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喂!你!送外賣的!電瓶車不許進去!”身材壯碩的醫(yī)院保安攔住了一個送外賣的青年,并氣勢洶洶地朝對方吼著。
“大哥能不能行個方便,我會保證5分鐘內就出來的!”外賣員帶著哀求的口吻和保安商量,“5分鐘,馬上!”
“給你方便?!我他媽飯碗不要了?!停外面去,否則我連外賣都不讓你送進去!”
眼看著送餐限時快到了,外賣員只好以最快速度停完車,全速跑向住院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可住院樓的電梯遲遲不下來,外賣員不停地看著手機上的倒計時,心里焦急萬分。
12樓,爬樓梯上去要多久?或許還來得及!
他盤算了一秒,便快步沖進了樓梯間。
雖然早就有明文規(guī)定,醫(yī)院內不許抽煙,可總有犯了煙癮的人忍不住,偷偷跑到樓梯間里抽。他們喜歡把窗戶打開,好讓煙味快速散去,但卻老是忘了關,導致雨水飄進來,弄得地上濕滑無比——只顧著沖刺的外賣員并沒有注意這些,終于……他重重地滑倒在地。
他感覺自己向前飛了將近一米,一頭磕在扶手的金屬護欄上。他感到膝蓋和額頭都火辣辣的疼,不過并沒有關心自己傷的如何,而是先關心起手中的外賣。
湯汁灑出了一半……
天哪!這一單肯定被差評了!
他為自己的不小心懊惱不已。
“您好,是艾嘉琪小姐嗎?您的外賣到了,我在12B病區(qū)護士臺這里,護士臺不讓我送進去,能麻煩您出來拿一下嗎?”忍著膝蓋的疼痛,好不容易沖到12樓,卻被護士臺警告說不許進入病房。外賣員沒時間和對方商量了,只能打電話給訂餐的客戶,并期望對方能聽他的解釋。
“好的,你等我一下?!笨蛻羲斓卮饝?,對方女生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也很悅耳。不過,外賣員卻開始擔心了,年輕女生的要求一般都很高,看來兇多吉少,差評或許是逃不掉了,弄不好還要自掏腰包重新送一單。
正當年輕的外賣員局促不安時,不遠處來了一位外國人模樣的漂亮女生正朝他揮手致意。他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她就是來拿外賣的。
然而,他更緊張了。
“這是您的外賣?!彼p手遞上,動作僵硬,隨后又非常難為情地解釋道:“對不起小姐,外面雨很大,我怕遲到,跑上來的時候,把湯給灑了一半?!?/p>
外賣員緊張地等待對方的回應,卻發(fā)現女生正皺著眉頭看著他,因此連忙補充說:“如果您不滿意,我可以重新再送一份過來!”
女生沒有說話,只是先從他手中接過外賣。
難道她聽不懂中文?看她的反應,我這是要挨罵了。好吧,罵就罵吧,出了氣或許就不會給我差評了……外賣員在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
突然,女生抬起手來指著他的臉,這讓外賣員驚出一身冷汗,不過對方卻用標準的普通話問道:“你的額頭流血了,沒關系吧?是不是剛摔的?”
女生的反應然外賣員很意外,之前他以為只是雨水,被她提醒后,下意識的伸手去摸額頭,不過對方一把拉住了他正在抬起的胳膊。
“別去碰!”她大聲喝止了他,又轉過頭去對護士說:“你們這里有紗布嗎?他流血了,需要包扎一下,能不能幫幫他?”
“哦,我剛才也沒注意你的臉。小伙子,你別用手去碰,坐到那邊去等我?!闭f話的正是剛才阻攔他進病房的護士姐姐,她的口氣依舊嚴厲,但似乎又藏著那么一點溫柔。
“非常謝謝您,護士小姐。醫(yī)藥費我可以付?!?/p>
“紗布沒幾個錢,免費給你包扎。下次別這么急匆匆的,還好這是醫(yī)院!”護士口氣很冷淡,但聽在他的耳朵里,感覺暖暖的。
“謝謝你。”一直等在旁邊的女生也向護士道謝。
護士朝他們兩個點點頭,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護士臺。
“很抱歉。我把您的湯灑了,還要麻煩您……”
“喂,小哥,咱們倆看上去差不多大吧?別老是‘您’啊‘您’的,好像我是長輩似的?!迸_玩笑地回答道,“另外,天雨路滑,你這么拼,不注意自己安全,當心給你差評??!”
他呆呆地看著她,發(fā)覺這個“外國”女生的眼睛真是海藍色的,清澈、純凈,很是漂亮。他看得有些出神,突然又意識到自己這樣看著女生很不禮貌,于是沒頭沒腦地回答說:“真的不好意思……請您,請你別給我差評。”
“我在跟你開玩笑??!”女生拿起手機,點了幾下,然后遞過來給他看:
外賣員:陳憲
(五星好評)
準時送達,態(tài)度好……
能點的好話,她都點了。
住院樓外,雨依舊綿綿不絕地下著,周圍的人裹緊外套,試圖抵抗這陰冷的冬天。不過此時,外賣員陳憲心里卻是充滿了陽光,他笑呵呵地朝先前那個氣勢洶洶的保安揮了揮手,一瘸一拐的騎上車,晃了兩下,駛出去了。
“年輕人,小心點騎車?!庇娑鴣淼囊晃荒觊L者口氣嚴肅,又充滿善意地提醒陳憲,后者回以禮貌地點頭微笑。皮膚黝黑的年長者走到醫(yī)院門口,抬起雨傘朝保安露了個臉,以及那個標志性的光頭。
保安一見他,便擺出一副套近乎的笑臉,客客氣氣地打招呼說:“魯叔,您又來了,今天不巡邏???”
魯俊生點了點頭,和氣地說:“是,年紀大了,局里照顧我,呵呵。小李,怎么又是你當班?夠勤快的!”
老巡警在門口與保安寒暄了一番,隨后朝住院部的方向走去。他已經來了許多次了,差不多每周兩次。照道理來說,他的工作早已完成,而那個被刺傷的少年,病情已經穩(wěn)定,正在康復階段,他大可不必再來。只不過,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很多時候難以解釋。
時間倒回到魯俊生將受傷少年送至城南中心醫(yī)院的那幕。
首先趕來的是少年的父親,魯俊生從他口中,得知了這個叫艾嘉義的少年,有智力缺陷,而造成這個缺陷的,是一次意外事故:
十年前夏天的某個周末,艾嘉義的父親帶著他和他的姐姐一起去到城南古玩市場“淘寶貝”。父親想通過古玩市場的游歷,給孩子講述傳統(tǒng)美學和歷史。姐姐似乎對此很感興趣,拉著父親問這問那,而年幼的弟弟則完全不知道父親在講什么,抱怨不停。父親只能給兒子買了糖畫,哄騙他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們。
突然間,父女二人的注意力,都被一個漂亮的琉璃瓶所吸引。在他們蹲下身子與攤販殺價的時候,年幼的艾嘉義跑開了。
等到父親買完琉璃瓶沾沾自喜時,才意識到兒子丟了。父女二人心急如焚,到處尋找其行蹤。
大約兩個小時后,父親終于在富貴里的一處角落,找到了滿頭是血的幼子……
“具體在富貴里什么地方?”魯俊生當時追問道。
“我記得很清楚。富貴里11號附近。”
“富貴里11號……”警官喃喃地重復道。
“找到嘉義的時候,他還有意識,嘴里不停地在念叨一句奇怪的話?!?/p>
“什么話?”
“是說‘告訴警察,陳勇沒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