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江是很重要的一條江，至少對我是這樣的。

牡丹江，滿語稱牡丹烏拉，意為彎曲的江，唐稱忽汗河。是松花江重要支流。發(fā)源于吉林省敦化市牡丹嶺，向北流入黑龍江省，經(jīng)寧安、牡丹江市、海林、林口，在依蘭縣城附近匯入松花江，全長726公里，流域面積3.1萬平方公里。上游干流奔行在張廣才嶺和老爺嶺之間，河谷狹窄。在寧安縣南部干流被火山熔巖流堵塞，形成鏡泊湖。吊水樓瀑布以下至樺林為中游，河谷較寬，河谷盆地呈串珠狀排列其間。樺林以下為下游，河谷較狹窄，在依蘭縣長江屯以下進入平原區(qū)。

之所以說牡丹江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一條江，是因為幾乎童年所有的樂趣都是和這條江相關的。春天來了，江岸邊的柳毛子漸漸地打出了骨朵，這個時候我們會做兩件事兒：一件是把細一點的柳條割下來，用石塊均勻的、力道適中的敲砸，直到把它的莖干和樹皮敲到可以分開為止，然后慢慢的將莖干抽出來，一個“叫叫”（DIY的口哨）就做成了。楊樹的枝條也是可以的，但它太粗，枝節(jié)又多，做出來“叫叫”的聲音遠沒有柳樹那么清脆、悅耳，所以一般是不用的；另一件事兒就是挑選粗一點兒的柳條，將它比較直的一段（大約50厘米左右）割下來，用小刀削去外面的樹皮，再把里面露出的青白色的莖干削平，一根教鞭就做成了。當然也有些手巧的伙伴，會在教鞭的尾部加一根紅布條，做為點綴。趁著放學后自己值班打掃教室的當口，偷偷的把原來的教鞭丟掉，把自己做好的那一根換上去。偷偷的，不能讓別人知道，因為那個時候，還是覺得做了好事不留名才是真得做好事，就像雷峰一樣。第二天看著老師用自己做的教鞭在講臺上給大家講課，心里面美滋滋的感覺——嗨！現(xiàn)在想想還覺得舒坦。

春天的牡丹江也并不總是那么友好，開江的時候就很可怕。沒有人知道江面上在嚴冬里凍得厚厚的冰會在什么時候開裂，所以到了春天的時候，鄉(xiāng)里會在渡口兩岸都掛上告示牌,告誡行人不要輕易犯險,兩岸村上的廣播也同時不間斷地播出，但即使這樣，每年都仍有人命喪冰窟。開江的時候，江面先是隆隆的作響，然后忽然之間裂開，是江水里蘊藏的巨大能量將它頂?shù)昧验_的，冰面裂開后開始沿著江水向下游流去，一邊流，冰塊之間一邊擠壓、碰撞，如果這時有人在江面上行走，即使不掉進裂縫中，也必然會被冰塊擠死，幾乎沒有機會生還，所以每年都會有浮尸沿著江水漂過來，有人看見了，就把他（她）撈上來，放在江岸邊，等著人來認領，如果過了一段時間仍然無人認領的話，那政府就把它處理掉了，這種尸體，在黑龍江通常被稱為“尸倒”。

