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川，王爺爺給我算的八字，說是這個名字很襯我，保佑我以后旺夫旺子。

我生活在一座沿海城市，不同于南方干凈清澈的海，我家鄉(xiāng)的海是渾濁的、腥臭的、洶涌猙獰的。這里的老人會給孩子們講很多關(guān)于海的傳說，一代又一代皆是如此。

在海邊有一個小漁村，那是我生活了18年的地方，漁村里住著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每一個人都沾著一身的魚腥味兒。

故事發(fā)生在1999年的除夕夜，那一年，我7歲。扎著沖天辮，穿著小花襖，和爸爸媽媽在豬圈前的空地上放煙花。

我拿著爸爸給我的煙花棒，對著月亮放煙花，我興高采烈的跟爸爸說，“月亮也能看到我放的煙花”

爸爸把我抱在豬圈的欄桿上，說“這樣月亮看的更清楚了” 我開心的差點掉進豬圈。

“殺人啦，殺人啦” 住我家后兩排的王奶奶發(fā)了瘋似的在路上跑，一邊跑一邊喊，“蒼天啊，大年夜殺人，不得好死啊” 王奶奶的哭喊聲在煙花爆竹聲中顯得尤其刺耳。

我被王奶奶嚇了一跳，手上的煙花沒拿穩(wěn)，掉到了地上，最后一個噴出來的煙花燒到了我的衣袖。媽媽一年才給我買這一身新衣服，我看著被燒焦的衣袖，哭著撲在了爸爸的懷里。

“殺人啦，來人吶，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王奶奶的聲音越來越近，好像已經(jīng)到了我的耳邊，我緊緊的攥著爸爸的衣服，在他的懷里嚎啕大哭。

“王大娘，你說的是個什么事？你身上怎么搞的這么臟？” 我聽到媽媽在說話，

我偷偷從爸爸的懷里探出腦袋，抽抽嗒嗒的哽咽，但還是想看看王奶奶身上到底有多臟。

可是天太黑了，我的煙花也放完了，沒有一點光亮，我看不出來王奶奶身上有什么。這時候，媽媽端著一盞煤油燈出來了，匆忙的跑到王奶奶身邊，煤油燈靠近王奶奶的一瞬間，媽媽尖叫了一聲，“啊” ，我這才看清，王奶奶身上全是血。

媽媽嚇壞了，她趕緊去我家隔壁敲門。

我一直覺得我家隔壁住著神仙，每每村上的人遇到了麻煩的事情，都會去敲我家隔壁的門，只要這個神仙出來了，事情就會被解決。媽媽把隔壁家的男主人喊出來，她管這個男人叫支書。

他們幾個大人圍著王奶奶就開始問話，王奶奶一直說，“殺人了，殺人了” 支書讓王奶奶帶我們過去，看一下現(xiàn)場，王奶奶害怕的直搖頭，說，“我不敢去，我不敢去”

支書說，“阿川還小，送到我家去，跟哥哥做個伴，我們過去看看”，我一聽可以去神仙家里跟哥哥一起玩，我開心的不得了，我跟爸爸說，“我要去，我要去” 爸爸小聲的跟媽媽說著什么，然后就把我抱到隔壁家，我開心的跟爸爸再見，然后頭也不回的跑到哥哥的屋里吃糖去，我忘記我的衣袖剛被煙花燒壞了，也忘記了滿身血污的王奶奶。

我和哥哥在家看電視，電視里的人在唱歌跳舞，我和哥哥在吃糖果，還因為不用刷牙就上床而開心不已。那是我18年來，唯一一次沒有在爸爸媽媽身邊過除夕。

我在阿姨家的床上醒來，我問阿姨，“爸爸媽媽呢？” 阿姨嘆了一口氣，“他們都累壞了，還沒回來呢”

“他們?nèi)ネ跄棠碳乙灿刑浅詥?？?我問阿姨，

“有的，除夕的夜晚，每個人都有糖吃” 阿姨告訴我，我便信了，想到爸爸媽媽也有糖吃，也快快樂樂的過了一晚，我就覺得過年真好啊，每個人都是開心的。

我等啊等，從白天等到黑夜，從黑夜又到了白天，爸爸媽媽終于回來了，可是他們并不開心，他們看起來像是跋山涉水而來，像是受了傷的動物。

“爸爸！媽媽！” 我向他們跑過去，爸爸一把將我裹在懷里，我看到了媽媽哭紅的眼眶，也看到了爸爸還沒有擦干的淚痕，

“爸爸媽媽，你們哭了” 我伸出手替爸爸擦眼淚，“爸爸不哭，爸爸勇敢” 我說著。

支書也回來了，他也一把抱起了哥哥，這兩個大男人，抱著自己的孩子，在新春時節(jié)哭泣不止。他們都好像老了很多歲，不再是呼風(fēng)喚雨的大人，更像是失去心愛之物的小孩。

“這幾天連個電話都沒有，怎么樣了？” 阿姨問大家，大家都沉默著，支書說“別在孩子面前說這個，我們?nèi)ノ堇镎f”

大人們把我和哥哥放在屋里，讓我們吃糖。平時爸爸媽媽總是說，糖吃多了會蛀牙，可是今天他們讓我隨便吃糖。我開心的抓起一把糖給身邊的哥哥，“哥哥，吃糖啦” 可是哥哥好像不開心，真奇怪，有糖吃為什么還要喪著臉呢？

“阿川，你在這里吃糖，哥哥出去一趟” 哥哥把糖放進我的口袋里，就要出門，我趕緊跟上去，“哥哥，阿川跟你一起去” 哥哥想了一會，說“那你答應(yīng)哥哥，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吱聲” 我當然答應(yīng)了他。

