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放縱人心里的疲憊(下)
把還在洞里的蟬挖出來,
它們還沒褪殼,
不會飛,但會打架。
到所有蟬都爬上了樹鳴叫的時候。
它們出來太早,所以死了。
——《單身的奇思妙想》
風(fēng)坐在湖面上,在梳著自己頭發(fā)。燈光困得一閃一閃。左邊沒有人,右邊沒有人,天上沒有人,湖底也沒有人。所以此時此刻,未名湖畔,只有我和西安兩個人。
我坐在石頭上,她靠在我身上。就像兩尊孤獨的雕像,不會說話,不會受傷。本該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有這樣的女孩子,緊緊地貼著你,甚至你可以聞到她呼出的氣體里酒精的味道,可以用余光看見她臉紅紅的??烧姘l(fā)生了,卻多的是難過。因為身邊的女孩子難過。這世界真可惡,這樣可愛活潑的女孩,也要變著法子去傷她的心。而你連安慰都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坐得直直的,好方便她更穩(wěn)的靠著。
我突然有點恨自己為什么這么瘦,她會不會覺得咯,會不會擋不住越來越冷的風(fēng)。慢慢地就下雨了,滴滴答答地,不是從天上,是從右半邊肩膀上,從女孩子被頭發(fā)遮擋著的眼里,先是滴滴答答,慢慢地就連成了串。
你聽過女孩子哭么,那種無力地強忍著的哭。嘴里只有很弱很弱的嗚咽聲,鼻子偶爾吸一下,眼淚卻是根本停不下來。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做,只能就直坐著,有一片葉子掉到脖子后面癢得慌,可我也不敢動甚至呼吸都盡量輕下來??奘且患苤匾鴩烂C的事情,不應(yīng)該被打擾,我對自己說。事實上,只是因為從來沒人教過我該怎么辦而已。以前媽媽哭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坐著,什么都不會說,什么都不會做。這是繼嘔吐之后,第二件讓我覺得如此無能為力的事。
好在等哭聲過了,明顯感覺整個世界都輕了許多。
"……"她說。
"你說什么?"我問。她的聲音弱得像兔子,我只聽見了囫圇的聲音。
"紙?。?她撒嬌似地提高了音量。
"哦哦哦"我從左邊口袋抽出了一張折疊好的A4紙,又從右邊口袋抓出一只晨光黑色簽字筆,雙手奉上。
她略帶通紅的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里面包含著太多的信息:你是智障么?為什么口袋里會有這些東西?我要面巾紙???面巾紙你懂么?
她默默從自己的包包里抓出了一包面巾紙擤了擤鼻涕,長長地呼了口氣。
"謝謝你,我現(xiàn)在好多了。"
我默默收起紙筆道:"我什么都沒有做。"
"陪著就夠了。"
我們一起看向湖面,冰層薄薄的,到處都在破裂。水總有一天會脫殼而出的,我想。
"我是不是很笨。"我說。
"這點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西安說,"那你愿意為我做件事么?"
"幫我把些垃圾扔進湖里。"
"不太好吧,邊上就有垃圾桶,我們?nèi)永袄锞秃?,好不好?我說著就要去拿她手上的紙團。
"不要,我就要扔湖里。你幫不幫。"她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我還能說什么呢?
啪,我隨手抓起塊石頭砸向面前的冰層。還不牢固的冰層一下子碎了開來。
"你干嘛?"她說。
"先破冰啊,不然怎么扔進去。"
她歪頭想了想,也跟著扔起了石頭。很快,面前被砸出了一大片水面。
"好了。"我看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拍了拍手。
她從包里抓出一大把100元整的人民幣交給我。"扔了它們"她說。
"假幣?"你家是造假幣的,被我感動,改邪歸正?嗯,還是很有可能得。
"真的。"她說,"但是太臟。"
我貼近眼睛看了看,很新啊,不臟啊。這得好幾千吧,扔了多浪費啊。
"干嘛跟錢過不去???"
"你幫不幫?"
"還是算了吧,酒醒了,后悔了可就撿不回來了。"
"我現(xiàn)在很清醒。"她抓起一把錢,"你不扔我自己扔。"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掙了掙,沒有掙脫,就怒瞪我。
"你這樣扔是扔不出去的。"我說。我抽出一張,蹲下去,蘸了蘸水,然后又撿起一塊石頭,把錢蘸了上去,然后狠狠地砸進水里,水花都濺到了身上。
這一百塊算是真的撈不回來了。
"不該聰明的地方倒是很聰明。"她嘀咕道。
"你說什么?"我有點沒聽太清楚。
"我說你不想知道我為什么要扔錢么?"
