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闊別故鄉(xiāng)1年，再歸來時，山還是原來的山，水還是原來的水，田野還是原來的田野。初冬的小雨，零星的飄著，滴在頭頂，寒意料峭，添了一些愁緒……
十月初二，是村里最大的佛誕日，每年的這一天凌晨，菜販子早早地在馬路上擺滿蔬菜，天一亮就可以賣光。爹娘提前一天就磨刀霍霍向雞鴨。每家每戶都提前邀請了親戚，記憶中這一天比過年還熱鬧——爆竹聲從早到晚噼里啪啦的響著，像小孩兒憋住用力吹開一個氣球，最后冷不丁的發(fā)出爆破聲。
印象中最霸氣的要數(shù)大槍，這一天大槍石破天驚般地發(fā)出巨響，即便是裝睡的人，也可能被震醒。
村民們虔誠地將肉焯水，用筷子做出一個支架，將整塊的肉盤繞成寶塔狀，村里人稱為“宴桌”，最后“宴桌”和其它的供品——水果、零食、肉卷等一起裝進(jìn)高多籃，提到廟里拜拜佛、燒燒香。
作為一個虔誠的信徒而言，除了用心準(zhǔn)備供品外，傍晚的時候，還需要準(zhǔn)備豐盛的晚餐供奉佛，閩南話叫“叩狀”。
到了傍晚，宴請的賓客逐步到位，男人們劃著酒拳，喊著酒令，女主人則不停地在灶臺邊像個陀螺來回轉(zhuǎn)，一盤一盤佳肴陸續(xù)地上桌，觥籌交錯間，一盤一盤的精光。
夜里的五彩煙火，尖叫著沖上天空，仿佛那就是極樂世界。家家戶戶張燈結(jié)彩，黑黝黝的夜不再深邃得仿佛能吞下人，多了一些光亮，用阿母的話來說，“多火多火，多些吉利、多些平安…”
對于喜歡高甲戲的老年人，最開心的莫過于搬個長板凳坐在戲臺看大戲，看的時候嘴里跟著哼唱幾句…
最快樂的莫過于那些少不更事的孩子，他們相互追逐著，嬉戲著。男孩子到小店里買著火擦炮，高興地劃開，用力甩出，聽到一聲巨響后，得意地大笑著，繼續(xù)拿出下一個……
002
車子進(jìn)村后要拐3個彎，第1個彎在兒時小學(xué)部，第2個彎在兒時的小賣部，它是最大的一個彎，它堅挺地在這里屹立了幾十年春秋，和它的主人一樣的精明。
阿爸曾經(jīng)動員村民們與店主商量看能否拆遷——小賣部的位置就如同平坦的大道突然冒出一個犄角，這很考驗車技，下雨天尤其危險。
在利益面前，最能看出人性。店主當(dāng)然不可能丟掉自己嘴里的肥肉去成全他人，即便這是件善事。
十多年前，小賣部就是一個小型的社交環(huán)境，它最早安上了電視機，村里人晚上吃完飯沒事就揣著個手電筒上小賣部看電視。人們談笑風(fēng)生、家長里短，嗑瓜子，聊著莊稼收成。男人們偶爾會叫上燒酒和幾兩花生，邊喝邊聊。
小時候，手里攥著1塊1毛錢，提著酒瓶子往小賣部打上1斤米酒，1斤米酒1塊錢，1毛錢是阿爸給我的跑腿費……
車子緩緩向前開，最后繞過第3個彎——湖內(nèi)宮，這是村里燒香拜佛的地方。它一年比一年輝煌，經(jīng)過幾次翻修，它金碧輝煌，已不再是我記憶里墻壁斑駁、燈光昏暗……
到家了，3層的石頭樓房，就是我的家，有阿爸、阿母、哥、姐在一起的地方就叫家，雖然吵吵鬧鬧，但因為大家在一起圓圓滿滿，才有生氣。
3層樓，第1層很有年代感，距今已有30多年了，第2層距今有12年，第3層距今有9年。這棟房子記載了阿爸和阿母奮斗的歷史——于阿爸阿母而言，生兒育女、成家立業(yè)就是人生大事，擁有一棟自己親手蓋的房子，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拿下行李進(jìn)屋，客廳的墻壁上原來只有爺爺奶奶的遺像，而今多了一張阿爸的，我趴在遺像前的桌子上端詳著阿爸的臉：那樣的瘦削、那樣的灰沉沉。
我再也看不見他在廚房里忙前忙后，翻炒出盤盤美味菜肴。
我再也聽不見他在飯桌上問我，今天的飯菜好吃嗎？
我再也嘗不到他親手做的佳肴……
