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操場上除了厚厚的雪外,還有一個一個的凹進去的鞋印,這些鞋印遍布整個操場,它們濕漉漉,露著黑色的地皮,因為太陽出來了,讓雪被子一點點變薄變冷?!奥溲┎焕?,融雪冷”,這句話出自大人們的嘴。米米和文文穿著母親做的棉鞋走在從教室門口到翹角飛檐的辦公室的一連串的鞋印里,雪水一點一點滲進鞋幫子上的棉布,進而滲入棉布下面軟軟的棉花里。米米和文文是去辦公室烤火,父親和同事們圍著圓爐烤著木炭火,木炭可是珍貴的,它黑黑的,脆脆的,燒起來散發(fā)著溫暖的煙氣,火也是那種嬌媚的紅,它微微地燃著,不聲不響。老師們一邊烤火,一邊改作業(yè),甚至還能聊天。忽然,一陣女孩的哭聲帶著寒氣從屋外飄來,后面還有一連串的罵聲追著哭聲:“格大的人還來尿!”隨著哭聲進來的是天天的八歲的姐姐玲玲,她單衣單褲,赤著腳,頭發(fā)披散著。她的父親吳老師黑著臉對著外面的玲玲母親,用自己的棉襖把玲玲抱起來:“尿床而已,昨晚喝多了湯!”老師們嘩啦一聲回到辦公桌前收拾上課用的東西準(zhǔn)備進教室,空出位置給父女倆。米米、文文看到了玲玲的窘態(tài),玲玲也用眼睛里的余光撇見了米米姐妹,于是她很快將眼里的驚恐和害臊用力扔到了辦公室的哪個黑咕隆咚的角落,重新露出凌厲的眼神,像黑夜里的貓頭鷹。
? ? 丁丁的綽號是父親的同事取的,于是天天、玲玲每天沖著丁丁喊:“軍長,軍長!”天天是取外號的高手,很快米米成了“米湯”,文文成了“蚊子”。天天不僅是取外號的高手,還是編順口溜的高手,但是外號和順口溜像玲玲的眼神一樣讓米米姐弟仨害怕,因為字里行間都是戲弄。
? ? ? 學(xué)校有一個老師的孩子,名叫喜生,天天追著他叫:“喜生喜生,屁股里裝燈!”米米的表哥細(xì)朱來了,天天追著他喊:“細(xì)朱細(xì)朱,斗爭地主!……
? 天天看到米米脖子上的銀項圈,聽見文文用袁水洲的土話和祖母說話,便帶著一伙孩子追著米米、文文喊:“鄉(xiāng)下人,鄉(xiāng)下人!”從此,米米不再佩戴銀項圈,文文的袁水洲口音立馬改了,改成了小城的官話。
? 冬天是個漫長的季節(jié),大家都像窩冬的動物。木炭是精貴的,白天,只在祖母的銅爐里熱乎乎著,祖母坐在高背椅上,那是過去的米米的祖父的大宅子許多的太師椅里唯一拿出來的一把——原來的烏金色褪成了淺灰色,可是漂亮的花紋還是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仿佛在默默回憶它曾經(jīng)的華麗。祖母提著它夾在兩胯之間。米米姐弟仨洗澡前,他們穿的內(nèi)衣內(nèi)褲會被銅爐烘得暖暖的。晚上,父親回來,有時會燒火烤,當(dāng)然,是燒樹蔸,父親叫這讓人流淚的火為蔸羅火,而圓爐的火叫細(xì)火,那是大年三十才烤的火。米米明年九月就要上學(xué)了,父親拿引火的小竹篾片截成一小段一小段,教會了米米從一數(shù)到一百,從一百數(shù)到一,米米數(shù)得飛快,父親又教米米做加減法,米米竟然沒有文文做得快,于是父親在文文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父親是學(xué)校公認(rèn)的數(shù)學(xué)博士。圍著蔸羅火,米米姐弟仨聽父親講了許許多多的故事,以致米米成年后讀外國名著,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