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大學校園里有座磚式小洋樓，叫做人類博物館，二樓展廳懸有一幅晚清重臣林則徐手書對聯(lián)：
好山水游其人多壽，有詩書氣生子必□。
可能因年代久遠之故，下聯(lián)缺失了一字。我讓兒子猜是什么字。兒子抓耳撓腮，想不出來。
應(yīng)該是個“才”吧？我自言自語。
讀書、旅行，平生兩大愛好。是否“有詩書氣”不敢說，“好山水游”則是確然。這愛好也傳到了兒子身上。
五歲的時候帶兒子去三亞。那是他第一次坐飛機，起飛的剎那，小家伙既興奮又害怕，雙手抱頭直呼“救命”。時值新年舊歲首尾交接，浙南大地依然寒氣逼人，而千里之外的海島，卻是藍天碧海、陽光沙灘，外加拖鞋短袖，一派迷人的熱帶風光。有好玩，有好吃，又不用上幼兒園，兒子很開心，回來后老問什么時候再出去玩。
上學后，時間都給了課堂，就連寒暑假也被各種補習班占領(lǐng)，只能見縫插針安排旅行。老婆有兩個閨蜜，三家兒女年齡相仿、趣味相投，于是相約趁暑假里僅有的幾天空檔組團出游。
既是親子游，便不用多想，跟著課本去旅行就好。首個目的地瞄準了“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我建議跟團，簡便省事；老婆要求自助，自由隨意。因他們都忙，委托我研究攻略、安排行程、預(yù)訂酒店和交通。出行前做足功課，規(guī)劃了一條先北上再南下的迂回線路，力圖以較經(jīng)濟的花費包含更多內(nèi)容。先是動車到紹興，參觀魯迅故里，當晚由杭州飛桂林，次日游玩樂滿地主題樂園，然后搭車往陽朔，接下來的幾天暢游漓江及周邊景點。返程由桂林飛廈門，順道參觀南普陀寺和廈門大學，最后動車回家。
在廣西，早上一睜開眼就被撲面而來的美景包圍。象鼻山之奇、漓江之秀、世外桃源之靜、陽朔街市之鬧，無不令人流連忘返。那天在遇龍河竹筏漂流，水也悠悠，山也悠悠，我不禁感嘆：這兩岸任何一座看起來最普通不過的山峰，拿到我們那里無論往哪兒一放都會是好景觀。回頭問兒子是不是這樣。兒子點頭說是。又問他這是什么道理。兒子想說卻又吞吞吐吐表達不出來，著急的樣子很可樂。
廈門大學號稱“中國最美的大學”，本是行程規(guī)劃的副產(chǎn)品，卻意外成為亮點。在著名的芙蓉隧道，孩子們看著兩邊琳瑯滿目的涂鴉來了勁，紛紛找筆亂寫亂畫，難得無拘無束放肆一回。兒子撿空隙處歪歪斜斜地寫下“十年后我要上廈大”幾個字。我一看，這好！趕緊端起相機，邊按快門邊說“留下物證備用”。小家伙一聽不妙，急忙抓筆來涂，妄圖滅跡，卻毀之晚矣。哈哈。
首次組團出游圓滿成功。回來后大家紛紛給出好評，一致決定將本團領(lǐng)隊兼導游的重任永久獨家授予我一人。
很多家長的想法，帶孩子上北京是在小學或初中階段必須完成的任務(wù)。所以，次年暑假就把這必修課提上了議程。為了凸顯其中意義，我特別安排在靠近天安門廣場的一家小旅店住了兩天，好讓孩子們零距離感受祖國心臟的跳動。那幾日時而艷陽高照，時而霧霾翻騰，大家頂著烈日游故宮，冒著大霧爬長城，在頤和園聽戲，在天壇訪古，在水立方玩水，在王府井看人，在前門品美食，在西單逛書市。對于孩子們來說，每到一處，就像是見到一個認識很久卻從未謀面的老朋友，不亦樂乎。
兒子喜歡讀歷史故事，參觀過程中一本正經(jīng)地與小伙伴們討論起與景物相關(guān)的人物和典故，讀書、游玩相得益彰。在八達嶺腳下，看到一座按劍而立、威風凜凜的戚繼光雕像，馬上記起在老家那里洞頭島上也有見過。兒子好奇。我分析道，戚繼光先是在浙江抗倭，后又在北京修長城，功勞大，兩地人民都懷念。相對于頤和園，其實更想帶兒子去不遠處的圓明園遺址。但后者不是熱點，我亦不能免俗。那么，就將這個機緣留給將來吧。如果有意，他自己會來。北京之行也另有遺憾，原打算讓孩子看看清華或北大，可聽出租車司機說那幾日在搞什么活動，門口管得嚴，不好進。
