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的自白①

某年某月某夜，我從監(jiān)獄逃出，后面還有人追，人生地不熟，我漫無目的逃，天知道能到哪。亂雨如針，燈影婆娑，我渾身濕透，只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睡一覺。

前面正好有棟老房子，磚石結構，一樓黑黢黢，窗未鎖，又無防盜網，我索性翻了進去。如果屋子里沒人就好了，我在里面睡一覺，明天繼續(xù)跑。

就在這時，我聞到肉的腥香。是肉干。我逃出監(jiān)獄久未進食，這毫無疑問是極大的誘惑。我好餓，再不進食就會餓死，所以偷偷跑去找肉干了。

外面滿是沙沙白噪音。我冷得打顫，繞到屏風背后，沿香尋肉未果，卻看見一個頭發(fā)凌亂的美麗女人趴在桌上。她穿臟紅裙，寇丹剝落，渾身溢出詭譎蒼涼的氣息，嘴里銜著一塊貓糧，桌下還有一堆貓糧。肉香從灰綠色的貓糧編織袋內漫出。

我受到驚嚇，但還是餓。

如果不和這個女人爭奪貓糧我就會死掉！

我搶了她的貓糧，這是生存的必要！

那種貓糧劣質又硬又干，腥得緊，但能救命。我狼吞虎咽，吃得臉爪都臟。我想可能吃了貓糧之后，女人就會趕走我，或是殺了我，但我沒有多余精力細想。

腦中只有食物，沒吃的我就會死。

很幸運，女人發(fā)現我只是搶了她的食物，反倒愿意收留我，帶我去洗澡，給我擦身子。她那是腦子有問題，聽不懂話，只用肢體語言告訴我，現在我可以住在這里，和她一起吃貓糧過活。

我不識字，也不知道她這地這房子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住宅破舊，貧瘠。她雖美麗，但也貧瘠。貧瘠和饑餓總是相伴而生，后者更可怖，因為饑餓感是一種不講道理的東西，不進食就會死，誰也無法拒絕。

小時候我被抓進監(jiān)獄也是因為怕餓，被食物誘惑，被壞人綁架，現在成了逃犯。現在在女人家里也是一樣的道理。我沒有食物就會死，為了不死，就要吃，就要留下，哪怕只有充滿腥味的劣質貓糧。

女人聽不懂我的話，用肢體語言和我約法三章，把屏風后面的一小塊地留我住，每天分一點貓糧給我吃。

有吃，有住，還有地方洗澡，對我來說已是極大的幸福，我當然不會抱怨什么，只是困惑：為什么這個女人不想做人，想要做貓？她不僅吃貓糧，還吸貓薄荷，買貓砂，玩逗貓棒，抓貓抓板，似乎只有花錢交房租水電的時候才有人樣，其余時候，不是裝死，就是做貓。

她真的瘋了嗎？

少女的告白（一）

小楊是愚蠢的女生，愛上大她許多的男性。情人學識淵博，清秀俊朗，一副君子之相，衣冠楚楚，聲音悠揚。情人給她書本和漂亮衣服，和她談社會文化，給她念十四行詩，和她聊博爾赫斯和卡爾維諾。她的文盲父母和愚鈍同輩力所不及。

情人只有一個缺點，就是有老婆。他常說，他的婚姻已是過去式，真愛是小楊。那是小楊最幸福的時刻。

小楊不在乎婚姻，也不覺得當情婦丟人，畢竟情人的老婆和別的男人住，情人也不在意。只是她未曾發(fā)覺，情人養(yǎng)她只是養(yǎng)貓罷了。

人會丟人，貓不會丟貓。如果人丟了貓，甚至不需要再買，去街上隨便撿一只就好。撿來的貓可以被喂飽，被拋棄的貓只會承受饑餓，直到死亡。情人養(yǎng)貓的心態(tài)就是這樣。

