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林雪原
01
要知道,在這個“文藝青年”約等于罵人,說自己不愛錢約等于傻帽兒的時代,要坦誠自己屬于那種有一點清高的不愛錢的文藝青年實屬不易。
很不幸,我就是這樣一個自己罵自己的傻帽兒。
可是偏偏,我的男朋友張同學和我截然相反。他是個金錢至上的人。
我曾經問過他:“如果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的就是為了圖你的錢來的怎么辦?”
張同學傲嬌地說:“她別想在我這里拿到一分錢,我這么愛錢如命?!?/p>
我冷靜地問:“那如果你在月黑風高的大街上遇到一個劫匪,他就是圖你的錢來的怎么辦?”
張同學趕緊說:“那當然是把所有的錢都給他?。∵€是命更重要一些。”
嘿,看來在他心目中,能比錢更重要的,也只有他的小命了。
02
我剛開始投身寫作的時候,張同學并不是很看得上,他總覺得寫字的都是窮酸人,養(yǎng)活不了自己。
我氣得與他大吵一架,怪他不支持我的夢想。但我心里清楚,他說的還真一點兒沒錯。
后來,我開始靠寫作賺一點點錢。根本不多,在物價虛高的城市里,我一天賺的錢連一頓好一點的牛腩飯都吃不起。
而張同學作為老學長,已經開始靠實習賺錢了。他一個小時賺的錢,也不多,不過就是我的十來倍吧,微笑。
饒是如此,我還是心有不安。我總覺得,文字于我是一壇女兒紅,香氣悠悠;而沾染了錢的文字就是那放餿了的酒,酸臭陣陣。
我囁嚅著跟張同學說,我覺得自己不該收錢,也覺得自己不該為了錢按照客戶標準寫作,迎合大眾,這讓我覺得惡心。
張同學嗤之以鼻,對我開展了一番沉痛的教育。
在張同學的邏輯里,干什么就是要為了賺錢。如果不賺錢連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怎么能讓更多人看到我的文字。
張同學就覺得,沒出名之前,就是要別人喜歡什么寫什么,先不擇手段地出了名再說。之后自己愿意寫什么就寫什么,有什么作家夢再去追,牛逼哄哄我樂意。
張同學一臉壞笑地說:“聽說現(xiàn)在寫小黃文最賺錢,不然你去寫小黃文?”
他又頗為自得:“我閱小黃文無數(shù),可以為你提供素材?!?/p>
還不及我生氣,他又搬出了某某牛逼作家給某色情雜志供稿,只為賺錢貼補一部宏偉著作的故事。我一時語塞,只好給他翻一個大大的白眼。
有時候我覺得,我就像《武林外傳》里的迂腐之極的窮酸秀才,天天念著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卻把祖上的客棧經營得幾乎要破產。而張同學則是風情萬種的佟掌柜,把賺錢省錢作為人生最大目標,看到錢就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兒。
子曾經曰過,戀愛中的人大多互補。
額滴神啊,也不帶這么互補的。
03
張同學小時候隨著父母過過苦日子,一家三口擠在幾平米的屋子中。父母在大城市從一窮二白奮斗到有一份自己的事業(yè),其中的艱辛他也歷歷在目。是以張同學雖然如今家境殷實,卻養(yǎng)成了“摳門”的習慣,對待自己無比苛刻。
張同學每次吃個麥當勞的套餐都要把錢算的門清兒,高談闊論一番麥當勞某套餐用了什么營銷理論怎么賺了顧客的錢。張同學寧愿在晚高峰被地鐵公交擠成肉餅,也絕不多花個十幾塊打車。
張同學更是無比的現(xiàn)實。給教授做研究助手,會拿手機計時,說做一個小時絕對不做61分鐘,然后美滋滋地去給教授報時間要錢。實習期間,下班之后經理讓他留下來幫一會兒其他小組做工作,回來他跟我計算應得的加班費,憤憤不平地控訴他們壓榨實習生。
照理說,我這么看不上錢,我家里應該很有錢才對吧?其實才不。
我家在當初那個小城市算是有錢的,但是來到大城市,也不過勉強沒有給平均工資拖后腿。之后房貸的壓力,和家人的一場大病,讓家里背上了沉重的債務負擔。
