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fēng)愣愣的坐在原地，他的眼淚早被晨風(fēng)吹干了，心中的苦卻無處可說。碼頭漸漸的迎來三三兩兩的客商，有幾人本想上前詢問一二，見到他腳邊躺著一把明晃晃的利劍，還是選擇遠遠地走開了。

凌風(fēng)眨了眨有些酸脹的眼睛，思緒卻逐漸飄遠了。

“大家領(lǐng)了銀兩和糧食，便各自謀生路去吧！”

凌長鉞站在城墻下，足足比身旁的將士高出半個頭不止，他操著破鑼般的聲音囑咐百姓回家。他身上黑金的盔甲上還有血跡未干，一張年輕的臉經(jīng)受了塞北多年酷熱和嚴(yán)寒，變得粗糙黝黑，可他的雙眼卻十分明亮，聲音仿佛能穿透云層，直擊蒼穹。

“你就留下吧，我教你武功！”凌長鉞哈哈大笑著伸出雙手將八歲的小男孩舉過頭頂，讓他騎在自己的脖頸上，轉(zhuǎn)身大步回了軍營，小孩怕掉下來，便雙手緊緊的抱住他的頭盔，目光所及皆是一排排系著紅纓的長槍……

十七年前，西北胡人時常在邊境作亂，搶奪邊境百姓的糧食，劫掠過往客商。當(dāng)?shù)毓賳T卻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長此以往，百姓們自發(fā)組織了一群專門對付胡人的隊伍，小男孩的父母便在其中。但由于沒有受過訓(xùn)練，沒有武器，常常死傷過半，取勝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日子過得苦不堪言。直到鎮(zhèn)北軍的到來，百姓才看到了希望。

“長鉞，你那點俸祿，夠養(yǎng)孩子嗎？你讓嫂子怎么辦?。俊?br>

“不夠也得養(yǎng)，他是一個孤兒，如今養(yǎng)他的那戶人就把他當(dāng)牲口使喚，這么小的孩子如何在這個鬼地方活下去呢？你嫂子比我還心疼他，昨天還來信問他來著。哎，”只見凌長鉞話鋒一轉(zhuǎn)，直勾勾地盯著同袍笑道：“要不，你小子也給我勻點？”

只見那人轉(zhuǎn)身就走，拉開距離才高聲道：“厚臉皮！我都勻得只?？诩Z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阿瑛的也給你了，現(xiàn)在我的兒子女兒都只能靠岳父養(yǎng)著！切，一個大男人媳婦孩子都養(yǎng)不起，真丟人！”

“蕭譽！好小子說你自個別帶上我，給我站著！別跑！”

“你不也一樣哈哈哈哈！”

兩人一陣風(fēng)似的從營帳前跑到校場去了。

營帳內(nèi)，小孩早已淚流滿面。

“小子，原本想著怕你不愿意干脆當(dāng)師徒算了，如今你既然叫我一聲爹，以后就是我凌長鉞的兒子！哈哈哈哈哈”

凌風(fēng)慢慢地抬起頭，耳邊恍惚間又聽到了那破鑼般的嗓音，隨著呼呼風(fēng)聲傳得很遠很遠，那是他爹的聲音。

將軍府是后來凌長鉞在戰(zhàn)場上廝殺數(shù)年立下赫赫戰(zhàn)功才得來的賞賜，那時候他們還住在鄞州城外，與陳太傅的宅子只隔了百十來步的距離。

“往后就叫凌風(fēng)，如何？你爹想破了腦袋才取的名字，喜歡嗎？”凌夫人溫柔地說這話，小男孩鼻子一酸便撲進了她的懷里，這是他的母親，他以后也是有爹有娘的孩子了。

圍獵前夕，凌風(fēng)受柏玉浩之托半路折返回到鄞州城?；氐綄④姼?，他先去見了凌夫人用了些茶水糕點，這才去找凌長鉞，沒曾想剛到書房門口便被里面的談話硬生生拖住了腳步。

“安陽公主這些日子太平靜了些，她若是去和親對大晏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這樣一來二殿下這邊就失了一個助力”

