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被單獨關在了看守所三號監(jiān)舍。

　　他領到了一條不干不凈的毯子，還有一張單薄露著棉花絮的褥子。這里有抽水馬桶、洗臉池、手紙和一塊沾著人類毛發(fā)的香皂。監(jiān)舍里衛(wèi)生還算干凈整潔，充滿了消毒水味。

　　管教們全都有一雙睿智的眼睛，他們習慣性地將人上下打量一番。除非是醉鬼、神經(jīng)病，或者表現(xiàn)得像那類人，否則在里面待著相對還算輕松。因為正常人不會找他們的麻煩，但醉鬼就不一樣了，他們總是喜歡挑戰(zhàn)權威，還把整潔的囚室吐得滿目瘡痍，臭氣熏天。自然收風、打板等一系列舉措便全部加身，那里堪稱這些人痛苦的深淵。

　　監(jiān)舍內燈光集中統(tǒng)一控制，每天晚上九點半熄滅。不會有人從鐵門進來，也不會有人通知。可能嫌犯正饒有興致地讀著前輩們私藏留下的報紙、雜志，沒有任何“咔噠”的提示音，也沒有任何預警——黑暗不期而至。于是便可以待在黑暗里無事可做，能睡就睡，或者想想事情——如果有事情可想，而且想的事情不會讓你覺得比什么都不想更難受。

　　在這里，人是毫無個性的存在，可能監(jiān)獄會更糟。沒有人在乎你犯了什么事，也沒有人關心你是否含冤，只要不找麻煩，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無聊煎熬的待著。于是嫌犯們來回踱著步，四處張望，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慢慢地神經(jīng)質了。忍不住的嫌犯，甚至會大呼小叫、敲打鐵窗、撥弄柵欄，而迎接他們的將是管教手持警棍的毒打。

　　早上七點，趙正義打開看守所三號監(jiān)舍。李牧衣著整齊坐在鋪位上，一臉空洞望著趙正義。趙正義將他從值班室拿來的椅子放在監(jiān)舍中央。他跨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包皺巴巴的華子，拍出一根，朝李牧遞去。

　　“在這里抽煙是違法的吧？”李牧說。

　　“如果是我坐在這里等待被判死刑，”趙正義說，“我想我會冒這個險?！?/p>

　　李牧只是盯著趙正義瞧。

　　“來一根嘛，”趙正義說，“要偷偷抽煙的話，沒什么地方比這里更過癮了。”

　　李牧冷冷一笑，接過趙正義拍出的華子。

　　“怎么樣，還習慣嗎？”趙正義環(huán)顧四周，拿出打火機。

　　“還不錯，瞬間清凈了許多?！崩钅琳{侃地說，將煙湊上打火機，猛吸了一口，“如果有幸再多呆幾天，我這失眠的老毛病說不定可以完全治愈?！?/p>

　　“呵呵...喜歡就好，”趙正義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真佩服你有個強大的內心！”

　　“要不然呢？”

　　“才住了兩個晚上而已，一個星期后我打賭你絕不會這樣說，”趙正義雙臂交疊胸前，露出一臉狡黠，“也可能不需要一個星期，只要警方立刻公布你這個地產大亨女婿被捕的消息?！?/p>

　　“這多少讓我有點失望，好大喜功的警察天生不就喜歡站在聚光燈下，享受被市民追崇的快感嗎？”李牧嘲諷地說，“這次怎么慫了？為什么沒有及時公布？難道是我這層身份還是由于證據(jù)不足？”

　　“我等一下再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你應該知道如果你不合作，我就沒辦法再壓住這個消息?！?/p>

　　“啊哈，你這次是來扮白臉的，前天訊問我時，你忘記自己的扮相了嗎？”李牧死死盯著對方，“手法實在拙劣，最起碼換另外一個人過來?！?/p>

　　“李牧，你...”趙正義被氣得火冒三丈，“你就繼續(xù)待在這吧?！?/p>

　　晚上八點，一名管教順手打開三號監(jiān)舍鐵門，手持電棍守在原地，李牧識趣地走了出來。管教游刃有余地喊道：“好吧，你，站著，收腹。把下巴收起來。挺胸。把腦袋轉正。直視前方。向左轉、向右轉、再次面向前方。把手伸出來。掌心向上。掌心向下?！睓z查完畢，李牧便隨他朝另一間監(jiān)舍走去。

　　那里沒有鋪位，沒有椅子，也沒有舒適的毯子，一無所有。如果站累了，要么躺在水泥地面上，要么坐在馬桶上。曾經(jīng)很多“有才且有趣的人”在這里住過，沒有一個好下場。毋庸置疑，這是趙正義搞的鬼。