我這樣家庭出身的孩子,不應該對錢有種執(zhí)念嗎,怎么這么沒心沒肺不懂事?可是偏偏這樣的我,卻對金錢格外的“沒數(shù)”,轉而去追求空中樓閣虛頭巴腦的所謂“精神共鳴”“靈魂自由”。
爸爸曾經也是個會把我架在脖子上,帶我到處玩的好爸爸,后來他當上了廠長,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對我也越來越嚴格。再后來他調去了大城市,讓我媽守了多年的活寡。只有逢年過節(jié),爸爸回我們的小城,或者我和媽媽去北京,一家人才能得以短暫團聚。
他在大城市賺錢壓力最大的那段時間,也是對我媽家暴最嚴重的時間,我至今都記得媽媽被他打得流鼻血,甚至暈過去的樣子。他把大城市給他的壓迫,原原本本的發(fā)泄到我媽和我身上。
后來,家里終于賺夠了錢,在北京有了一個容身之所,可是我媽再也無福享受了。
長大后的我慢慢能夠理解當年的我爸,他拼命向上爬或許也是為了給家里人更好的生活,他也承擔起了對家人應盡的責任。但我對金錢夾雜著漠然、冷感、害怕甚至鄙夷的復雜情感,或許便由來于此。
我一直不明白,難道所謂的金錢、權力、地位,就可以扭曲一個人的本性嗎?還是人的本性一直如此,只要外界稍加聲色誘惑,就可以率先丟棄的無用的情感,就可以置貧時結發(fā)妻,和幼小女兒的感受于不顧?
小時候那幾年,一旦難過,我就一頭埋在書里,與書中人物同喜同悲。去了大城市后則更愛看電影,時間長了就有人說我文藝。
我喜歡書籍影像里構建的光怪陸離的世界,那些不問來由的情懷,那些說走就走的沖動。
因為在虛擬世界里,金錢好像沒有那么重要了,金錢在情感面前,竟可以輕薄如紙片。雖然現(xiàn)實世界則全然相反。
不過,我這種金錢觀竟也帶來了一個好處。張同學曾經摟著我感嘆道:“像我這種長得一般,平時又不怎么花錢的人,你不圖我的貌又不圖我的錢,不是真愛是什么?!?/p>
哼,他也知道,算他還有點良心。
張同學是個標準范式的社會人,一路走得自由自在,順風順水。
而我是一個走在社會邊緣的人,一路走得別別扭扭,跌跌撞撞。
04
直到前兩天發(fā)生的事情,讓我的對金錢的看法有所改觀。
快過年了,陪張同學去逛商場,給他的爸媽挑選新年禮物。張同學厲害就厲害在,這筆錢完全是他最近的工資所得,預算有8000。
我內心嘀咕,張同學對自己這么摳的人,對待家人出手竟然這么闊綽。
張同學精挑細選,我也出謀劃策。最終,他給他的爸爸買了一條BOSS的皮帶,給她媽媽買了一個PRADA的錢包。
看到他開心,我也滿足。張同學家庭幸福,父母和睦。不像我,很久都不知道被親情環(huán)繞是什么感覺了,更別提大費周章地選購禮物。
出來的時候,張同學問我:“過年了,我也給你買個小禮物吧?”
我胖軀一震:他剛才說給他媽媽送個小禮物,轉頭就進了PRADA.....
我咽了咽口水:“不,不用了。”
張同學疑惑:“真的不用了?”
一瞬間,我的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的愛情雞湯:姑娘啊,一個男人愛你就是看他愿意為你花多少錢......姑娘啊,你自己都把自己看得廉價,怎么讓男朋友把你看得貴重......
我晃了晃腦袋,摸了摸張同學的臉。呸,毒雞湯害人不淺。“真的不用了,你的預算都花的差不多了。有心幫我跟叔叔阿姨說一聲新年快樂就好?!?/p>
如果張同學也是一個受過愛情雞湯毒害的人,他此時應該不管女朋友說什么,都要篤信我是口嫌體正直,然后豪情萬丈地買下來,霸道總裁一樣地塞給我。
只可惜張同學非常耿直,他接下來說的話讓他的直男本質暴露無遺:“好啊,對了,一會兒我要去買一瓶沐浴露,你要不要,我也給你買一瓶吧......”
我胖軀再次一震,重心有些不穩(wěn):從PRADA到沐浴露,這天壤之別我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05
逛完商場,我腦子里還在想這件事。
PRADA之類的名牌店,我只在外邊遠遠地看過,或蜻蜓點水地逛過,因為知道自己買不起。今天還是我第一次跟PRADA里的店員說話。
而我又為什么沒有讓他給我買新年禮物?
