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五道口站,一道金光射下,滿目刺亮,好一陣才緩過來。放眼望去,熙熙攘攘熱騰騰的人潮,像店鋪里剛出爐的包子,抑制不住的滾燙活力。紅光滿面的嬌小女人,和高大筆挺,手臂滿是絨毛,格子襯衫的老外停在店前用英語攀談,一個背扛吉他的中分蓬發(fā)青年騎著自行車呼嘯而過,閃過十字路口神采奕奕的西裝眼鏡男,瞳孔所現(xiàn),分明是對面輕揚嘴角的鮮唇少女。我確信,我來到了北京。
聽人說,五道口是個魚龍混雜的地兒,換個詞,就是百花齊放。走在這里的人,有不修邊幅、逗留于舊書攤的可愛學生;有呼喊理想自由信念的搖滾歌手;有騎著老式二八自行車的洋人;有成群結隊,奇裝異服的由各國留學生組成的社團;還有相機不離手,如警犬般環(huán)視周遭的中年攝影師。在密密匝匝的鋼筋水泥下,無數雙躍躍欲試的眼睛一剎而過,留下金色的爽朗背影。許許多多名聲在外的高等學府就藏匿在四周,從校門魚貫而出的學生在此相匯,如千萬條活水奔騰的小溪,注入滾滾咆哮的大江大海,生命的激情藏也藏不住。
要來回中關村和清河兩地,雙清路是必經的。據友人介紹,雙清路南起清華東門,往北穿過一道還未廢棄的鐵路線,再過了前八家后八家的村,就與清河外的五環(huán)接上。
站在雙清路的路旁,自己的影子隨處可見。
雙清路不過是北京中諸多平凡之路的一條,不過是又一條骨子里染上北京味兒的馬路。北漂、拾荒者、小販、原住民...這是他們愛之恨之的所在。黑色的火車轟轟隆隆地駛過,留下睡眼惺忪的早起族焦慮的等待。逃離?不想逃離。這里還有未竟的事業(yè),這里還有未滅的夢想。盡管一切都亂糟糟,盡管不如意的事兒如影隨形,但最起碼,在這孕育著無數可能性的地方,最黑暗的角落都還傳來野貓親切的叫喚。
紅綠燈經停處,“回遷改造”的字眼印在墻上。四個字的背后,是這里的老人們曾經去過的一家家超市的消失,和大量破舊民房的拆除。那些殘留的痕跡,述說著城市發(fā)展的一步一步,沖突和感傷、妥協(xié)與和解,舊人去,新人來,如黃土高原干癟土地般的張張面龐還在潛伏。北京是座快速流動的城市,懷舊和緩慢的人要么躲在校園,要么固守自己逼仄的角落。
但黃沙灰霧急流下,終歸是有數以萬計英姿勃發(fā)的青年愿意進入這座皇城。北京被視為中國的理想者實踐理想的圣地之一,到底是有它的原因。俯瞰雙清路上一個個昂揚的斗士,朋克音樂、朗格拉日、GRE、HSK、桑迪亞哥、京津德比等等八竿子打不著的詞匯縈繞在耳畔,律動的聲響,讓你情不自禁會想張開雙臂擁抱這一切。是啊,這就是北京,一個寬容又銳意進取的地方,一個光怪陸離又充滿幻想的城市。這里有最難以逾越的鴻溝,這里有最偏執(zhí)的白日夢想家。多少人奮力前行,困頓失意時與拍檔咒罵人生、借酒消愁,在狂熱的音樂前宣泄自我,第二天又重新上路,決不氣餒、絕不認命,傻傻地為信念賣力,堅守在這望不到盡頭的古城。
和雙清路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清華東路。清華東路西起清華大學,東至北沙灘橋,它的深處,就是清華大學、北京林業(yè)大學、中國礦業(yè)大學、中國農業(yè)大學,而集合八大學府的學院路正好與清華東路緊挨著。說這里是全中國最有書卷氣的地方之一也不為過。但如果不是道路的名稱和路旁的提示牌,初到這兒的人估摸會犯迷糊,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因為比起雙清路,清華東路實在是太安靜、太“蕭條”了。仿佛來到了文藝電影中北海道凌晨的街道,而不是諸多如雷貫耳的學府棲身的地方。
可轉念一想,安靜乏人的清華東路才是它應有的姿態(tài)。大學雖被部分人形容為“小社會”,但它畢竟與社會是有本質不同的。大學之于大學,需是個叫人沉淀下心的去處,需珍惜它濃郁的學府氣,獨立、自由、沉靜,若真落得鬧鬧哄哄,把社會的現(xiàn)實病都灌入大學里讓“學生”早早體驗生活,怕是社會人養(yǎng)成了,做學問的、搞科研的倒找不找了。而清華東路,就像一道將北京的社會與群聚在這條路上的學府隔出距離的屏障,讓大學真正感受到身處社會又不困于社會,讓雙方能夠在正好的距離和諧融洽。
清華東路,靜,固有它靜的好處。古人云:行遠路,憂思多。走在清華東路,漫長的無聲,倒真是逼使你坐一會思考的哲人哩。指不定,我走過的一塊塊磚上,就曾留下周光召、唐敖慶、竺可楨、梅貽琦、季羨林等前輩因沉思而逗留的足跡。
想到這里,學習的念頭就又蹭蹭蹭地涌了上來。五道口、雙清路、清華東路,我在北京的第一印象,靠著記憶的索引,我現(xiàn)在抄在這兒,只是想看看,下一次再途經,我的感覺是否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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