小楊不知道，所以被拋棄得穩(wěn)穩(wěn)當當。

失戀后，她郁郁寡歡，不敢告訴家人，就算說自己交了同齡男友都會被家人毆打，更別說這個對象德高望重，更別說自己被拋棄了。她一廂情愿守護情人聲譽，未坦白愛情往事。但是有些事情無法隱瞞，倒不是咳嗽貧窮和愛，而是懷孕。

父母覺察端倪，憤怒之至。那次爆發(fā)好像火苗燒到火藥桶，火從面子燒焦到里子，然后爆炸。父母的痛苦和小楊的痛苦不同，他們覺得丟人，覺得自己女兒丟人，為了表達對“丟人”的憤恨，操起棍棒打人，嘴里還神經兮兮叨叨著，要把這不孝女打進陰曹地府給祖先謝罪。

小楊知道這里再無自己的容身之所，所以只能離家出走，但她沒錢，所以饑餓。這時候她才明白，讓自己無比饑餓的原因不僅是愛，還有錢。

逃犯的自白②

吃貓糧的瘋女人愿意收留我。這段日子，我過得很是滋潤，直到那天晚上，有個男人找她。

男人不好看，五大三粗，舉止低俗。她讓男人進來，又和男人睡覺。兩人躺一張床上，喃喃道出情話，情絲糾纏，破若斬妖。

我在屏風后偷聽。風吹來她的長發(fā)，還有我的松散毛發(fā)，陰天光暗，那些亂糟糟的毛發(fā)也是憂郁的顏色，肉眼能見的營養(yǎng)不良，隨風飄搖。

事后，男人留下一筆錢財，大概是這個女人的收入。或許瘋癲只是她的掩飾，她很清醒，知道怎么利用自己動人的軀體，但也有可能，這種交易正是她發(fā)瘋的緣由。畢竟每次得到“收入”，她都十分痛苦，無力地躺在床上，數男人留下的紙鈔，吃開水泡的貓糧。

骯臟的紅裙猶如枯月季，凋零作土只是時間問題。她懶懶仰躺在黑房間里，被零碎的燈火照得破碎淋漓。雙眸水靈，盈盈動人。

我對那個粗俗的男人沒有好印象，想法很單純：第一，他不好看；第二，他害女人哭泣。所以我打算整他。

但我也沒什么能力，只能在夜里跟蹤他，等他回頭，就開始盯他。

男人心里有鬼，見我在燈下盯著他，臉上寫滿了害怕，大概也知道自己對精神病婦女做了不道德的事，所以被一個陌生逃犯盯得手腳發(fā)軟，踉蹌摔進泥巴地。

哈哈，我很高興，得意走了。

他再來找女人，我便繼續(xù)捉弄他。他一次比一次害怕，漸漸不敢來找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女人性格變開朗許多，現在她會和我一起玩逗貓棒，偶爾，如同真正的女人一樣縫補東西。她會出門購物，去超市買雞胸肉，水煮后不放一點鹽，撕下一片給我，又撕下一片給自己。

少女的告白（二）

小楊是美麗的少女，少女總有辦法賺到錢。賺錢，墮胎，然后她又去找舊情人。

她在情人上班的路上租了一間舊公寓，入住那日，籬笆墻上開了九朵薔薇。她依稀記得這天九月十日，買菜回家路上捎上十朵康乃馨，只是不敢再送給舊情人。

現在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她曾為了愛情去見舊情人，對方卻拒絕與她相認。那時候，情人已經和妻子和好。

她遠遠望見那個妻子，那是一個有長長波浪卷發(fā)的成熟女人，穿橙色長裙，像太陽一樣高高在上。那才是女人。小楊只是少女，不，小楊是貓。

對情人來說，小楊只是一只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貓?，F在情人和妻子和好，妻子不喜歡貓，所以他不能養(yǎng)貓。

“不要讓你太太再知道我們的事情，好不好……”

