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半年去北京時，和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一起求學的麗相聚，相談甚歡。一輩子有著共同生長記憶的人其實并不多，我們在越走越遠時，也越來越孤單。
一起走在奧林匹克公園金黃的銀杏樹下，十一月份的北京對我們展開了難得一見的湛藍的臉，空氣不冷不熱，一件風衣足可御寒。兩人邊走邊聊，雙肩不時擦碰著，聊老師，聊同學，聊父母，聊過往，聊那段青春又傻氣的歲月。
突然間，發(fā)現(xiàn)十多年中走得最遠的很多都是我們這些家境貧寒的孩子，而那些我們原來羨慕的小鎮(zhèn)孩子很多還在那如小鎮(zhèn)一樣的地方生活著，小鎮(zhèn)成了他們一生的圓周。
兩人不禁一驚，四目相對，原來是貧窮讓我們走出來那么遠，原來對我們來說“貧窮竟然是一種財富”。
2.
記得當時上學的時候，小鎮(zhèn)的同學是比我們要高一等的。也許他們并不覺得，也不如此想，但起碼在我們的眼里是這樣的，有時自卑的人身上中的子彈都是自己射的。
過去求學的日子，熱乎乎地撲面而來。
早晨，小鎮(zhèn)的同學可以睡到很晚再去上學，而我們兩個要早晨五點多，晚上九點多，騎著自行車奔波在來回快二十里的路上。如果說夏天晚自習后的微風還有些詩意的話，冬季零下三十幾度的低溫就真的讓人“陶醉了”。漆黑的路上，沒有一盞路燈，如果自行車騎到雪棱子就要摔倒了。有一個晚上，迎面也騎來一個人，我們誰也沒看見誰，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一起，我的車把撞到對方的肚子上，我的眼鏡則被撞飛了，雙手在地上摸了好一陣子，摸著眼鏡后，呻吟著起來接著推車，因為肚子疼暫時不能騎了。對方好像是個大男人，也沒說一句話，呻吟著推車走了。全程零交流，那時還不流行碰瓷，現(xiàn)在想來也真是好笑。
中午，小鎮(zhèn)的同學會回家吃熱乎乎的飯菜，而我們只能買五角錢的面包，這在當時也是奢侈的。小賣店前，買零食的幾乎都是他們，我們是沒有什么零花錢的，買了零食就沒有飯吃。偶爾，父親會偷著給我一點，那個時候，覺得天底下老爸最可愛了。就像現(xiàn)在，美美通常向爸爸撒嬌要零食，一要一個準。怪不得，女兒都和父親的關(guān)系最好?，F(xiàn)在，我最常電話聊天的也是父親。
他們的衣服也是經(jīng)?？梢該Q新的，我們一年也就買兩件衣服，還不能挑自己喜歡的，因為貴，所以總是很土。那時就特喜歡過年，因為過年還是可以有一件新衣服穿的。新衣服都是母親做的，踩著縫紉機一針一線，至今還記得一件紅色，一件綠色的，現(xiàn)在穿幾千元的新衣服也沒有當年的快樂了。那時，摸了又摸，愛不釋手，穿著出去走路都要淑女一些。高中時，母親才陪我去買過幾件外套，還記得一件白色加藍框的，很美。遺憾沒有留下來，有些衣服是要壓箱底的，例如初戀時穿的第一件衣服，例如第一份工資買的衣服，例如新婚時的衣服……人，是要自己留下一些回憶的，否則據(jù)說年老會很空落。
甚至有時你會發(fā)現(xiàn)，小鎮(zhèn)的學生多在一起玩，我們這些純鄉(xiāng)下的孩子一起玩。原來，無論在什么地方，無論多么小的孩子，無意識間都有了階級之分。
現(xiàn)在想想，是不是連老師也更偏愛小鎮(zhèn)的孩子呢？也許是的，不太記得了。
3.
