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7年11月22號，我因為一個天知地不知，你不知我知的理由住院了：
斑禿。
從2017年的九月份開始我的頭發(fā)就開始成把成把的掉落，起初我并不在意，公司的會計小妹說人的頭發(fā)就和樹上的葉子一樣，春生秋落。
但當落葉和落發(fā)滿地的秋天過去，我發(fā)現(xiàn)我的頭頂也真的快和冬天的梧桐樹一樣光禿禿了。
2017年11月2號，我的生日，異地的男友終于和我攤牌，我的頭頂跟盛夏的梧桐一樣，一個字：綠。
2017年11月20號，我的頂頭上司因為我每天戴帽子上班并拒絕改正而對我不滿，將我跟進三個多月的項目給了別人，我辭職了。
2017年11月21日，我在家睡了一整天，傍晚醒來的時候我去樓底下的理發(fā)店花了20塊錢剃了個光頭。
終于輕松了。
二
2017年11月22號，我坐在第一人民醫(yī)院皮膚科的接診室里，我的正對面是一個年輕的男醫(yī)生，從我被叫到接診室向?qū)嵙曖t(yī)生描述病情的時候，我就開始用余光打量他。
他穿著白大褂坐在那里，像個偷穿了室友衣服的大男孩，長著一張一米八會打籃球的臉，渾身上下一點也沒有一個嚴肅認真的醫(yī)生該有的樣子，我完全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將我的“生發(fā)大業(yè)”托付給他。
“下一個，李欣。”他從實習醫(yī)生手里拿過我的病歷，叫到了我的名字。
“既來之則安之。”我在心里這樣想，身體僵硬的坐到了他對面。
“斑禿？”他話音剛落就撇了撇嘴，表情有點耐人尋味。
我點頭，但他卻沒有抬頭看我。這讓我更加覺得他是個紈绔的大男孩，信任值瞬間降至點?！爸苯幼屛易≡喊?！”我說。
“其實斑禿一般不需要住院，斑禿這個問題雖然有些麻煩，但是因人而異……”他抬眼看我。
“可是我想住院?！蔽掖驍嗨?。
“這樣吧，你摘下帽子我看看你的情況，我感覺你的發(fā)量還蠻多的。”他打量了我一眼，站了起來。
“好啊。”我摘下了帽子，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還要繼續(xù)摘嗎？”
他的表情明顯尷尬起來：“不好意思啊，我之前沒看出來那是假發(fā)?！?br>
“沒關(guān)系，你開住院證明吧?！蔽?guī)厦弊涌粗?/p>
他繼續(xù)帶著尷尬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三
我順利的拿到了住院證明，主治醫(yī)師一欄的名字是“肖?！?，很正經(jīng)的名字。
我一個人辦了住院手續(xù)，又馬不停蹄的去醫(yī)院對面的超市買生活用品，忙完之后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我還沒有吃午飯。
病房在五樓，住過院的人都知道，醫(yī)院里的電梯總是在忙碌，等電梯的功夫已經(jīng)夠我上下樓三次。走樓梯下樓吧，聽說下樓梯對膝蓋的傷害挺大的？
肚子在咕咕叫。最終，急性子和懶惰都敗給了食欲，我終于還是下樓，在便利店里一口氣買了夠吃三天的面包。我恨面包的保質(zhì)期只有三天，否則我可以一個月都不用下樓。
我路過一樓等電梯的過道，電梯正?？吭?9樓，平均每半分鐘停一次，每次停留時常三分鐘。
我搖了搖頭走進了樓梯間，“吃飽了再爬樓梯”
這個想法突然從我腦海里冒出來，于是我便不顧形象的坐在了樓梯上，從手提袋里找了個最大的肉松面包開始吃。
最近網(wǎng)絡(luò)上很流行給孤獨評等級，最低級的孤獨是“一個人逛超市”，最高級的孤獨是“一個人做手術(shù)”，2017年的冬天，我一個人體驗了孤獨的一到十一級，就差做手術(shù)了。
想到這，“一個人做手術(shù)”好像成了我的目標，仿佛完成了這一項，我就可以徹底的做個孤獨的人了。
四
“李欣？是嗎？”
我抬頭，一張好熟悉的臉。
果然，脫下白大褂的他是個實打?qū)嵉年柟獯竽泻?，厚衛(wèi)衣，牛仔外套，運動褲，球鞋，耳機，一樣都不少。
“我是肖海，你的主治醫(yī)師，我們早上見過的。”他微笑伸出了手。
好正經(jīng)的名字，好不正經(jīng)的人，我在心里想。
“肖醫(yī)生?！蔽曳畔旅姘玖似饋?，伸出手來和他握手，我站在一級樓梯上還是比他矮小半個頭。突然覺得自己氣勢全無，甚至都來不及感到窘迫。
“斑禿患者需要補充營養(yǎng)，天天吃面包營養(yǎng)跟不上吧?！彼皖^看了看我腳邊一大手提袋的面包，順手幫我將它們拎起來。
“我刻意都買的肉松面包，肉松不就是豬肉嘛，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質(zhì)一樣都不少?！彼嘀胰斓目诩Z開始上樓梯，我慌張的跟著他，害怕他“攜糧潛逃”。
“你還挺懂的？”他停下來低頭認真看我，我被看的心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問：“不對嗎？”
“對，太對了！照你這么說肉松面包應(yīng)該是人類食物史上最偉大的發(fā)明。”他微微笑，我卻總覺得不對勁，明明是譏諷的笑。
“還有肉包子，小籠包，混沌，水餃，肉絲炒面，牛肉面，肉粽，鹵肉飯……”我不服輸?shù)慕铀脑挕?br>
“李欣，你以前是說相聲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他上個笑容還算收斂的話，這次的笑容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浪笑。