凌風(fēng)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聽聲音，方才說話的是刑部侍郎張平，他想著此人一向清正，且在朝中一直是二皇子一邊的，況且官員們私下相交的抒發(fā)一下見解也無不可。他搖了搖頭，打算先回書房稍等片刻。沒料到凌長鉞接下來的話直接將他定在當(dāng)場：

“咱們這位陛下行事一向謹(jǐn)慎，如今更是越發(fā)捉摸不透了。安陽公主不會去和親的……眼下應(yīng)是到了收網(wǎng)的時候”

“將軍是說……安陽公主也是一步棋？”張平遲疑道。

“唉，安陽公主不懂人心難測，生在這座皇城里于她而言是禍非福啊，想想這幾年發(fā)生的事情，看似風(fēng)光無限，實則是將她推向風(fēng)口浪尖，這場圍獵要看她的造化了”

什么！凌風(fēng)屏住呼吸悄悄地退出院子，回到房間，他思忖片刻立刻取來筆墨寫信，并叮囑護衛(wèi)親自送到。只見下屬剛騎馬離開，凌長鉞便推門走了出來，他親自將張平送到大門口，這才轉(zhuǎn)身回到院中。

凌風(fēng)看著他即將徑直走回書房，終于忍不住開口道：“爹，孩兒明日也想去圍場湊個熱鬧！”

“湊熱鬧？”凌長鉞轉(zhuǎn)過身正對上兒子探究的目光，年輕人的眼睛總是藏不住心事。他向前走了兩步，抬手拍了拍凌風(fēng)的肩膀，“風(fēng)兒，二皇子所托之事，你幫不了也不能幫。二皇子要對付的那位并不可怕，但他背后的勢力不可小覷，縱使你有冠絕天下的武功，在大局未定之時，切不可在人前顯露半分。妖魔鬼怪自有神明收服，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p>

“爹，兩年前的事我悔恨至今，如今舊事重演，我決不能袖手旁觀。您曾說過，身著戰(zhàn)甲，是為君恩，更是為了大晏千千萬萬個孩子可以平安長大成人。如今孩兒要守護的便是如您一樣頂天立地的人，‘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那我便做一堵鐵墻，任他東西南北風(fēng)也休想越過?！?/p>

凌長鉞聽完他的話，眉毛一橫，壓低聲音咬牙道：“朝堂不是演武場！空有一腔熱血只會白白搭上性命！”

“不做怎么知道我不成！”

凌風(fēng)定定的站在原地，這是他第一次違逆父親，暮色蒼茫中，兩個高大的身影無聲地對峙。

良久，凌長鉞嘆了一口氣，“眼下只有她落難，陛下才有肅清朝堂的機會，二皇子才能……”

“不，是因為她不涉黨爭，在朝堂沒有羽翼，是眼下最合適的棋子，任誰都想利用一番！”

“啪！”凌長鉞咬了咬牙，抬手狠狠地扇了下去，凌風(fēng)踉蹌了一下，左臉連著耳根火辣辣的疼。凌長鉞已經(jīng)甩袖離去，凌風(fēng)只來得及看到一雙泛著淚光的眼一晃而過。

凌風(fēng)在圍場受了重傷，迷迷糊糊中只覺得有人救了他，背著他在密林中穿梭了很久，醒來已是十日后，床邊坐著哭腫了雙眼的母親。

聽說柏殊予的葬禮并未大辦，柏昭熙只著青色常服便闖進飛鸞殿，趴在棺材上瘋瘋癲癲地鬧了許久，被柏青瑜下令拖回宮里禁足，七日后自請遠嫁大漠。

凌風(fēng)拜別了母親，只身一人在山野間尋訪柏殊予的蹤跡，終于在兩月前尋到了人，他沒有貿(mào)然相認(rèn)而是一路相護來到此地。這段時日他根本沒有和柏玉浩見過面，奉命追兇不過是說辭罷了。前些時日遇到的刺客不全是太子的人，想必柏殊予也猜到了，他給柏玉浩傳信時可以隱瞞了找到人的事情，確實是有私心的。

“公子，請您隨屬下回府！”

凌風(fēng)仰起頭，幾個熟悉的身影逆著光齊刷刷地站在他面前，是將軍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