我的腦子里分裂出了一個天使一個魔鬼,天使說:“你不愛花男朋友錢,是個不物質而賢惠的好姑娘啊?!?/p>
魔鬼說:“承認吧,你就是受刺激了,你們現(xiàn)在經濟地位不對等,所以你不好意思接受他的禮物,不過是假清高罷了。如果等你有一天有錢了,你肯定會坦然接受,然后給他買他喜歡的東西的。”
是啊,我一直自詡是個不物質的人,對奢侈的名牌也并沒有什么執(zhí)念。
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所謂的“賢惠”,也不過僅僅局限于“幫他省錢”,而不是說貼心地幫他或者他的父母買些什么。我也送過他的生日禮物,雖然他說我送什么他都喜歡,但我卻知道,那并不是我心目中最好的。
以前社會上的風氣是以談錢為恥,覺得談錢就俗了。現(xiàn)在自媒體興起,博眼球時代,錢又變成了人人必提的好東西,開始變本加厲地給錢賦予神圣的威嚴,仿佛一個人只要窮,就是一個自帶原罪的人。
這兩種都是極端,但是我也不得不開始思考:
愛錢就一定不好嗎?不愛錢就一定好嗎?
張同學愛錢如命,對自己摳門,什么都拎得門清兒,活得現(xiàn)實又市儈。
可是他該請朋友的飯,該給親人和我的禮物,卻從來不含糊,老話說叫,“把錢花到刀刃上”。他曾經說過,賺了錢就是為了給家人花的。
我不在乎錢,表面上清高又自在,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但實際上當我想出去旅游時,當我想給他買一個更好一點的禮物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出沒錢的窘迫。更何況,現(xiàn)在的我,壓根還沒有財務獨立啊。
張同學把錢當手段,錢是為了給自己和家人帶來更好的生活。
而我把錢當結果,看得太重了,就容易咬牙切齒如臨大敵,難免落了刻意繞開和倉皇逃避的嫌疑。
06
錢是個好東西。我開始慢慢接受和承認這一點。
我開始記賬,開始理財,開始搞明白錢都跑去了哪兒,開始看重自己的勞動,開始想要賺錢。
我在記賬本里定下一個小目標:請張同學吃一頓日料自助。
兩個人四百,不算太多,但是這一定要是我自己攢錢攢出來的“夢想基金”。
一段時間后攢夠了。
我以后或許還會定下越來越多的目標,比如說張同學想要了很久的無人機。那真的是個老貴的東西,但等我工作了,我可以慢慢攢。
與此同時的是,張同學變得越來越浪漫了,做一些他從前認為“不切實際”的事。
他會從韓國給我寄明信片,用丑丑的字給我寫信,在橋上的連心鎖上寫下我們的名字,在一個晴好的下午和我窩在一起看一場我喜歡了很久的電影。
難道戀愛中的兩個人會互相傳染?
而我只不過想讓張同學知道,在我們戀愛的修行中,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向我靠近,我也在努力地朝著他靠攏。他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如果說從前的我活得出塵離世,不接地氣,間歇性厭世和抑郁。和他在一起之后,我一直在慢慢地磨自己,把自己從云端拽下來,到菜市場的喧囂和廚房的油煙里泡一泡,聞聞凡俗的煙火氣兒;露出大牙花子笑一笑,甩甩頭就能暫時忘記這世間好多煩擾。
出于家庭的緣故,我一直恐婚,總覺得自己會孤獨終老,可如今也會暢想他給我勾勒的未來。
我是個有嚴重性格缺陷的人,壞習慣也不少,可我愿意慢慢改,向世俗意義上的標準女友,賢妻良母龜速靠攏。
我討厭金錢,總覺得自己不屑為之伍,可如今我也會為了一點錢“斤斤計較”,并且為了賺錢努力修煉。
我不是一個標準范式的社會人,可我愿意慢慢讓自己從邊緣一點一點擠進去。
我曾經看到過一句話:“愛情不是找到一個完美合適的人,和他一起慢慢變老。而是找到一個好人,和他一起慢慢合適?!?/p>
如果有一天,我在一邊數(shù)著錢一邊看股票,而他在一旁羞答答地寫東西,偶爾過來搖搖我的手臂讓我陪陪他。
嘿,那我一點都不會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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