“有點麻煩，我們暫時不要見面?！?/p>

情人推開小楊的手，刮奶油似的順滑，面上有情，動作寡義。兩面派最擅長操控小姑娘的情緒，有時還用經濟貨幣當輔助工具。

但錢并不是小楊的食糧。貓為貓糧饑渴，少女為愛情瘋狂，她眼中有熠熠火光。

可惜，那個看似仁義的男人嚴厲地盯著她，眼睛里有刀，類似剃須刀片那種又小又鋒利的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只是個沒權沒勢沒靠山的小丫頭，我有的是手段弄你。男人眼睛里有這樣的話語，類似課堂上對付墮落的壞學生。但小楊不是壞學生，從來不是。

小楊委屈。

男人眼中迫切的敵意，他說這叫理性，這是成年人的理性。

小楊只能茫然望著這個理性到可怖的男人。她不理解，看得頭暈，剎那感到絕望，頭腦宕機。

一種不可名狀的力量將她撕裂得徹底。那個男人剝奪了她的欲望，也剝奪了她作為人繼續(xù)生存的權利。

人不做人，就會瘋。

如今小楊已經忘了自己是先瘋了還是先恨情人的，可能這兩件事是同時進行的。她恨他，所以瘋了；她瘋了，所以恨他；又或許這種瘋狂是從他們戀愛時開始的，這種瘋狂也是干柴烈火可以燎原。

不過小楊意識到自己發(fā)瘋以后，已經不做人而是做貓了。做貓也好，只需要在乎貓糧，至于情愛，完全可以混入貓糧一起吃掉。

現在小楊是貓咪。貓咪不怕閑言碎語，也沒有法務壓力，貓咪可以為糧食做任何事情，因為沒有貓糧她就會死。

可是貓糧貴，比大米貴。

逃犯的自白③

我安于享樂，在女人家住得越來越舒服，以至于附近鄰居都知道我在女人家住。但他們不知道女人把自己當做貓，他們只說，那女人瘋了。

每天下午，我出門散步，阿婆阿媽會在院子里聊天，她們不忌諱我，正好讓我聽了不少東西。

“那個小楊，雖然很漂亮，但是不是精神不大正常？”

“小小年紀就勾引男人，家里嫌她丟人，把她趕出來，現在變成這樣了唉，我也是聽那家夫婦說的，他們可憐她才讓她住呀?！?/p>

她們嘆息，“真可惜”，言辭間流露同情，轉頭又說，“活該”“是命”“毀了”，諸如此類。

我不知道女人的實際年齡，但她看起來應該不到二十，如何瘋狂痛苦，不過是外人的談資，有時連消遣的樂子都算不上。那些鄰居更喜歡打牌聊菜曬兒女，偶爾消磨時間建立人情，才想起她的瘋病。所以說，人類都是殘忍的生物，對人對貓都是如此。

但我沒法勸她，因為她聽不懂我的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她不是貓不知貓的苦。啊呀，散步也變得無趣了。

黃昏時分，我從窗戶翻回家，女人在窗邊看放學的小孩。陽光下女人的頭發(fā)有些枯黃，營養(yǎng)不良，像金色的稻草。她有一張蒼白細膩的臉，一雙優(yōu)雅卻略帶恨意的眼睛，好看，正是因為好看，所以顯得悲傷。

她一邊看放學的小孩，一邊撫摸花束，那是她買肉回來順便捎上的康乃馨。她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揉碎，扔出窗臺。花上也有似有似無的肉香，我仔細嗅嗅，是她手上有肉香。

奇怪，她似乎從來不買貓糧。作為主食，家里的劣質貓糧沒有品牌，味道差，但怎么也吃不干凈?；蛟S這些本就是過期貓糧，她營養(yǎng)不良，我也營養(yǎng)不良，但對逃犯和瘋女人來說，活著已是莫大的恩澤，所以不好意思奢求什么。