當江水中連最小的冰塊都不再有了的時候，釣魚的時節(jié)就來了。最先釣到的是泥鰍，據(jù)說它的身體里只有一根腸子，而且只吃泥土，所以吃的時候可以不必開腸破肚；泥鰍之后才是最常見的穿丁子、柳根子、葫蘆片子等等，到了今天我也不知道這些有著怪里怪氣名字的魚的學名到底是什么。那時釣魚都是用蚯蚓（我們叫它曲蛇）做誘餌，用竹竿做桿，魚線做線，鉛塊做墜，基本上除了魚線和魚鉤要買，其他的都是可以自己來做的，完全與城市里有專門經(jīng)營釣魚用品的商店不同，當然這其中的滋味就也大不相同了。做鉛墜很有意思，先用紙卷成一個錐形筒，將它埋在泥里，只把口露在外面，事先將鐵絲彎成一個回形（U形），準備好。找一個廢棄的汽車電瓶，將上邊的鉛塊稍微卸下來一點，放在一個鐵盒里，再把鐵盒放在火上燒，等到鉛塊完全融化后，把它慢慢倒入埋在泥巴里的錐形筒內(nèi)，然后迅速的把回形鐵絲插進去，一個釣魚的鉛墜就做好了，只要等到它完全冷卻之后就可以用了。釣魚的時候，在江邊找一段類似于“√”形的樹枝，把釣上來的魚在腮下穿進，在嘴巴穿出，再插進岸邊的爛泥里，這樣就可以使釣上來的魚既保持在水里，又不會跑掉，當然，如果魚兒們同心協(xié)力，將樹枝在泥巴里掙脫出來逃掉，那也只能怪你自己倒霉了。

釣魚是樂趣,而以打魚為生的人卻一定不能用釣的,那樣的收獲太小，他們用“掛子”或網(wǎng)來打魚,有的用罐頭瓶來“悶”魚。“掛子”其實是一種網(wǎng)，很長，大約有10米左右，把它拉開放在江面上，它的下擺有小的鉛墜，而上沿全都是泡沫，這樣它就可以垂直的飄在江水里，游來游去的魚只要一沾到“掛子”的網(wǎng)眼，就基本上跑不掉了，“掛子”在江水里飄一段時間后，把它一節(jié)節(jié)的撈起來，一邊撈，一邊把沾在上面的魚取下來。用“掛子”和網(wǎng)打魚要有船才行，江面上沒有大船，只有小舢板，基本上是用一根長篙來前進的，如果船上有兩個人的話，則可以再用上一支槳?！皭灐濒~是一種土方法，不知道是誰發(fā)明的，可是很有效，用的人也很多。現(xiàn)在的人不太喜歡吃水果罐頭了，可在小的時候，能夠有一瓶水果罐頭，是要全家人一起吃的，“悶”魚的最重要的工具，就是這個水果罐頭的瓶子。把瓶子洗干凈后，在口上插進一個錐形樣的油粘紙卷，大頭朝上，小頭朝下，固定好，再用細繩把瓶口綁好，在瓶內(nèi)放進豆餅渣，然后將它像放風箏一樣的甩出去，水會慢慢的進入瓶內(nèi)，瓶會慢慢的沉入江底，而細繩的另一端就綁在岸邊的小樹枝上。豆餅渣的香味會把覓食的魚兒們引過來，鉆進去，要知道瓶口的油粘紙卷是上大下小，所以只要魚兒進去就很難再出來，何況瓶里還有美味的食物，就更是“樂不思出”了，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把細繩拉回來，瓶就上了岸，魚兒就被“悶”上來了。

