿意遠嫁和親,你又該當如何?”
一時間,所有的錯愕、悲痛、無助占據(jù)了趙逸的臉,他干裂的唇顫著,久久才吐出幾個字:“她知道了?”
宸貴妃用帕子拭去溢出的淚:“那孩子的心性你是知道的,她知道不能再嫁你,而你也要求娶旁人,自是不愿再留在這兒的,她本就是你撿來的,束縛不住的?!?/p>
此刻趙逸的兩眼已是赤紅一片,眼淚混著臉上的塵土,一縷縷地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下:“姐,求你了……”
“阿逸!”宸貴妃呵斥聲中夾雜了些許的無奈,又引起一陣咳嗽?!叭缃褛w氏一族不復從前,現(xiàn)在茍延殘喘全仰仗著陛下的恩惠。如今和親是最好的法子,瑤華是唯一的人選。
燁兒尚幼,長姐身子大不如從前,不知能不能等到封后的那一日,以后燁兒若想登上皇位,只得倚仗母家,倚仗你這個舅父。兒女情長,不是你該放在心上的?!?/p>
那一夜,大雪紛飛,趙逸站在瑤華的門前,欲敲又止。愣愣地在雪地里站了一個時辰。北風將大雪刮在他的身上,卻比不上他心里的寒冰。
“吱呀”一聲,門開了,瑤華一襲素衣,靜靜地凝望著他,二人相視無言。
終究還是她先開了口:“怎的不說話?”
趙逸快步走上前來,一把將瑤華擁進懷里,瑤華真切地感受著他身上的寒氣,卻又覺得十分溫暖。只聽懷中的人兒說道:“怎么,阿逸舍不得我?”
“別去。華兒,別去,算我求你,別去……”趙逸一遍遍地重復著,他從未如此害怕,懷里的人就像是抓不住的煙,仿佛一不小心她下一瞬便飛走了。
瑤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我不去,你能娶我嗎?”
趙逸一頓,捧著瑤華的臉頰道:“情非得已,華兒,你且聽我的,我會再找一位和親之人,你只需去洛川躲一躲,待我立了功,再向皇上求賞,帶你回家。”
“那長樂呢?”
“那時,我必定許你平妻之位?!?/p>
瑤華苦笑著搖了搖頭:“趙逸,于你,我是容不了別人的?!闭f完,她挽住趙逸的脖頸,朝他的唇上吻了上去,久久不舍分離,趙逸吻得很用力。兩人將混在一起的淚吃了下去,只覺得有些咸……
“華兒,聽話,我想讓你活下去……”
是了,他們都很清楚,瑤華此去匈奴,是回不來的。且不說匈奴人會不會善待于她,即便是匈奴人真心待她,待到大胤踏平匈奴的那一刻,瑤華也是必死無疑的。
因為那時沒人會在意她這個公主,只會將她當成是匈奴人,然匈奴也會將她視為細作處死。無人會護她周全。
“阿逸,我此生無他求,只求你壽終正寢時,能在墓碑上,刻上我的名字。此后,我不在你身邊,你好自珍重。回去吧……”說完,瑤華便頭也不回地合上了門……
4
那一日,瑤華鳳冠霞帔,嫁衣似火,拜別了皇帝,沿著大殿的臺階一步步走過去,進了前往匈奴的轎攆。
她沒有回頭,更沒有看趙逸一眼,她怕,一旦看了,她就不舍得走了……
三年之后,趙逸被封為大國柱,舉兵北上,殲滅匈奴一族。攻破匈奴宮門后,他帶了一隊精兵,直入后宮,尋著那個思思念念的面孔。可是,他沒找到……
不對,他路過了,路過了那片廢墟。后來他才聽一個奴仆說,瑤華夫人在他們攻破城門的那一刻,舉火自焚了。
趙逸一口鮮血涌上來,他哭了,那個在戰(zhàn)場上驍勇無比的將軍……哭了。他知道,瑤華仍舊選擇了尊嚴……她怕被匈奴人欺辱,更怕成為威脅他的人質(zhì)?!叭A兒……你怎可撇了我,華兒……”
數(shù)年之后,獨孤燁繼位,尊生母趙婷為生母皇太后。新皇每年都要按照母后的囑托去給舅舅上香。
只是他不明白,他記得舅父生前只有一妻名長樂,可他的墓碑上的妻位卻刻著“瑤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