于是哥哥帶我走到院子里廚房的門口，他悄悄的推開一個門縫，就聽到里面的大人在說話，

“傷的太重了，救不了” 那是我爸爸的聲音，可是爸爸的聲音帶著哭腔，

“警察說這種事情也難辦啊” 支書說，

“造的什么孽啊，村上就這一個醫(yī)生，以后可怎么辦啊” 媽媽的聲音也進來了，他們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好似分不清誰是誰了，

“大軍在醫(yī)院挺了一天，救不了，失血太多了，沒得救”

“璐璐才剛結(jié)婚啊，今年回來娘家跟爸爸兩個人一起過年，結(jié)果遇到這滅門之災(zāi)”

“璐璐耳朵被咬掉了一個，手指頭也給砍了一截，醫(yī)生說得做手術(shù)，一檢查才知道，璐璐懷孕了，都三個月了。璐璐哭的要死要活，說什么都要留下孩子，醫(yī)生不同意啊，醫(yī)生說璐璐不做手術(shù)，感染會要了她的命啊，她生生流產(chǎn)了啊” 我聽到媽媽哭了，媽媽的悲傷好似沒有辦法控制了，一發(fā)不可收拾。

“王奶奶也沒好到哪里去，這兩晚都不睡，就站在路口說殺人了，殺人了，怕是已經(jīng)瘋了”

我聽得累了，就靠著哥哥的腿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從媽媽的床上醒過來，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媽媽坐在床邊織毛衣，是粉紅色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毛衣，不像是我能穿的，更像是給更小的寶貝的。

后來，我需要填高考志愿了，我問媽媽，我學(xué)什么呢？

媽媽說，“當個醫(yī)生吧，救人治病，像你大軍伯伯一樣” 那是我時隔很多年，再一次聽到大軍這個名字，記憶里的那些片段，在這一刻齊齊的涌上來，我問媽媽，

“媽媽，你還記得有一天除夕夜，王奶奶說殺人了殺人了的事情嗎？” 媽媽像是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告訴我事實的真相，她用十幾年來讓自己能更順暢的說出這段話，

“記得，你也還記得嗎？” 媽媽問我，“我只記得王奶奶了，我沒有告訴她，我和哥哥在門外偷聽”

媽媽放下手上的事情，很認真的看著我說，“阿川，那天晚上是王奶奶捅了你大軍伯伯”

我震驚的說不出話，“王奶奶？”

媽媽溫柔的看著我，“是王奶奶”

“可是...為什么呢？” 我忘記了反應(yīng)，只下意識的問她，

“阿川，王奶奶的故事很長，你要聽嗎？”

“我要聽，媽媽你告訴我”

于是，我填高考志愿的那個下午，我和媽媽坐在陽臺上，曬著太陽聊長輩們，過去的事情。

“王奶奶在很小的時候，就跟著逃饑荒的人逃到了這邊，都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我們這樣的海邊，總還是能某到一條出路的，于是王奶奶就留下來了” 我的腦子里出現(xiàn)了一個瘦弱的女生，坐在海邊，希冀著未來。

“王奶奶搬來村上住，因為長得漂亮，想娶她的人很多，可惜那時候大家都窮的揭不開鍋，在我們這里，沒有彩禮是不敢上門提親的。有一天晚上，有一個人偷溜進王奶奶的屋里，第二天王奶奶就瘋了” 媽媽嘆了口氣，繼續(xù)說著，

“王奶奶瘋了以后，大家從她的只言片語里都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很是同情她，過了不到一年，王奶奶生下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大約是帶著幸運的，他的出生，治好了王奶奶的瘋病，王奶奶像正常人一樣，做點零工，撫養(yǎng)孩子長大，送他去學(xué)校念書。好景不長，有一年夏天，幾個孩子去河邊游泳，一伙五個人全都淹死了，里面就有王奶奶的孩子。那以后王奶奶又瘋了”

“從此以后，王奶奶除了吃飯睡覺，其它的時間就是站在路上，一遍一遍的說“好孩子，我們不去河邊” 有時候她還會把別人家的孩子當成自己的，長此以往，大家就都覺得她的瘋病怕是再也好不了了。你讀書應(yīng)該學(xué)過，放羊的孩子的故事，當大家都不信任你的時候，你說什么大家都不相信的。除夕那個晚上就是如此，如果能早一點救的話，你大軍伯伯不會死的”

媽媽看著我說，“那天晚上大軍正在王奶奶家里給王奶奶扎針呢，因為王奶奶有些感冒，大軍說不能讓老人生著病過年。結(jié)果她把大軍當成了當初玷污她的人，她拿著刀就砍上去了，誰能想到呢，老太太的枕頭下有一把鋒利的刀，那刀直接砍上了大軍的脖子”

“璐璐正好來喊爸爸回家吃年夜飯，她想著扎針差不多到時間了，就去王奶奶家，一進門就看到自己的爸爸躺在地上，全是血。她撲上去抱著爸爸，王奶奶還想捅大軍，璐璐就攔著，結(jié)果有一刀砍到了她的手指，那一刀砍的很結(jié)實，刀插進去一時都拔不出來，王奶奶就用嘴咬，璐璐身上好幾處咬傷，最嚴重的就是右邊耳朵被咬掉了”

我聽著媽媽講這段故事，通體發(fā)冷，沒有絲毫夏日的溫暖，“那王奶奶后來呢？”我問媽媽，

“后來啊，后來王奶奶好像被這件事情刺激了，有一天突然清醒了，她想到了自己做的這些事，一根麻繩吊死在自己的屋里”

我這才想起來，好像真的好久沒有看到王奶奶在馬路上走來走去，沒有聽到她那悲傷的提醒 “小孩不能去河里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