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見過那樣的月光,白徹大地,你肯定有過這樣一個夜晚,玩到忘了回家。
這月光是正月十五的月亮散發(fā)的,比一年中所有夜晚都明亮;玩伴是放假在家的,外地返鄉(xiāng)的,比以往都全乎。一個個手里拎著紙糊的或者塑料的各種造型的小燈籠,紙糊的一般成六角或者八角香爐狀,各個角飾以彩穗,雕以鏤空圖案,一般以鞋樣上的云紋花朵為主,此類燈籠村中最佳者以我母親的作品為首;而塑料動物造型就簡單了,直接去商店買即可,缺了心思,但勝在洋氣。
元宵節(jié)的村子,能給孩子極大的安全感,到處都是串門喝酒打牌的大人不說,月亮也照明了大部分街道,就算那些照不清的暗巷里,也會零星點著蠟燭或者蘿卜燈。
所謂蘿卜燈,即蘿卜所制之燈也,取水蘿卜或者胡蘿卜,均勻切段,一頭挖坑,呈碗狀,用谷子秸稈折成小段,一頭纏上棉花一頭插入蘿卜坑,倒入八成滿花生油,注意不能將棉花頭全部淹沒,不然就點不著了,最后用燒紙(上墳用的)撕小塊,覆蓋在每個燈芯兒上,就制作完成了。
天黑下來以后,照例先擺供燒香,然后找個桌子集中把所有蘿卜燈都點燃,一桌子小火苗,璀璨奪目煞是好看。每當(dāng)這個時候,平時離電視稍微近一點就要口吐芬芳的母親,一定會要我盯著燈火多看一會兒,說是有利于明目,對眼睛極好(此乃迷信,小孩子不要模仿)。
然后就是分發(fā),燈的數(shù)量都是提前算好的,大門屋門各兩盞這是敬門神,灶爺一盞,供臺兩盞是天老爺?shù)呐泼妫缓缶褪菐蟮纳耢`以及掌管工器之神,比如碓窩子也要一盞。
我媽媽第二天會根據(jù)蘿卜燈的燃燒情況,比如燈窩還剩多少油,來占卜新的一年的收成,即所謂的“收燈”。
燈油全部燃燒完畢,即代表對應(yīng)的神靈收取了燈的供養(yǎng),而且都很滿意,勢必保佑今年五谷豐登,大收特收,反之燈油剩的越多則代表越不滿。
占卜之后剩下的蘿卜,也不能丟掉,曬干保存,好像是一味能治什么病的中藥。我媽對這個仔細(xì),年年都存好,經(jīng)常有人來串門找尋這玩意。我是傲慢的唯物主義者,不甚在意她這些,所以到底也不記得能治什么病癥。
那么我為什么不說元宵節(jié)吃什么?
因為依舊是餃子,與大年初一沒什么別樣,不興黑芝麻湯圓,也不興五仁兒元宵。餃子餃子只有餃子,任誰吃了大半個月餃子(年前臘月二十左右開始),都不會想提起它。
鏡頭一轉(zhuǎn),畫面是我現(xiàn)在面對鍵盤的背影,正中字幕打上“許多年過去了……”,此時的我正想著那一個個底部壓著波浪紋的小家伙,白菜豆腐粉條餡、芹菜豬肉餡和韭菜雞蛋餡,默默流著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