“李欣，你簡直太好笑了！”從一樓到五樓，每層之間40個階梯，一共160個階梯，他平均每走10層就要重復(fù)這句話一次，一共重復(fù)了16次。
由此可以得出，他不但笑點低，而且話嘮。果然不正經(jīng)。
五
由于皮膚科疾病的特殊性，皮膚科的病房是根據(jù)病癥分配，而因為斑禿住院的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住院的時候連個隔壁床都沒有，覺得自己的孤獨等級又上升了一級。
上廁所路過其他病房，看到病人們幾乎都在打點滴，想到自己好像連一支藥都沒有開，頓時覺得自己住院住的太不專業(yè)了，氣呼呼往醫(yī)生辦公室走。
“李欣，你去哪？”不正經(jīng)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回頭，肖海正站在病房門口，披著與他氣質(zhì)格格不入的白大褂，手里拿著查房記錄?！芭蚱さ睦牵。。。 蔽以谛睦锿低迪?。
“我是33號床病人！醫(yī)生不都應(yīng)該直呼病床號的嘛？?。 蔽议_始頂撞他。
“好的，33號床的李欣，你去哪？”他又開始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我去找肖大夫！”不知道為什么每次看到他臉上露出那種略帶紈绔的笑容我就不開心?；蛟S是因為在此之前，我心中醫(yī)生的形象不應(yīng)該是他這樣的，他們應(yīng)該總是嚴肅的與病人交談。可是肖海這家伙，一笑起來，總讓人覺得這是個未經(jīng)世事的家伙，真不靠譜。
“臣在！”他臉上還是掛著那樣的笑容，陽光燦爛。
“為什么沒有人給本宮開藥，沒有人給本宮打點滴？”
“容朕想想?！毙ずＭ蝗簧斐鍪峙牧伺奈业募绨?，露出一摸神秘的笑容，逃似的從我身旁快步走過。
“你占我便宜?。?！”我看著他的背影吼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你自己挖的坑！”他轉(zhuǎn)過身來笑著看我。
后來我常常想如果我第一次見到肖海的時候他的身份不是一名醫(yī)生，而是小區(qū)籃球場里打著籃球的男孩，或是公園里溜著狗的男孩，或是超市里選著薯片的男孩，我或許都會愛上他的笑容。
五
后來的日子里，我和肖海漸漸熟絡(luò)了起來。他明明長著一張大學生的臉，卻早已博士畢業(yè)好幾年。我甚至向他討教過保養(yǎng)皮膚的心得，他給出的回答是：“少吃肉松面包。”
我的確少吃面包了，因為他成了我的外賣員。
從肉包子到鹵肉飯我吃了個遍，頭發(fā)有沒有長出來我不知道，反正小肚子倒是長出來了一大截。
有一天肖海來查房的時候我正在吃餃子，他第一次露出醫(yī)生該有的嚴肅表情對我說：“33號床的李欣，你應(yīng)該下樓去運動運動了?！?br>
我不下樓，不僅僅是因為我懶。無論是在醫(yī)院的花壇旁還是人工湖邊，你可以見到的是年輕的女孩推著輪椅上的老人，或是年輕的男人攙扶著懷孕的妻子，或是兩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聊著天。
而我，只有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肖?？闯隽宋业木狡龋低臧装嗟哪莻€黃昏，他開始邀請我去看他打籃球。
從2017年的12月16號到23號，我每天都去看他打籃球，有時是早晨，有時是黃昏，這取決與他當天值什么班。
冬天打球的人很少，他脫下外套，拿起籃球，整個籃球場地就是他的世界了，有時候他會突然將籃球扔給站在一旁的我，我裝模作樣的拍幾下又再次將球傳回給他。
我一共看了他八天，24個小時，累計起來剛好可以湊滿一整天。這代表著，在我住院的這些天里，起碼有一天我不是孤獨的，我是有人陪伴的。
六
2017年的12月24日，肖海值完白班后沒有如往常那樣邀請我去看他打籃球。他下了班就匆匆離開了。
或許是出于習慣，我依舊下了樓。我繞著醫(yī)院走了一圈，順路去食堂吃了一碗牛肉面，牛肉放的很少，跟肖海帶給我的牛肉面味道也不一樣。
“明天一定要問問肖海他帶給我的牛肉面是在哪里買的?！蔽以谛睦锵?。
吃飽喝足后準備回病房，走到樓梯間的時候我再次繳械投降，靠在樓梯扶手上喘氣。從對面匆匆而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肖海？”我叫住那個身影。
“李欣？我正找你呢?！毙ず；仡^，停下了腳步。
“找我？你不是下班回家了嗎？”這次我站的地方比他高出好幾個階梯，終于可以低著頭看他。
“你是不是傻今天是平安夜啊，我去對面超市買零食了。”肖海又開始笑起來，他的笑點真的很低。
但是沒關(guān)系，因為我漸漸開始喜歡看他笑了。
七
2017年12月31日，我和肖海一起去中央公園跨年?？缒杲Y(jié)束后，他帶我去吃了那家我心心念念了好久的牛肉面。
牛肉面端上來之前，肖海讓我答應(yīng)他一件事情。
“做我的女朋友吧，只有我的女朋友才可以天天吃這家的牛肉面。”
“難道你想用一碗牛肉面來收買我嗎？”
“不止一碗，如果你能活到72歲，還有44年，每年365碗，一共就是16060碗?！?br>
“你一點也不嚴謹，這里面還有好多個閏年呢！”
“李欣，你認真的樣子好搞笑啊！”肖海還是在笑，這一次，我一點也不覺得他的笑容不正經(jīng)，因為正是他的笑容，讓我在這個頭禿的冬天里一點也不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