小學生走完，她喵嗚叫，開始泡貓糧。

她會自言自語，喵喵嗚嗚喵嗚咩，我聽不懂，可能她也不想讓人聽懂。

可能只有聽懂她喵語的人才明白她發(fā)瘋的原因。其余大多數，只能看見貓糧，聞見肉香。

少女的告白（三）

小楊是一只可憐的流浪貓，要生存，就得依靠他人的施舍。投喂小楊的人不少，有陌生人，有熟人，有好人，有壞人。人善變，心情好就會喂貓，心情不好就會踢貓。

房東的丈夫就是那種壞人，貪色又暴躁，小楊不喜歡，她當貓也要當挑食的貓，像房東丈夫那種人，她是有些鄙視的。但是餓了就沒辦法了。

有時候小楊覺得生存艱難，不是因為沒有食物，而是因為情感不滿足。

“有些貓糧里面缺乏微量元素，不是全價貓糧?！苯洺Ｕ宜哪腥诉@樣提了一句。

她恍然大悟，自己痛苦不是因為饑餓，而是沒有得到全價貓糧。

“大哥，我想做特制的貓糧，能幫幫我嗎？”

經常找她的男人是食品加工廠主管，他說他能幫小楊搞貓糧。貓糧的做法有點復雜，需要把肉曬干打成肉粉，然后用機器讓食物膨化，保質期會變長。當然，直接用雞肉粉魚肉粉是不夠的，還需要加粗纖維?；撬岬鹊葼I養(yǎng)。一般人很難做貓糧，他們會做貓飯，煮雞胸肉生骨肉給貓吃，不能加鹽。貓糧雖然沒有貓飯營養(yǎng)，但是簡單便捷，用水一泡就好。

“為什么不自己買啊？”

“買不到我要的。”

小楊和別的貓不一樣，不是雞肉魚肉牛磺酸維生素就夠，她還要“愛”，通俗的食品加工廠沒有名為“愛”的添加劑，她要自己找，也要自己做貓糧。雖然制作過程很麻煩，但男人有食品加工廠，需要賤賣處理的機器也多，要幫小楊做定制貓糧也不是問題。

男人看小楊像妖，他著了她的道，鬼迷心竅，不知事態(tài)全貌就匆匆答應下來。他發(fā)現這層交易背后的詭秘，卻沒有感到恐慌，大概是因為過度自信，總覺得自己生來就有斬妖除魔的天賦。他在小楊床上抽煙，撫摸小楊，像撫摸一只成精的貓。這男人哪里知道貓妖怎么想。

小楊坐他身旁，撩起裙擺，冷冷地感激他，親他的臉。男人想要女人，貓想要貓糧，一人一貓一拍即合，各取所需罷了。

只是男人沒想過，這是小楊最后一次說人話。得到全價貓糧以后，小楊就徹底變成貓，不說話了。

逃犯的自白④

我的生活如常，在女人家蹭吃蹭喝，偶爾出門聽街坊鄰居說三道四。

附近有個小學。有些小朋友很好，看見我會問好，有些小朋友很壞，看見我會想要踢一腳，有些小孩又聰明又壞，先用火腿腸引誘我來，抓到我，就狠踢一腳，然后哈哈笑。人就是那么善變。

某日，一個穿橙色職業(yè)裝的長卷發(fā)女人帶著警察來學校附近調查，有個小學老師失蹤，似乎被殺害，成了懸案，現在尸體都沒找到。長卷發(fā)女人是小學老師的妻子，常年在外地，聯(lián)系不上丈夫，所以報警。

