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已經(jīng)是除夕了，不大的村莊里比往常更加喧鬧，外地打工的游子攜帶家眷趕集似的重新聚攏回來，小村莊常日的寧靜被打破了，從早上開始，外面的鞭炮聲就沒有斷過。散落在山坡上的人家此時正冒著濃濃的炊煙，大門口掛起了紅紅的燈籠，殺豬宰羊之聲此起彼伏，雞鳴犬吠之聲也不失時機地趕來湊熱鬧，人們忙著貼對聯(lián)，換新衣，張羅年夜飯，家家戶戶忙得不亦樂乎，人人見面臉上都掛著和氣的笑容。

受此影響，曉羽也開始籌劃屬于自己的年味兒，因為今年增添了小凡，倒覺得有了一種家的味道，劉軍夫婦早已經(jīng)發(fā)出來邀請，在一起過年，要好好熱鬧一番，而她早已欣然接受，和他們拼一個團圓年出來。

為了給新年增添些喜氣，小羽置辦了滿滿一后備箱的年貨。其中包括送給美惠的衣服，他們女兒甜甜的衣服和玩具，還有給劉軍的茶葉，還給小凡買了兩身衣服和小鞋子。這是年前的最后一次大采購，她拉著張浩充當(dāng)苦力。

準(zhǔn)備停當(dāng)，又去附近的超市采購了一批各色各樣的吃的，直到車上塞不進去東西了才算罷休。

“我說小羽，你們當(dāng)老師的，每個月工資多少？”張浩問道。

“沒多少，怎么了？”

“總覺得你掙的，不夠自己搭進去的?！睆埡普{(diào)侃說。

小羽微微揚起一絲笑意：“趁現(xiàn)在還能搭得起，開心就好！”

張浩呆呆地看著她說：“你剛剛笑的樣子，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兒。”

“想什么呢？快把后備箱給我關(guān)了去。”

張浩如夢初醒一般，撓了撓頭發(fā)，緊隨著小羽坐上車：“我說的是真的，你說你又年輕又漂亮又有學(xué)問，總是成天窩在那樣的深山老林里，和一幫山里娃混在一起，不是浪費大好年華嗎？”

小羽自顧著發(fā)動車并不理會他，張浩繼續(xù)說道：“在咱們這種縣城里，你這種年齡算是大齡剩女了?！?/p>

“什么叫浪費年華，這叫做年輕就可以任性，趁著年輕，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嘗試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等到老了，回憶起來也蠻不錯?！?/p>

張浩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說，如果你考慮成家的話......”

“暫時不考慮，這樣挺好！”小羽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這不是替你考慮嗎？這大過年的，擠在劉軍家，算怎么一回事，不然，來我家吧，你來了我爸肯定高興?！睆埡普f道。

“除了劉校長家，我哪兒都不去，美惠的飯菜更合我口味。”小羽笑道。

曉羽和小凡隨著劉軍一家搬離了學(xué)校，搬進了學(xué)校對面的山坡上的老院子里。夫妻二人對這個年比往常又添了幾分重視。曉羽給甜甜買的新衣服和拼插玩具，引得小姑娘興奮了一個上午，拉著小凡一起陪她蓋房子。夫妻二人高興地將禮物收好，又回送了曉羽一個紅包，曉羽再三推脫，最后還是拗不過這兩口子的熱情，他們說：沒有出嫁姑娘也還算是孩子，該收下。這是她十幾年來，過的第一個像樣的年，從前她總是在孤兒院的宿舍里或者是大學(xué)宿舍中熬過這一夜，無論在哪里，她的心總是感到孤獨。

小凡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興奮地在院子里跑了好幾圈，連睡覺都不忘擦一擦鞋子，擺放的整整齊齊放到門口，上床的時候，還主動把新衣服疊的工工整整，在上面拍打兩下，放在枕頭旁邊才算滿意。

“老師，你給我買的衣服很暖（軟）和。”他不是很清晰的說道。

“你喜歡就好。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點起床呢?！彼秊樾》惨戳艘幢蛔诱f道。

“早起放鞭炮！霹靂吧啦！”

“好了，早點睡吧！”

“老師，你怎么不睡呀？”

“我還不困”

“我也不困?！毙》仓赡鄣穆曇粽f道：“老師，你在想事情對不對？”

曉羽微笑著點點頭，小凡覺得自己像猜中燈謎，翻了個身更加來勁兒。

“我也在想事情?！?/p>

“哦！你在想什么事情?！?/p>

“我在想為什么甜甜總是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我總是和老師在一起?！?/p>

“你想他們了嘛？”曉羽問道。

小凡抬眼望著她，小眼睛里流漏出一絲期待。父母在孩子心目中的位置是無法代替的，和別人在一起，總是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小孩子尤其敏感，她也是從那個階段過來的，這讓她想起了獄中的溫少飛。

“爺爺以前告訴我，說媽媽不要我了，爸爸還是要我的，現(xiàn)在他們都不要我了，只有老師要我，我總得想想辦法?！?/p>

“這就是你想的事情嘛？”

“嗯！”