　　但糟糕惡劣的環(huán)境李牧并不畏懼，令他頭疼的是里面住了幾個虎背熊腰、窮兇極惡的嫌犯。他們正虎視眈眈的盯著他。

　　帶頭的是一個叫花爺?shù)闹\殺嫌犯，光頭，滿目瘡痍的臉上掛著兩道明顯的刀疤，這讓李牧瞬間想到了沒有好下場的石猛。他只是用兇狠的眼神做了個簡單示意，身旁的幾個刺頭便一擁而上，把李牧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拳打腳踢。一頓摩擦過后，花爺緩緩走上前來，抬起半只腳硬生生地踩在李牧蜷縮顫抖的后肩上，囂張跋扈地說：“抬起頭來?！?/p>

　　李牧抬頭的那刻，一只耳朵已經(jīng)滲出了鮮血，但他雙手抱頭，保護得當，神志還算清醒?；斆镆曇磺械倪艘豢谡程担υ诹死钅聊樕?。然后對著小弟耀武揚威地說，“這慫還挺乖?！?/p>

　　眾人哄堂而笑，突然一個小弟嬉皮笑臉的叫嚷道：“花爺，讓他學狗叫，從您胯下來回爬一圈?！?/p>

　　“聽到?jīng)]？”花爺加了把腳底的力量，“讓你學狗叫呢?！?/p>

　　李牧忍氣吞聲，不動聲色地換成了狗爬式的動作，然后悄無聲息地往花爺褲襠爬去。當來到胯下時，他猛的使出全身力量，直接把花爺頂翻在地，接著便是壓在身下發(fā)狂般的撕咬，他居然把花爺?shù)陌胫欢浠钌У舭虢?。那慫已經(jīng)疼得在地面上翻身打滾，撕心裂肺的嚎叫聲不僅嚇退了躍躍欲試的一眾小弟，也讓兩名管教聞聲而來，看到如此血腥的畫面，嚇得目瞪口呆，面目蒼白。

　　“放手，聽見沒？”一名管教拿著電棍拼命地敲打著鐵柵欄，緊張而又嚴厲的威脅著。

　　李牧沒有理會，而是繼續(xù)朝著花爺血淋淋的豬臉揮舞著雙拳。似乎他要把這份屈辱如數(shù)奉還，也要把內心對趙正義的憎恨全部發(fā)泄出來。

　　管教顫顫巍巍的打開門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跑上前去，甩出電棍便要往李牧后背上猛砸，他一把攥住，兇狠的目光透露著不屑與憤怒，但他忘記了電擊的威力，只見管教慌不擇亂的一通操作，他便瞬間倒地不起。

　　過了一會兒，他才恢復過來，此刻正被幾名管教小心翼翼地看著，雙手伸直趴在墻面上。當花爺被抬出監(jiān)舍后，他才被允許慢慢轉過身來。但那時管教們已經(jīng)快馬加鞭的跑出監(jiān)舍，手忙腳亂的給鐵門上了鎖，而剩下的幾個小刺頭則緊張兮兮的蜷縮在靠近廁所的角落，低著頭，沉默著。像是默默等待一場腥風血雨。

　　李牧筋疲力盡地重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試著回想先前的壯舉，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苦笑。這卻把蜷縮在角落里的眾小弟嚇得夠嗆。他淡然地瞟了他們一眼，然后雙腿盤膝，坐定，閉著眼大聲叫喊：“為什么找我麻煩？”

　　小弟們面面相覷，隨后哈腰點頭般說著各自的不是，這讓李牧感到心煩，他緩慢睜開眼睛，眼神里透露著毒光，“我在問，是誰在背后指示你們的，快說！”

　　沉默片刻后，一個小弟鼓足勇氣，嘴巴抽搐著，斷斷續(xù)續(xù)的說：“我們，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點可以告訴你，我們是被特意安排在這的。至于為什么打你，花爺說要給新來的一個教訓，我們平常沒少受到他的欺凌，只能聽命行事。”

　　李牧知道，肯定是趙正義。他沒有說話，小弟們便也識趣的不再說話。

　　與此同時，趙正義正以一種夸張的悠閑姿態(tài)坐在辦公室轉椅上，像是要隱藏不安或亢奮。突然，手機鈴聲響起。這讓他等待已久。

　　“事情辦妥了？”

　　“辦個屁...”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高分貝的埋怨聲，“這下，闖禍了，我怎么向上級交代?！?/p>

　　趙正義連忙將手機換到了另一側。“你先不要著急，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子把收拾他的人咬掉一只耳朵，我還沒見過這么狠的人?！?/p>

　　“什么，幾個人打不過一個？”趙正義不可思議地問。

　　“你是沒見到那血腥場面。算了，以后不要再找我?！?/p>

　　聽著“嘟嘟”的聲響，趙正義思前想后，訝異地搖了搖頭，他嘴角微微一抖，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繼續(xù)拿著手機?？赏蝗婚g，他像被激怒的野獸一樣，將手機摔了個稀吧碎。

　　晚上九點半，監(jiān)舍閉燈前，上夜班的管教，一位早就對世事不再憐憫、憤怒，只想輕松混過八小時的中年人，像是在交接班時聽說了這件駭人聽聞的事情，他還特意跑到了李牧這間監(jiān)舍門口，笑容友好的表情似乎在說，到了他這兒，一切好說、好辦，只要李牧不要給自己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