記憶中，我只為他煮過一碗泡面。
想到此，我心情沉重，在這喜慶的佛誕里。
003
阿母在廚房里忙得不可開交——電飯鍋里燉著豬腳、壓力鍋里燉著牛腳、鐵鍋里蒸著魚、小鍋里燉著鴨子……幾道青菜用盆裝好。
往年忙前忙后的是阿爸的身影，這一天換成了阿母，她手忙腳亂，翻炒著青菜，時不時打開鍋蓋看豬腳是否燉好。
傍晚6點宴請的客人都齊聚一堂，觥籌交錯。我想此刻朱自清的那句———
熱鬧的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
味同嚼蠟，扒了幾口飯，下桌。窗外是咿咿呀呀的高甲戲，再也沒有年少時的人頭攢動熱鬧樣。
我走出家門，往屋后的斜坡走向戲臺，廟門口前放了2條長板凳，坐了4個人。他們年過半百，臉色黝黑，溝壑縱橫。
“沿海，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68了。你呢？”
“53?！?/p>
我看了68歲的那人一眼，真好，如果阿爸能多活8年也好啊。再看一眼53歲的那人一眼，真好還有大把的時間。
雨淅淅瀝瀝的下著，臺上的戲子邊唱邊翻滾著，我努力的拉回愁緒，想把注意力投放到大戲上，然而，除了覺得無聊還是無聊。
佛曰：怨憎會，愛別離。
我想我不是害怕一個人呆著，不是害怕黑夜，更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不確定，害怕未知，害怕分離。
可是，人生就是一次次的分離構(gòu)成的，離開子宮是第一次的分離，斷奶是第二次分離，上幼兒園是第三次分離……
臨盆還有半個月，恰逢阿爸病危時，回家陪他呆了7天，準(zhǔn)備啟程的前一天，還抱著能夠再見面的妄念，不忍心告別，不知如何面對阿爸，想偷偷離開，幸好家婆看透世事，讓我不能也不該如此，否則我將抱憾終生。
珍惜每一段相聚的時光，才能在分離時，愉快的揮手。
這里的珍惜，包含接納、理解與感恩，尤其是親人之間。
004
從小一直想逃離。
逃離熟悉的村莊，逃離熟悉的親戚，其實想逃離的不過是自己無法接納的價值觀念，無法以開放的心境去面對，因為自己不過一介凡人，聽不進(jìn)太多自己不認(rèn)同的言語。
佛誕過后，和阿母大吵一架，僅因拒喝一碗葷腥的鴨湯。即便我知道那是阿母精心準(zhǔn)備的。她先是苦口婆心地勸說，后來氣急敗壞的數(shù)落，我懟了回去，互揭對方的痛處。這一次我竟然沒有從前的內(nèi)疚。
靈魂出竅一般，我看到年幼那個時常被數(shù)落為倔強、怪癖的我，被關(guān)在房間坐在地上尿褲子的我，在幼兒園目送阿母頭也不回的身影的我……
同時，又看到阿母從前在灶臺落淚的身影，以及逢人訴苦的樣子……
所有的不快如同洪荒之力從體內(nèi)爆發(fā)出來。
我竟有一絲絲釋放的感覺。
事后，我并未因為互揭傷疤的成長經(jīng)歷而不快，嘗試用理性的角度去分析哪些是客觀事實，哪些客觀事實是應(yīng)該去面對，去修正的。
也是經(jīng)歷了這一次大吵后，我漸漸地能夠接納親戚對自己的一些負(fù)面評判，也許未來自己也能夠坦然地與他們相處，而非采取逃離的方式，畢竟無論喜好與否，能夠看得見別人的好，總能讓自己以更開闊的視角去看待世間萬物。
005
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
縱使我曾經(jīng)想逃離，而今經(jīng)歷生兒育女、生離死別后，再次歸鄉(xiāng)，雖然物是人非，但有阿母在的家依然值得珍惜，更重要的是，這次歸鄉(xiāng)讓我明白自己需要給孩子創(chuàng)造一個溫暖、有安全感、包容的原生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