我們這些農(nóng)家的孩子是沒有后路的，或者說后路只有一條，回家種地。哦，種地，對我來說，真的是沒有比這還讓人絕望的事了。一輩子都要扒苞米，刨土豆，拔蘿卜……那我就拿繩將自己了結(jié)了。也許不會，否則這世界就沒有農(nóng)民了，但起碼當時我是這樣想的。
于是，我們只剩下了學習這一條路，這唯一一條逃出農(nóng)村的路。而小鎮(zhèn)的同學，還有一條路，就是父母可以幫他們安排一份工作。
沒有后路的人，如果發(fā)了力，也是很厲害的。
記得那時，我特羨慕麗的聰明，什么樣的難題，到了她的手里，一句“哦，這題啊，簡單”，然后三下五除二，在你還愣神時就解出來了。那時，我心里是有些羨慕嫉妒恨的，心里想“老天爺啊，你咋這么不公平呢，上輩子我哪里有得罪你嗎？”
麗對我說“其實，你不用羨慕我，我一直羨慕你的努力呢”。哇，原來我也有你羨慕的地方??！是啊，一直不懷疑自己是努力的。從初中起，別人下課的時候我在寫作業(yè)，別人睡懶覺的時候我在寫作業(yè)，人家玩耍的時候我還在寫作業(yè)。即使大學畢業(yè)了，哥哥說每年回家時我也仍然在學習。哥哥記得有一年春節(jié)我在背日語單詞，有一年春節(jié)看的全是英文書。
是的，努力比聰明讓人走得更遠、更高。現(xiàn)在，我最怕聽到哪個家長對自己的孩子說“其實你很聰明，只要你學，誰也比不上你，但你怎么就不努力呢？”
聰明是先天的，努力才是后天的。其實，人與人的智商沒有想象中差距那么大，努力才是讓人漸行漸遠的根本原因。也許，這距離你一年看不出，兩年也不清晰，但三年、五年、十年，就走出了與人之間不可企及的差距。
于是，今天的今天，竟然分開了兩條岔路，麗和我都成了村里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4.
回首過往，我們一路拼搏、奮斗，創(chuàng)造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中間的波濤波瀾都成了過去式，不是沒有屈辱，不是沒有苦澀，不是沒有眼淚，但就在這樣的辛苦和辛勞中，人也成長和成熟。麗說“越來越為自己擁有這樣的努力而踏實，也為自己擁有這樣的生活而滿意，更為自己擁有這樣的靈魂而欣慰”。
不禁想起那樣一段話：“小時候，家里種了兩塊稻田，一塊肥沃，一塊貧瘠。肥田的稻子粒大，但米質(zhì)很疏松，滋味寡淡。而薄田里的稻子卻因為水肥有限，一部分成了癟谷，能夠成粒的就是拼命積蓄養(yǎng)料的那一部分。它們口感好，味道清香。所以，我相信，人其實也是一樣。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中成才的人，其潛質(zhì)往往比在優(yōu)越環(huán)境中成才的人更勝一籌。
其實居于底層之人，一如那薄田里的稻子，除了一部分注定要被淘汰的癟谷外，只要能不被環(huán)境擊垮，假以時日，他的潛質(zhì)一定可以完全展現(xiàn)出來，一定可以成就許多在優(yōu)越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人所無法成就的事業(yè)?！?/b>
是的，我和麗就是那快薄田，努力著想比父輩們生存得更好，人類就是這樣不斷進步的吧?，F(xiàn)在，某種程度上實現(xiàn)了經(jīng)濟自由，時間自由、精神自由，人到中年，開始飛奔在一條實現(xiàn)自我的大路上。
母親有時打電話來，說又見到麗的父母了。掰著腳趾都能想象兩家父母相見時的場景，交換自己孩子的最近消息，吹捧對方的小孩如何出息，感嘆自己現(xiàn)在如何享福等等。
其實，想想今天哪樣不是父母給的，“家不用你管，你要好好讀書，你只能靠自己了”是對我們最大的勵志；那一直辛苦勤勞的背影告訴我們?nèi)艘簧家Γ磺趦€不浪費一湯一飯是我們的習慣。當然，在父母的眼里，我永遠是浪費的、奢侈的，因為他們苦習慣了。
事實上，不是每個農(nóng)村父母都會供孩子讀書，尤其是女孩子，我和麗是幸運兒！
5.
其實，我們絕不能由此就裁斷人的幸福。
參差百態(tài)，才是世界里不同面孔的幸福模樣，這樣的存在才是讓人充滿希望的。
這些過往也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麗和我都還那么年輕，對未來還充滿了那么多的希翼，都還在踏實、努力地工作和創(chuàng)造。這些年沒有人靠，我們都快速地成長起來，曉得讓家人依靠原來更能讓人幸福，最終我們又有了把握自己命運的勇氣和能力，這又是怎樣的一種幸運呢？
小鎮(zhèn)的人應該也有小鎮(zhèn)的幸福。但作為老師，有時我會有可能偏激的想法，有時甚至會告訴我教的大學生畢業(yè)后不要回到小鎮(zhèn)去。小鎮(zhèn)如溫水，是可以讓年輕人漸漸溺水身亡的。小鎮(zhèn)里有飛短流長，家長里短，一不小心就長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長舌婦的模樣。二十多歲的你，居住在哪里很重要的，小鎮(zhèn)很小，世界很大。你走過了世界，可以再回小鎮(zhèn)。
貧窮是一種財富，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這筆財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