"你愿意說么?"我問
她也成功做成了一塊"錢石頭"。整塊石頭被錢貼得滿滿的,然后丟了出去。然后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看了好久。深吸口氣道:"其實你說的是對的。我們隊的主唱根本沒有進72強的實力。"
她說:"他叫白,我喜歡他,以前。他想去比賽,想出頭,所以我騙了你手機。"
她說的是以前,我的內(nèi)心道。
"那天,我們唱完第一輪海選,他說我們肯定過了,他很開心,他說這都要感謝我,不然我們連機會都沒有。他單獨叫我去賓館,說要給我驚喜。"
"我去了,沒想到我們根本沒過,第一輪我們就被刷掉了。也是,編曲簡單,唱功一般,怎么可能過?迎接我的是一個評委,40多歲,禿頭,惡心。然后,白跪在了我面前。"
"我跟那個評委做了,就是那種事,我的第一次。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惡心。"
"白之后對我虛情假意,噓寒問暖。有一瞬間我也覺得,只要能實現(xiàn)他的夢想,什么都值了。我認了。"
"可我沒想到還有第二次。那種地獄般的噩夢。"西安剛干涸的眼窩又濕潤起來,"地獄般的噩夢,一次就夠了。我拒絕,我拼死反抗。他打了我,還罵我破鞋,婊子。哈哈,婊子。我當(dāng)時就想走??伤止蛄讼聛?,我又心軟了。我又跟那個評委做了。"
"我們又晉級了,成功過了海選。哈哈,那首歌完全不是我們的水平能寫出來的。"
"你知道,有一有二就有三么?有些事情一旦開了先河,就怎么都無所謂了,都無所謂了。我已經(jīng)麻木了,再來幾次又怎么樣呢?"
"可我沒想到,真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刻,他還背著我找女人。哦,不,不是背著我。那個女人才是他女朋友。他們很早以前就在一起了,白只是沒告訴我,只是恰好被我發(fā)現(xiàn)而已。原來我才是第三者。哈哈,連第三者都算不上吧,只是工具而已,只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工具??!TMD!賤人!"
"我想報復(fù)他,比賽我不去了,沒有鼓手你怎么辦?我想,大家都別好過??伤谷浑S手就找了一個,打得比我還好。哈哈,原來在樂隊里我也是可有可無。"
"我徹底絕望了。我甚至想到了死??蛇@么死太不值了,太不值了。為這種人,哈哈,我喜歡了這么久。"
"你知道這是什么錢了么?遣散費??!勞務(wù)費??!封口費?。∷o了我5萬塊。哈哈,他哪來這么多錢?他變壞了,徹底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他叫我不要跟任何人講上海發(fā)生的事。他說他還是愛我的,只是現(xiàn)實太無奈。你看,他還在騙我。都這時候了,還在騙我。"
"我不會跟別人講的,我沒那么賤??蓡紊?,我還是忍不住。我難過??!單身,你知道么?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了。我一無所有了。"
我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聽完了。然后我抱住了她。西安哭成了一個淚人。這次,她是真的嚎啕大哭,她該哭,而那個傷她的男人,該死!
我想起西安說她這一個月每天來未名湖,就是來等我的吧。那份骯臟的錢,骯臟到她想扔的錢,她還是收了下來。因為她要靠這份錢回來,靠這份錢買手機還我。這是怎樣一個善良堅強卻又可憐的女孩。
她哭著說:"我們把這些錢都扔了好不好,好不好。"
我說好,扔了以后就忘了這件事,再也不要想起來。
我陪著她,陪著她一邊哭,一邊沉掉了所有的錢。
我說:"還差最后一個垃圾。"
我拿出iPhone6s遞給她。
"你傻么,"她哭著說,"這個不算,這是你的。"
啪,我不等她反應(yīng),自己把手機扔進了水里。
"那就算我扔的。你有垃圾我也有,只扔你的多不公平。"
"這不一樣的。你有病啊。"西安瘋了一樣地砸我的胸,還踢我。"我以后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還你手機。"
"都說了,那是我送你的。"我放開她道,"你送我鼓槌,我送你手機。互換了禮物,我們就是朋友了。"
"都會過去的。"我拍著她的肩膀說。
都會過去的,冬天都快過去了。
"現(xiàn)在是不是覺得又黑又冷?"我問西安。
"嗯。"西安吸著鼻子回答。
"那是因為天快亮了。"我說。"我們一起看日出吧。"
"嗯。"西安吸著鼻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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