因為好奇，我也去偷聽，聽來聽去，毫無頭緒。妻子執(zhí)意找出兇手罷了。當然，我也并不覺得這種事情和我有關，只是因為好奇，忍不住去聽。

人有七情六欲，語言充滿掩飾，我很難理解，聽不出所以然，只好回家。貓糧才是我該關心的東西，因為沒得吃我就會死。

我按部就班從窗戶翻回家，女人沒在。

少女的告白（四）

小楊是一只卑鄙的貓。她拒絕用人的方式發(fā)泄痛苦，而選擇當一只卑鄙的貓。

貓不說人話，也不懂人情，有時候她會短暫地變回人，去讀納博科夫，去看《水果硬糖》，產生一定程度的低俗妄想，一定程度的恐怖快感。她在似懂非懂的夢幻感中迷走，飄飄欲仙，然后做回貓，吃貓糧，過墮落生活。

因為和男人做交易，她用卑鄙的手段得到了很多全價貓糧。有了愛，再瘋也無所謂。

那個男人隱約發(fā)現事實，事情往失控的方向發(fā)展。他質問小楊，小楊卻不回答。男人覺得可怕，受了驚嚇，也變得不正常。后來他都不敢再找小楊，也不敢告訴別人關于貓糧的真相。

小楊自己倒是很開心。只是，她想不到自己還能遇見那個穿著橙色裙子的長卷發(fā)女人。

事情往失控的方向發(fā)展，她也受到驚嚇，變得不正常。不過小楊已經是貓了，再瘋，只能一百八十度回轉發(fā)瘋，也就是從貓變成人。

看見老師妻子的剎那，她從瘋貓變回瘋女人。

那天晚上下雨，她專程去山丘挖土。挖土如自首，會讓她死得更快，但她還是要挖土。土里有泥，有蟲，有濃烈的惡臭。這是一片不生雜草的荒野，她是這里的主人。她用手，用指甲，用鏟子，感覺不是在挖土，而是在挖一個男人的軀體。

那蘊藏詩書的身軀成了朽木，被雨土腐蝕得糜爛生蛆。那是一本爛書，是低俗腐敗充滿霉菌的爛文學。但她情不自禁，如癡如醉。

陰雨之夜，腐敗蒼涼的黑色土地之下只有卑鄙和低俗。甜言蜜語的內臟里滿是欺騙。但為什么，這骯臟的一切還是對她有那樣殘忍的吸引力！因為小楊是個卑鄙的少女，她愛上一個卑鄙可怖的禽獸，而成了更加卑鄙可怖的魔鬼。

她繼續(xù)挖，深深挖，渴望挖到一顆載滿謊言的活心臟。她要親手撕碎這禽獸的心臟，就像當年這禽獸撕碎自己青澀的身體那樣，她挖，挖愛情，挖傷口，挖自己焚燒殆盡的仇恨之灰燼。

小楊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小女孩。

被家人趕出來的小女孩。

依靠情人才能活下來的小女孩。

小女孩。少女。貓咪。

面對人世陰險無能無力。

不不。

她當然可以用道德的手段懲戒偽君子，報警，曝光，用“世界毀滅”心態(tài)去尋找正義，反正自己都丟了面子。這是理性的。但是她深情愛著那個偽君子，所以要珍藏對方的面子。她寧愿失去正義也要守護愛情。

話是這樣說，但她知道這不是真的愛情，這只是少女對成熟世道的敵意。但是她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燦爛的青春把這種敵意寫成少女的情書，以死搏命，她要讓所有人——傷害她或幫助她的所有人——看見這熾熱慘烈的告白！

人的語言充滿虛偽，不配作為告白，所以她用行動來告白。告白哪可能是理性的？告白就要轟轟烈烈，貫徹浪漫主義！

她把指甲的紅色磨得脫落，肉紅腫，傷口發(fā)炎，或許有病菌鉆進身體，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她深情擁抱這黑色的大地，輕嗅腐敗康乃馨的香味，仿佛剛出生的嬰兒。她感激他給她愛與營養(yǎng)，感激他教她卑鄙與瘋狂。