夏天到了，牡丹江里到處都是游泳的人，小鎮(zhèn)的人夏天是很喜歡游泳的，因為冬天太冷，他們很少有洗澡的機會，所以就備加珍惜夏天的短暫的游泳時光，可是在我看來，游泳卻實在是一件很有風險的事。夏天的時候，江里會有一種叫做“ga（讀三聲）le”（即河蚌）的東西，半大小子們經(jīng)常相約帶著小鍋、帶著大米、帶著油鹽醬醋來到江邊一個叫作“大榆樹”的地方（這個地方據(jù)說很靈，江邊的那棵大榆樹年齡很大了，樹心有些空，誰家有了大災小難時，都會去那兒上一柱香，請它保佑，也有很多人會帶著自家的小孩，把一根紅布帶綁在樹上，認這棵樹為干娘，以后逢年過節(jié)都來參拜，據(jù)說都是很靈驗的。），把鍋架好后，就下水，過了一會兒，個個短褲內(nèi)都鼓鼓的上岸來，短褲內(nèi)就是在江底摸來的河蚌。河蚌洗凈后，用小竹子穿起，放在火上烤，快熟的時候再加上油鹽醬醋，味道不錯，會飄得很遠，那個時候，如果誰家的小孩子暫時找不著了，大人只要到“大榆樹”，準在那兒。就這樣，人們在游泳的同時享受著牡丹江慷慨的美味，可事情也并不總是如此。那時我有一個同學，張姓，是孿生兄弟，弟弟跟我同班，哥哥在另外一班，不知為什么，這哥倆兒長得并不十分相象。有一年的夏天（具體哪一年我忘記了），兄弟倆個一起去“大榆樹”游泳、摸河蚌，兩個人是同時扎猛子下去的，可過了一會兒，哥哥浮出水面后，發(fā)現(xiàn)弟弟不見了，于是就再扎下去找，結果兩人就再也沒有上來過。后來撈到尸體的時候，據(jù)說兄弟二人的手還緊扣在一起，有人說是老天讓雙生兄弟一同到這個世間來，也要一同收回去的。未成年的人死去，只能算是夭折，照例是不能像模象樣 “發(fā)送”（就是辦喪事）的，更進不了祖墳，通常就是在死的地方架起木柴，一把火的燒掉，張氏兄弟就是這樣，他家人在“大榆樹”把他們一起燒掉后，把殘存的骨灰收起來，裝在壇子內(nèi)，找一個地方放好，兄弟倆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這樣的慘劇并不能阻止人們游泳、撈河蚌的興趣，因為這種事情是每年都要發(fā)生的，只是不知道會落到誰的頭上，所以也就有些無所謂，但我從此就很少在去“大榆樹”了，因為每次去，我都會在腦海里想起那個張姓同學的樣子。我膽子很小。

總的來說，夏天的牡丹江是慷慨的、富饒的，東北有一句話，說是“棒打狍子瓢咬魚，野雞飛進飯鍋里”，這是有依據(jù)的，因為在夏天，人們在江水里刷洗鍋碗瓢盆等餐具時，經(jīng)常會用瓢舀到水中的魚，在洗衣的時候，常常會覺得腳下有什么東西在咬，抬起腳來，上面就會有一只“拉蛄”（就是小龍蝦，碳火一燒，紅彤彤的，挺好吃。），讓我沒想到的是，就是這樣一只平平常常的小龍蝦，居然會被蘇北的一個叫盱眙縣的地方做成了龍蝦節(jié)，居然做到了國外，不可思議！

這里我要插上一句，就是關于“棒打狍子瓢咬魚，野雞飛進飯鍋里”這句話，這句話的本意是說北大荒物產(chǎn)豐富，這句話也很有名氣，因為一直到我來了江南，還有很多人問我這句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傳說，有夸大其辭的意味。其實這都是有真事佐證的?！捌耙~”我在前文已經(jīng)說過，“棒打狍子”則很常見，冬天下大雪的時候，山里的動物們就斷了食糧，餓急之下，狍子呀、黑熊呀、馬鹿呀等獸類就只好到村鎮(zhèn)來覓食，這時用一根棒子是完全可以打死一只剛剛經(jīng)過長途跋涉、腹中空空的狍子的；而“野雞飛進飯鍋里”就需要一點點的運氣了，有些村民會把家安在山腳下，有些野雞會正巧把窩做在這些家的屋檐上，當野雞孵小雞時，不太會飛的小雞有時會落在村民的飯鍋了。遺憾的是，雖然只是十幾年過去，這些場景卻幾乎已成為歷史，世事變遷之中，“棒打狍子瓢咬魚，野雞飛進飯鍋里”恐怕真的只能是一種傳說了。

