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老街口種了一棵槐樹

那棵槐樹種在老街口的時候，父親六十二歲，我剛結婚，在省城安了家。母親走了兩年，父親一個人住在煙火渡的老房子里。我讓他搬來省城同住，他不肯。說住不慣，樓上樓下的誰也不認識。說老街坊都在，打牌有伴。說房子空了沒人氣，屋子容易壞。他說了很多理由，我知道只有一個——他舍不得走。煙火渡是他的根，拔不起來。

種樹那天他打電話給我，說在門口種了棵槐樹。我說種樹干嘛？他說，遮蔭。我沒在意，以為他閑著沒事找點活干。那年春天雨水多，他挖坑、培土、澆水，忙活了好幾天。樹種下去的時候跟他差不多高，細細的，風一吹就彎。他拿竹竿綁在旁邊撐著，怕樹長歪。我回去看他的時候，看見那棵樹，說，這么小，得多少年才能遮蔭？他說，不急。

那時候我正忙。在公司拼業(yè)績，加班、出差、應酬，一個月回不了一次煙火渡。打電話也是匆匆?guī)拙?，吃了嗎？吃了。身體好嗎？好。錢夠花嗎？夠。掛了。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那棵樹長高了一點。我說，哦。沒在意。他每次打電話都說樹，說樹發(fā)芽了，說樹長葉子了，說樹被風刮歪了他又扶正了。我嗯嗯地應著，心想一棵樹有什么好說的。后來我才知道，他不是在說樹，他是在說他的一天。樹長了，他的日子就過去了一天。他不催我回來，不抱怨我不打電話，他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種在樹里了。

樹種的第三年，我升了經(jīng)理。更忙了。春節(jié)回去，看見那棵樹長到一人多高，樹干有碗口粗了。父親站在樹旁邊，指著樹杈說，你看，這枝往東長，那枝往西長，像兩只手。他比劃了一下，像張開的手臂。我看了，是有點像。他說，等你回來，樹就抱你了。我鼻子酸了一下，沒接話。那年我待了兩天就回了省城。走的時候，父親送我到渡口，我過了江，回頭看他還站在那棵樹下，遠遠的一個影子。樹還不大，遮不住他。

又過了幾年，我兒子出生了。更忙了，連春節(jié)都回不去。父親在電話里說，孩子好看嗎？像誰？我說，像我。他說，像我嗎？我說，像你孫子。他笑了。他說，樹開花了。那年槐樹第一次開花，白花花的一樹，滿街都能聞到香味。他摘了一袋子槐花，凍在冰箱里，等我回去吃。我沒回去?；被ㄔ诒淅飪隽舜蟀肽?，他舍不得扔。我回去的時候已經(jīng)是秋天，他把那袋槐花拿出來，蔫了，顏色發(fā)黃。他說，不能吃了。我說，下次吧。他點點頭，沒說話。

兒子三歲那年，我終于帶他回了煙火渡。父親站在那棵槐樹下等我們，樹已經(jīng)很高了，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蔭。兒子跑過去，喊爺爺。父親蹲下來，抱著他，眼眶紅了。他說，樹長大了，你也長大了。他抱著孫子在樹下轉了一圈，說，這棵樹是你爸走那年種的，種了八年了，比你爸陪我的時間還長。我聽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八年，我回來了幾次？五次？還是六次？每次匆匆忙忙，住一晚就走。父親送我，站在樹下看著我過江。樹替他送我，替他等我。

那幾天我住在家里，哪也沒去。白天陪父親喝茶、下棋、聊天。他說老街坊誰走了，誰搬了，誰生病了。他慢慢說，我慢慢聽。夕陽照在老街口，那棵槐樹的影子拖得很長。兒子在樹下面挖土，撿石子，追螞蟻。父親坐在旁邊看著，笑著。我忽然覺得，這就是他等了這么多年的日子。一家人坐在樹下，不急，不忙，什么都不做，就坐著。

臨走那天，父親摘了一袋槐花，用保鮮袋裝好，放我包里。他說，拿回去給孩子吃，蒸槐花，做槐花餅，都行。我接過來，說，爸，你一個人好好的。他說，我好著呢，有樹陪著。我走到渡口，過江，回頭看。他站在樹下，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身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襯衫，頭發(fā)全白了，背有點駝，但還在揮手。我也揮手。船開了，樹越來越遠，他還是那個姿勢，站在那兒，像另一棵樹。

后來我每年都回去，次數(shù)多了，假期短就住一晚，假期長就多住幾天。父親每次都在樹下等我。樹越長越大，枝丫伸過老街，遮住了半邊路。夏天大家在樹下乘涼，冬天葉子落光，光禿禿的，但父親說，明年還會長。他指著那些樹枝說，你看，這枝是去年發(fā)的，那枝是前年發(fā)的。他記得每一枝。