“爸爸不是不要你，而是......而是她有一份新的工作，暫時不能來看你?！?/p>

“過年也不休息？”

“對，過年也要上班。不過......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一下，看看我們能不能去看看她?！?/p>

“真的！如果真的多好？”小凡的小眼睛突然明亮了一些。

曉羽點點頭，小凡似乎得到了很滿意的答復(fù)，扭過頭睡去了。嘴里還小聲嘟囔著：“你要記住哦，老師?！睍杂鹂粗缓窈竦谋蛔由w著的籠闊，覺得這一年來，孩子又長高了好多，再這么下去，真沒有辦法繼續(xù)和她擠一起睡了。

她拿起來手機，信號空空，又重新放回到床頭。想到小凡剛才的話，也許是該帶著他去看看他的爸爸了。順便告訴他，溫伯伯去世的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她帶著小凡開車去了縣城，給張浩的爸爸——她曾經(jīng)的班主任拜了年。張老師顫顫巍巍地坐在沙發(fā)一角，不斷述說著過去的事情，學(xué)生們的出路，有一句沒一句，雖然不十分連貫，但是看得出老人家很開心。他對過去的事情如數(shù)家珍，但對眼前發(fā)生的事情卻很忘得很快，剛才還知道她是白曉羽，說話間卻又叫著別的學(xué)生的名字，一會兒的功夫，她被這位年邁的老師幻想成了六七個學(xué)生，角色切換太快，她早已跟不上老師說話的節(jié)奏，只能硬著頭皮聽。

“他們不給我做飯吃，我一天起來，到現(xiàn)在都餓著肚子，沒吃東西。”老人家埋怨道。

“爸，早上咱們吃的燉菜和饅頭你又忘了？”張浩站在廚房隔著走廊反駁道。

“你應(yīng)該帶老師去看看，興許有什么好點的藥可以醫(yī)一醫(yī)。”曉羽說道。

他從廚房里端了一碟干果出來：“沒有用，小腦萎縮了，說話也顛三倒四，時而清醒時而糊涂，你不用理他說什么就是了?！?/p>

“誰糊涂了，你才糊涂了?！睆埨蠋熈⒖恬g斥。

“好，好！我們都糊涂，就你不糊涂，懶得和你一般見識。上次是誰出了門就迷了路，害的我們?nèi)ヅ沙鏊I(lǐng)你?！睆埡频哪赣H手中捏著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跟著張浩身后走了進來：“孩子，奶奶給你的，快收起來?！?/p>

小凡立刻膽怯的藏到了曉羽的身后，慌張的不知所措。

“阿姨，您太客氣了，不用給，不用給！”曉羽也慌忙起身擺手。

“那怎么行呢，大過年的，第一次跟孩子見面，快收下。”張浩媽媽依舊伸著手直往小凡手中塞，小凡越發(fā)貼著曉羽的身后不敢直視，張浩也幫著搭腔：“小凡，快收下，不然叔叔要了?！?/p>

曉羽見老師一家人盛情難卻，也附和著說道：“小凡，是奶奶的祝福，你收下吧！”

小凡依舊埋在她身后不肯直視，張浩媽媽見狀，直接把錢塞在了曉羽的毛呢大衣里，恰巧這個大衣的口袋是個正方形，而且出奇的大，倒像是專門為收錢設(shè)計的。曉羽略顯局促，像是自己要下了這壓歲錢。

張浩見場面有些尷尬，連忙打岔道：“這幾天縣里的古城鬧紅火，有社火表演，背棍兒、高橋什么的，你們既然來了，下午一塊兒出去看看?！?/p>

“你想去嗎？”曉羽轉(zhuǎn)身扶起余羞未了的小凡問道。

小凡怯生生的看看她，靦腆的點點頭。

張浩媽媽見狀，更是開心的手舞足蹈：“好好好，你們下午出去，我早點給你們包餃子?！?/p>

“阿姨，我和您一起包?！钡谝淮紊侠蠋熂野菽?，又是收錢，又是蹭飯，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別弄臟了你的新衣服，我一個人忙活慣了，你們聊，我去忙?！?/p>

其實這并不是曉羽的新衣服，而是她從北京帶來的，美惠還打趣兒她是看不上縣城的衣服故意不買的，其實不管新舊，穿在她身上都和新的差不多。

“阿姨，我和你一起吧！”曉羽把大衣脫下來，張浩識趣兒的上前接過，替她掛到了門口的衣架上，前后跟進了廚房。“阿姨，不滿您說，我都十幾年沒有像今年這樣過年了?！?/p>

張浩媽媽一邊摘白菜，一邊說道：“是啊，你的事情我早就也知道，今兒來了我們家，就把這里當(dāng)自己家一樣，盡管放開了吃，阿姨不光餃子包得好吃，還燒著一手好菜?！崩咸孕艥M滿的說道。

“那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還能順便學(xué)兩手?！?/p>

張浩遠遠的欣賞這二人這副和諧的畫面，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滿足，就仿佛是看到了未來的一對婆媳一般。

