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封閉式學堂的夜晚,辛辭躺在床上,半點睡意也無。
指尖還殘留著桂花糕的甜香,懷里抱著陸緣陪他挑的畫冊,白天的一幕幕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打轉。
沒有刻板的課本,沒有高高的圍墻,沒有哥哥緊繃的臉色。
只有老街的風,暖黃的燈,安靜的畫廊,還有身邊那個沉默卻可靠的身影。
陸緣。
少年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里,耳尖不受控制地發(fā)燙。
明明是個冷血狠戾、讓哥哥反復警告要遠離的軍官,可白天相處的半天里,他沒有兇過他,沒有逼過他,甚至連說話都放輕了語調。
會記得他愛吃甜的,會陪他看畫,會安安靜靜等在一旁,從不多言打擾,只在他需要時,遞上一份妥帖的溫柔。
和傳聞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督軍,判若兩人。
辛辭悄悄從枕頭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銀杏葉,是白天在畫廊外撿的,葉脈清晰,被他小心夾在了畫冊里。
就像把那半日的自由與心動,一并藏了起來。
他不知道,此刻學堂外的林蔭道上,那輛黑色轎車還未離開。
陸緣坐在后座,車窗半降,目光落在宿舍樓亮著暖光的窗口,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副官坐在副駕,低聲匯報:“督軍,都安排好了,校長那邊不會為難辛小少爺,日常出入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您提前說一聲?!?/p>
“嗯?!?/p>
陸緣應得很輕,視線依舊鎖在那扇窗上,眼神深暗難辨。
他這一生,槍林彈雨里闖,權謀算計中過,心早就冷硬如鐵,從未對誰這樣上心過。
更不曾為了一個人,浪費整整半天的時間,去逛老街、吃糕點、看那些他從前半點不感興趣的油畫。
可看著辛辭眼睛發(fā)亮、嘴角帶笑的模樣,他竟覺得,比打贏一場硬仗還要舒心。
“辛然那邊呢?”陸緣忽然開口。
“辛師長今天一直在司令部開會,暫時還不知道您帶小少爺出去的事?!?/p>
陸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
辛然拼了命把人關在籠子里,以為是保護。
卻不知道,真正能護住那束光的,從來不是四面高墻,而是他陸緣。
“盯緊點?!彼愿溃皠e讓他受委屈,也別讓他再想著翻墻?!?/p>
“是?!?/p>
車內再次陷入安靜。
陸緣望著那扇窗,直到燈光熄滅,才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地吐出兩個字:
“回府?!?/p>
轎車悄無聲息駛入夜色,像從未出現(xiàn)過。
宿舍里,辛辭熄了燈,卻依舊睜著眼。
他摸了摸畫冊里的銀杏葉,心里悄悄冒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大膽的念頭。
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會是什么時候。
他甚至開始期待。
期待那個冷硬卻溫柔的男人,再一次出現(xiàn),帶他逃離囚籠,去看外面的天地。
這一夜,少年枕著隱秘的惦念入睡。
夢里沒有課本,沒有圍墻,只有老街的桂花香氣,和一道挺拔冷冽的軍裝身影,站在陽光下,朝他伸出手。
而遠在督軍府的陸緣,處理完堆積的軍務,也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桌上一枚不知何時撿來的、沾著淡金色顏料的畫筆。
是白天辛辭不小心落在車里的。
指尖摩挲著筆桿上殘留的溫度,男人漆黑的眼底,第一次漾開了一絲無人可見的軟意。
他們隔著夜色,隔著高墻,隔著身份對立與重重阻礙。
可兩顆心,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朝著同一個方向,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