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叨念著他的名字,像一首未完的詩謠,岳不群,你此生應(yīng)該是卓爾不群的。
他的一生像是在玩一場權(quán)謀的游戲,他早早地抓住了其中的線頭,時刻警惕而又提防著。只是到最后,卻怎么也編織不出一個屬于他的盛世,只好悲壯地折戟沉沙。
他自己也不知道,命運和權(quán)欲背負給他的枷鎖是從何時開始的。他只記得華山派“劍、氣”之爭時,同門的血液灼傷了他的雙眼。他從此沒有身后身。他的劍下,永遠都是要開辟門派的未來。式微,式微,胡不歸。他再也無法回頭。
“君子劍”三字入眼便有一種仙意。于書中初見他時,一副青衫書生的模樣,他輕袍緩帶,手搖折扇,神情甚是瀟灑。似這般清淡自然的人,讓人心懷安逸,也樂見他溫潤如玉,笑臉迎賓。
彼時,他修習紫霞神功已有成就,頦下蓄著五綹長須,面如冠玉,一臉正氣,看起來約四十來歲,神仙般的人物。對林平之而言,簡直是玉帝下凡。
岳不群順手拂袖,便輕易地挽救了他的生命。我想林平之從那時起,就已暗自發(fā)誓要像他一樣吧。
的確,他也最像。

2、
岳不群的出場,仿佛是一次刻意的出現(xiàn),未經(jīng)任何聯(lián)合彩排,卻也合情合理恰到好處。我未曾深處猜測,這不過是他的一場蓄謀已久??刹还茉鯓樱赶虻慕Y(jié)果是一樣的,讓人更清醒、深入地認識到生命的本來面目。
他是華山派掌門,五岳劍派聯(lián)盟的權(quán)利斗爭,以華山派當時的狀況,沒有抗拒的余地。他不動聲色的進行著自己此生的夢想,是完成他師傅臨終時的夙愿,是他此生的未雨綢繆。
他收林平之為徒,亦結(jié)一段塵緣,可惜了岳靈珊的一生。他逐令狐沖出門戶,亦是為將來鋪路。他一直是一個父親,但不是好父親。他一直是一個師傅,也不是好師傅。
這時,那華山庭院里的桃樹不再笑面相逢,而是一個看盡離合興衰的冷眼旁觀人,暗笑癡兒怨女,自以為是的絢爛荒唐。
隨著林平之的到來,厄運似乎就降臨在華山派頭上。岳不群不是不知道,他是這場游戲的策劃大師。他計算著可能出現(xiàn)的一切情況,他只錯漏了一步,令狐沖。
當他把令狐沖罰于思過崖時,就未曾想到他的徒弟,習得獨孤九劍劍法,凌厲地奪人心魄。又仿佛往昔的刀光劍影再次閃過,一刀刀,一劍劍,盡是英雄魂魄。

3、
岳不群知道自己待如親子的徒弟,同他的風格路數(shù)不對。令狐沖雖無名利之心,然長存救世之念。
現(xiàn)實不允,他也不答應(yīng),這矛盾遂成了師徒激化的焦點。也成了他終身的隱痛,精神上的癥結(jié)。他曾多希望自己的徒兒能夠分擔艱巨,可不為所用的徒兒,終于師徒倒戈。也不過那一句,"如有再犯,祈正派諸友共誅之"。
岳不群不是君王,他是一個成功的政治家,他一樣要追逐更高的名利。古往今來,多少爭名逐利的男人為達目的,不惜割恩斷愛。
世人不解,高處不勝寒。當他被野心名利所束縛,當他獨霸高處卻也身陷苦海時,連枕邊的結(jié)發(fā)之妻都不能猜透他。這個世上最不能考驗的是感情,因它注定要被其他因素左右,岳不群可以不為自己考慮,但作為華山掌門,他有與生俱來的責任和榮譽感。
人生注定有一些你不想做又不得不作的決定,壯士斷腕不過流血三尺,揮刀自宮身心割裂,又如何?

4、
岳不群他不仁,他不義,他是一個孤絕的王者。有的人說他偽君子,有的人說他奸詐,有的人說得他一無是處。金庸筆下的人物,我們記住一個人的壞總比記住一個人的好要多得多,因為他壞過,所以他曾經(jīng)的好都要一筆勾銷。
這樣的邏輯,放在《笑傲》里面是無理取鬧的。我們評紅樓,總喜歡用古人的思想考慮賈寶玉,卻以現(xiàn)代的思維評判林黛玉,本身就已是不公平。
我想岳不群不能把自己的小幸福建立在整個門派的龐大危機上,他不能屈服,如果他這么做了,華山派就會被其他門派借機打壓,萬一一蹶不振,他就是華山派的罪人,所以他的蟄伏更像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君子不是人人可以當?shù)?,一旦周圍危機四伏,他不得不偽善起來;也絕不能讓華山的未來葬送在自己手上,他只好讓自己獨自承擔痛苦。
或許是我美化了他的私心,岳不群也可能有自己更精深的算計,他與左冷禪一樣難逃權(quán)欲之難。五岳奪魁之爭,思過崖困獸之斗,轉(zhuǎn)眼間浮生數(shù)載,南柯一夢。

5、
對于岳不群來說,更多的人會惋惜女俠寧中則。
可那人情終究薄如紙,即算他們成婚多年,子女承歡。我不禁猜測,岳不群練紫霞神功,其實是輕情欲重煉氣的。再說人到中年以后,夫妻的性事難免會少。
岳不群揮刀自宮之后,原以為妻子不會看出任何蛛絲馬跡,但那是同眠共枕妻子啊。寧中則悉數(shù)知曉了岳不群的變化,勸說著他放棄這辟邪劍法,為時已晚。寧中則說以華山派劍法和紫霞神功,大可立世,為何要學(xué)旁人,這劍法害得人還不夠慘嗎?
這聲淚俱下的控訴,并不能使岳不群回頭,僅是心頭惻隱,以他歷來的清高倨傲,何至于如此?。?/p>
我想現(xiàn)在的社會,汲汲于成名的人不少,他們同樣的為了功名利祿,操勞在各個階段。從心理層面而言,事業(yè)是他們的全部,他們已沒有性欲再去理會情愛,就像尋常交作業(yè)般的敷衍,都不想吧。很多人都一樣,是心理的閹割者,是愛面前的性無能!
外人眼中的我高不可攀,我花團錦簇的國外生活,唯有故人才知它破敗凋殘,不堪重游。
你知道嗎?
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全世界的仰望,不及你一個回眸。

6、
我猶記得岳不群最后終是死在儀琳的劍下,在他閉目之前,名利成空,或許他才真正穿過冰冷的繁華,回到寧中則的身邊,尋回那為數(shù)不多的溫柔時光吧。
只是記當時,她玉女出塵,空捻花枝空倚門,空著眉間淡淡痕。他一提又慌了神,笑問奴家姓,奴家寧折不中則。
了了終身誤……
政治家,陰謀家也罷,贏得天下,輸了她,也輸了自己。
這樣的結(jié)局已經(jīng)是最好的收尾,死亡是往生另一個世界的輪回。
那首詩謠這樣唱到:
“玉女暮云托舊事,紫霞曉夢負叮嚀。
權(quán)謀三尺空憐劍,君子一詞不是名?!?/b>
我嘴角又還是念了一句,君子一詞不是名,恨了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