兒子上小學那年，父親病了，不大，感冒拖了很久。我回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精神還好，就是沒力氣。他說，樹要澆水了，你幫我澆澆。我提了桶水，澆在樹根上，水咕嘟咕嘟滲下去，像很久沒喝飽的樣子。父親說，這幾年都是他自己澆，一天一桶，夏天兩桶。我說，你怎么不跟我說？他說，跟你說干嘛，你又回不來。他的話很輕，像開玩笑，但我聽出了意思。我蹲在樹旁邊，摸著那粗糙的樹皮，八年了，它從一根細棍長成一個人都合抱不攏的大樹。八百多個星期，父親一桶一桶澆出來的。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是它在陪他。

父親病好以后，我勸他搬來省城，他還是不肯。我說，你一個人，萬一有什么事怎么辦？他說，有樹呢。我沒再勸。我知道，那棵樹就是他的伴。春天看它發(fā)芽，夏天在它底下乘涼，秋天掃落葉，冬天等它再發(fā)芽。他日子過得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葉子的紋路。他不需要趕時間，他需要的是時間慢慢走，走到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那是他的日歷。

去年回去過年，槐樹又長高了，枝丫快伸到對面人家的屋頂了。父親在樹底下放了一把長椅，木頭的，自己做的。他說，坐著舒服，你試試。我坐下來，抬頭看樹，樹枝密密匝匝的，天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父親說，你小時候在這條街上玩，爬到樹上掏鳥窩，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我說，記得。他說，你媽罵你，我?guī)湍闵纤?。他說著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我知道他想我媽了。我媽走那年，這棵樹還沒種。她沒看見它長這么大。

兒子從屋里跑出來，爬到樹上，喊，爺爺，你看我爬多高。父親仰頭看他，說，小心，別摔了。兒子說，不會，我爸小時候爬過，我也能爬。父親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東西，有欣慰，有懷念，有一點得意。好像在說，你看，你兒子跟你小時候一個樣。我沒說話，坐在長椅上，看著兒子在樹上晃來晃去，看著父親的白發(fā)在風里飄。那棵槐樹站在老街口，像一把大傘，撐開在我們頭頂。

今年春天，父親打電話來說，樹又開花了，比去年還多。他說，回來看看吧。我說，好。我請了年假，帶著老婆孩子回了煙火渡。車停渡口，過江，遠遠就看見那棵樹，滿樹的白花，像落了一層雪。父親站在樹下，穿著那件藍襯衫，揮著手。兒子跑過去喊爺爺，父親蹲下來，爺孫倆抱著。我走過去，站在樹下，仰頭看那滿樹的花?；ㄏ愫軡?，甜絲絲的，飄滿整條街。

我在家住了一個星期。每天早起，陪父親去老街口吃早點，回來給他泡茶，他在樹下坐著，我陪他。不急，不趕時間，沒什么事一定要做。就坐著，看街，看人，看過往的車。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兒子在樹底下挖土，跟鄰居小孩玩。老婆幫父親做飯，洗衣服。家里很熱鬧，父親很高興。他喝了一口茶，說，這棵樹種了十幾年了，終于等到你們都回來了。我說，以后?；貋怼Ｋc點頭，沒說話。

走的那天，父親又摘了一袋槐花，塞在我包里。他說，回去蒸著吃。我說，好。他站在樹下送我們，陽光很亮，他瞇著眼睛，揮手。船開了，我站在船尾，看著那棵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樹下的那個人也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被樹蔭遮住了。我轉過身，看著前方。江面很寬，水很綠。我攥著那袋槐花，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等你回來，樹就抱你了?，F(xiàn)在樹抱住了他，也抱住了我。

回到省城，我把那袋槐花拿出來，蒸了一盤。兒子說好吃，問我哪來的。我說，爺爺種的樹上摘的。兒子說，爺爺?shù)臉浜么?。我說，嗯，好大。我夾了一筷子槐花放進嘴里，甜絲絲的，有陽光的味道，有江風的味道，有那個站在樹下等了十幾年的人的味道。我嚼了很久，舍不得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慢下來的不是時間，是人心。父親用一棵樹，把時間拉長了。他在慢慢等，等樹長大，等花開了，等我回來。他不催我，不怨我，只是等。而我，在那些匆忙的日子里，錯過了太多花開。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父親，說，爸，槐花很好吃。他說，好吃明年再來摘。我說，好。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不息。我想起煙火渡的那棵槐樹，它在夜色里站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個等我回家的人。我忽然不覺得這座城市那么急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時間很慢，慢到一棵樹可以陪一個人變老。那個地方叫煙火渡，那棵樹是父親種的。它在老街口站著，替我陪著他。等我回去。等我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