雖然走過的地方不算少，兒子似乎仍有不滿，跟他媽說，班里有些同學都玩到國外去了，某某去了美國，某某去了法國，某某去了澳大利亞，就算出得最近的也都去了新馬泰。我在旁聽著不以為然，告訴兒子，我們國家歷史悠久、地大物博，先將中國的美看盡了，再看外國的不遲。
兒子可能會認為老爸騙人，因為他在隨后的一篇作文中感嘆：中國的美，怎么能看得完啊？呵呵。
子女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想法。臨近年終，幾家人聚一起吃飯聊天，回憶起往日出游過程中精彩美好的瞬間，有孩子媽大發(fā)感慨：趁現(xiàn)在還叫得動，趕緊再組織一回，我女兒現(xiàn)在都開始不搭理我了，怕是再過些日子，拉都拉不出來。大家聽此一說，都感同身受，紛紛附和：我家的也是。
各家有各家的事，組團出行最大困難在于時間上的統(tǒng)一。但既有危機感和緊迫感，其它問題都不是問題了。這年夏天，幾家人再湊一起作西南游。仍然是獨家設(shè)計的自助游線路，第一站先到黃果樹，然后往鎮(zhèn)遠，在舞陽河邊小住幾日，最后去西江苗寨。由于規(guī)劃的站點多且分散，原本計劃飛到貴陽后包個車，將上述幾地一網(wǎng)打盡，但正值暑期游旺季，車型、車況都沒有更好的選擇，最終放棄。不過，扛著行李箱擠綠皮火車，讓孩子更加近距離接觸風土人情，感受旅途的辛苦和生活的不易，是另一種收獲。
大西南好山、好水、好民俗，原生態(tài)的自然和人文環(huán)境讓人舍不得離開。我出發(fā)前一直咳嗽，在貴州那幾天嗓子舒服得很，回來剛下飛機卻就又開始咳了，不知是不是跟空氣質(zhì)量有關(guān)。
不過，從孩子們的角度，此行最大驚喜莫過于鎮(zhèn)遠高過河漂流。所謂的高過河，更確切地講是山間峽谷的一條溪流。漂流用的是充氣橡皮筏，限乘兩人，途中有險灘，有懸崖，有密林，有瀑布，全程四個多小時，驚險刺激，風景也美。這正合兒子胃口，就像是孫猴子回到花果山，一路興奮得“哇哇”大叫?；丶液髮懥艘黄魑?，題目叫做《一條會唱歌的河》。這句話其實是古鎮(zhèn)街頭隨處可見的廣告語，被他拿來現(xiàn)用了。后來參加征文比賽，得了獎。
每經(jīng)歷一趟旅行，就感覺兒子又長大了一點；兒子每長大一點，感覺他跟我們的距離就又拉長了一點。想帶兒子去更遠的遠方。蒙古大草原、新疆戈壁灘、西沙群島、香格里拉，都向往已久，最期盼的是和老婆兒子一起開車去拉薩。能否實現(xiàn)、何時實現(xiàn)，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后與兒子同行的時間會越來越少。
我問兒子，等你長大，爸媽也老了，你會帶我們出去玩嗎？兒子大聲回答“會”，并很夸張地拖了個長長的尾音。其實就是隨便問問。母親至今沒去過北京，沒坐過飛機，我自己什么時候自責、內(nèi)疚過？當然了，即使真有這心，她也不見得奉陪。生活總有不如意，心有所愿，便是美好。只能如此這般去想。
人生就是畫圈。兒子的圈小，在我們的圈里。終究，他的圈會越畫越大、越畫越遠，圈與圈之間的交集會越來越小，到最后完全獨立而存在。一代復一代，人生就是這樣，無處感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