一頓歡樂祥和的午餐過后，張浩駕車帶著她和小凡來到縣里的古城墻下。對于這里她熟悉而陌生。兒時每到過年，父母也會帶她來這里看熱鬧，買糖人，吃油炸臭豆腐，這里的臭豆腐出了名的臭，那股子味道至今仍舊記憶猶新。汽車在人流中走走停停，正如她流水般地記憶斷斷續(xù)續(xù)。十幾年了，道路兩邊并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增添了幾處為附庸古典而特意新建的矮小建筑，不過顯得十分牽強附會。一股噴香的羊肉串味道順著車窗的縫隙，鉆入到車內(nèi)，她依著香味兒望去，一群人正簇擁著一團煙霧，舉著肉串吃著正香。她費力的從人群的空隙中搜尋到了攤位的主人，一位油膩而臃腫的老嫗，雖然頭發(fā)花白，但并影響她辨認(rèn)出她。

“我們靠邊吃點羊肉串吧！”她提議。

“真識貨，她家的羊肉串可是十里八鄉(xiāng)遠近聞名?！睆埡茟?yīng)答道，順手打開了右轉(zhuǎn)車燈，尋覓最佳的?？康攸c。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哦，忘了你也是本地人?！?/p>

“她現(xiàn)在還總和人打架嗎？”她問道。

停好車，三人來到攤位前，張浩喊道：“二娘，給來二十串辣的，十串不辣的?！?/p>

老嫗瞟了他一眼，冷冷地回道：“哦！”

“二娘”這個稱呼由來已久，周圍人都這么稱呼她，不知道她的老公在家排行老二，還是為了匹配“母夜叉”的名號。她對所有的顧客看似都沒那么熱情，總是冷著臉，因為上了年紀(jì)，五官越發(fā)凝在了一起，顯得緊湊而倔強。即便不是過年，她也在城墻跟下賣羊肉串，而且這一邊地段像是就是她的地盤，有眼紅她的羊肉串生意火爆的，也擠到附近賣羊肉串，她總會豪不留余地的找人家尋釁滋事。曉羽是親眼目睹過她罵人的，一邊烤肉一邊罵，從她開始吃到吃完結(jié)賬走人，沒聽到一句重復(fù)的。被罵的哪一位攤主憋得滿臉通紅，淚眼婆娑，加之生意冷清，門可羅雀，支撐不了兩天就收工走人了。

正想著，她們的肉串已經(jīng)遞了過來，小凡迫不及待的接過一串，小心地撕下一塊，陶醉的咀嚼著，喃喃地說道：“真好吃！”

或許這就是答案吧：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一位男顧客將吃完的鐵釬扔到了地上，二娘不巧正好瞟見了。冷語道：“扔到箱子里?！?/p>

此男顯然不像是本地人，回敬道：“扔到地上了，怎么滴？”

二娘怒目圓睜：“扔到箱子里，這是老娘的規(guī)矩！”周圍的人眼神齊聚在此男身上，

此男見狀，立感事態(tài)不妙，俯身撿起散落在地面上的鐵簽，狼狽逃離了。

人群中不知何人高喊一聲“爽”，吃著肉串的人們一陣哄笑。二娘繼續(xù)凝聚起了五官，擺弄手中的烤肉。

“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一點兒沒變！”曉羽低聲說道。

張浩湊過身說道：“那是當(dāng)然，別人家肉串總是摻假，二娘家的貨真價實。”

三人吃完了，擦了擦嘴，繼續(xù)前行。

小凡在得到一根“如意金箍棒”后，顯得異常興奮，時不時的趁著人群的空隙揮動兩下。遠處傳來幾聲鑼鼓聲，緊跟其后的是一群花轎，每座轎廂中都坐著一位端莊的古典美人兒，被四個身著紅稠緞大褂的轎夫抬著，一晃一顛招搖過市；緊隨其后的是高蹺隊伍，數(shù)米的木棍上，承載著不同年齡的表演者，有頭發(fā)花白的老者，也有正值妙齡的少男少女，身著古典優(yōu)雅的唐朝服飾，頂著官帽或是鳳冠，揮舞著水袖，扭動著身軀，在人群中高聳而過；后面是老年秧歌團隊，年過半百的老太太們個個涂著夸張的粉紅胭脂，邁著“之”字步伐，搖著稠扇顯得神清氣爽......

這些喜慶的畫面原本就存儲在她童年的記憶里，時隔十六年，再次觀賞，又別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你笑著的樣子，像個小孩?！睆埡破沉怂谎?，說道。

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收到了幾條祝福的短信，她開始翻閱起來，第一條便是景雪的：“親愛的，不管你在哪里，都祝你新年快樂！”

第二條是燕翔發(fā)來的，寫了一段花里胡哨的祝福語，一看便知是群發(fā)的新年祝福，接下來的幾條，皆是如此，以前的同事、同學(xué)，還有從前的房東和在蘇城的鄰居等，這些平時聯(lián)系很少，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彼此問候一下。

眾多短信中，子嵐的名字顯得低調(diào)又顯眼：“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陌上花開尚有時，佳音緩緩無處覓？”緊接著一行又寫著“無論你在何方，都祝你快樂！”

她的心情突然變得很沉，這年瞬間變得索然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