深秋時節(jié)，我們開始盼望，盼望著牡丹江快些接冰，恨不能每天都到江邊去看看，去試試，江面一結實，就可以滑冰了。鎮(zhèn)上的孩子從小就是跟滑冰聯(lián)系在一起的，滑冰也幾乎是冬天里唯一的一項游戲，所以幾乎人人都能滑冰，人人都能把冰滑好?；?，冰刀分很多種，一般分為簡易冰刀、牙刀、速滑刀三類，簡易冰刀比較薄，也比較短，看上去有點弱不禁風，屬于初學者用的，即使沒有基礎也可以滑起來，但是滑不快，只能玩玩；牙刀的樣子和簡易冰刀差不多，要長一些、厚一些，顯得很笨重，不同的是在刀體的前端有幾個牙口，滑行的時候可以通過牙口增加向前的力道，牙刀應當就是花樣冰刀，更適合原地轉(zhuǎn)動；速滑冰刀是最普遍的，有兩種，一種是板刀，就是在刀上固定一塊鞋底形的木板，在木板上釘幾條牛皮帶兒，用軟繩穿過牛皮帶把冰刀綁在腳上的那種。另一種是鞋刀，就是冰刀和鞋是一體的，運動項目速滑中用的刀就是這種鞋刀，這種刀最長，最適合向前滑行。每年學校都會在江面上劃出冰場，冰場通常很人性化的分為兩個區(qū)域，一個區(qū)域是跑道，供那些劃得很快、技術很好的人來用，選擇的冰面也基本上是最好的，要非常平整、非常光滑、非常寬闊；另一個是隨意的在跑道邊上劃出一塊不規(guī)則的區(qū)域，供那些水平比較初級的人來練習用，在跑道上滑的高手有時會到其他區(qū)域內(nèi)去顯擺一下，但滑得不好的人卻只敢在跑道上沒人的時候上去體驗片刻，冰刀滑起來的速度很快，甚至快得有點嚇人，初學者水平不高，在冰面上難免摔交，在跑道上摔交是很危險的，弄不好就要人仰馬翻、刀刀見血。當我滑得也可以了以后，我也曾和一些大孩子一起，到那些初學者面前去飛快的滑行、壓刀（轉(zhuǎn)彎）、單腿剎刀，也學著大孩子一樣故意大聲的在那些初學者面前說笑，并睥睨他們，看著初學者那即羨慕、又羞慚的表情，另一種樂趣會油然而生，然后我們一陣風似的跑去了。每年學校都要組織滑冰比賽，一方面是要在漫長的冬季里組織一次運動會，另一方面也要為參加縣里、省里的比賽選拔人才?；荣愂呛芤o的一件事情，那一天全校停課，所有的學生通通來到冰場，帶著鑼鼓，帶著彩旗，按照班級的建制在跑道四周圍坐好，等待著比賽的到來。冰刀已經(jīng)在前一天準備好了，刀刃是用砂輪磨的，要磨的飛快（跟菜刀不一樣，不是鋒利的快，而是刃面越平越快），從鞋子的大小到鞋帶，都要仔細檢查，務求萬無一失。天氣很冷，零下30多度，但運動員穿得不能太多，太多的話會影響四肢的伸展，要戴一頂滑冰帽，減少空氣對滑行的阻力，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看過任何一場國際比賽，但單從準備工作來講，我感覺有得一比。比賽前有墊場，是專門給那些不會滑冰或滑得不好的同學（特別是女生）準備的，項目主要是滑爬犁，看著那些爬犁在冰上緩緩滑行，看著賽手們既認真又常常人仰馬翻的表現(xiàn)，氣氛就慢慢的熱烈起來了。冰刀比賽只有兩個單項，一個是200米的短距，只有1圈，比較賽手的爆發(fā)力，另一個是1500米的長距，有7圈半，考驗賽手的耐力，取兩項的總分進行排名。在這種比賽中，無論是選手，還是看客，在那一刻都能夠忘記紛擾，都能夠全情投入，都能夠完全釋放，熱火朝天得會讓你忘記了這是在嚴寒的冬季。比賽結束的時刻，也是滑冰這項運動在小鎮(zhèn)結束的時刻，大風雪會在比賽結束后的某一天來到，冰面上會堆積起厚厚的冰雪，不再適合冰刀的滑行了，而在明年的冬季運動會來臨之前，今年的冠軍注定是人們一年的談資，是孩子們一年的偶像，他會在這一年內(nèi)保有著讓你意想不到的人氣，直到明年有新的冠軍產(chǎn)生。滑冰對小鎮(zhèn)人的重要由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