雨越下越大，泥有些滑，土里露出一截蒼白堅硬的東西。

小楊開懷大笑。

她已經徹底壞掉了，她把挖出的東西扔掉，然后回家，準備殺貓。人殺貓，貓自殺，也算一個浪漫主義結局。

逃犯的自白⑤

那天晚上下雨，女人很晚才回來，她還是穿紅裙，滿身淤泥，衣發(fā)濕透。長發(fā)貼著外套，蒼白的皮膚顯出古典恐怖，一股腐敗的肉香從她指縫間溢出。

想起與她相逢的那個雨夜，我上去貼她濕漉漉的腳，希望她能得到一點溫暖，也希望自己能得到一點溫暖。

女人蹲下，緊緊抱著我，親親我，然后把我扔到床上。就在這時候，她的動作變得粗魯。

我隱約明白她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渾身炸毛，從床上跳下去。沒想到她一把抓過我，又重重把我扔回床上，還提來開水。

她想殺了我！

那臟裙子的紅色變得兇悍而妖冶，混雜不少憤怒情緒，還有血淋淋的肉香，她身上也有性熟母貓的纏綿之味，我知道，那種欲望越是壓抑越是狂暴。我想到監(jiān)獄，我被迫和一群陌生同類繁殖，變成披著皮毛的機器，缺乏價值就要被拋棄。

恐懼使我炸毛，但就算我膨脹成毛球也不能阻止她。女人和我有體型差距，我根本沒有能力和她對抗，只能大叫，慘叫！

但是這棟老房子里居住的街坊——那些與我擦肩而過多次的街坊——怎么會因為一點貓叫就下樓救我呢？就算我死了，也只是變成他們的談資，說不定連談資都算不上。

我想活下去，我要生存，因此有了莫大的勇氣，跳到瘋女人面前抓花她的臉。她的眉角被我抓出一道血淋淋的傷痕，長長的紅色印記延伸到太陽穴附近。

開水壺砰然落地，所幸沒有傷到任何生物。但聲音如一顆熱彈在冷夜爆發(fā)，倒是讓女人冷靜了。

她終于意識到自己做了殘忍的事。女人睜大眼，又丟了魂兒似的，嗚嗚呀呀說不出話，掙扎許久，又去找貓糧和貓薄荷，小心翼翼投遞來。

她撅著身子，雙手放在胸前，一副要撓不撓的樣子。

她在模仿我？或是討好我？還是想表達什么？

我也做出那種樣子。

沒有鏡子我也能看見自己的模樣，她在模仿我，我也模仿她。我們之間有腥得要命的貓糧。

啊呀，這女人是真的瘋了呀，她像貓一樣趴著，像貓一樣炸毛，像貓一樣引誘我。

劣質貓糧有一種血淋淋的肉香。

雖然這個女人傷害了我，但是她有貓糧。我要活著，要長長久久地活著，所以又一次吃了女人的貓糧，再次回到她懷中，做了她的寵物。女人身上有種迷幻的血腥味，讓我上癮，永不滿足，永遠上當受騙?；蛟S這就是生存的欲望。

然而生活……生活是懶洋洋的……

第二天，陽光穿過窗戶，我醒了。昨日殘忍光景如過眼云煙，我只想要貓糧，順便打理自己的亂毛。

女人出門了，留下泡在牛奶里的劣質貓糧，她生活拮據，很少給我泡牛奶，大概是想到昨天的事情，想要安撫我。

吃了早飯，我從窗戶跳出去。

外面有警車，警察抓了那個曾經來找女人的男人，一個破產的食品加工廠主管，他本來在聯(lián)系加工機器出售。昨晚大雨，雨水把小學老師的尸骨沖出來，證據表明那些食品加工機器參與謀殺。

那個相貌不揚的男人是殺害小學老師的罪犯，鄰居是這樣說的。

可是那和我有什么關系。

現在陽光正好，我能吃飽。放學的女孩會給我投喂火腿腸。火腿腸也有肉香，但是咸，太咸。我該慶幸，這里沒有監(jiān)獄，而且我還活著。

盡管那個女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