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自己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可這情義只適用于親人以外的群體。對于親人，我又是那么薄情寡義，偶爾進行探望，經(jīng)常把他們忘記。探望不過是一種形式，短暫的團聚時光總是被手機消耗，沒有噓寒問暖，沒有說東道西，盡管躺平擺爛，享受親情福利。留意不到父母的舊鞋破衣，覺察不出他們的少言寡語。仿佛回家只是為了追憶童年，放縱自己。
在父母面前，我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作為孩子，我不夠善解人意；作為母親，我不能盡職盡責。兒子從小到大，多數(shù)時間在外漂泊，我有百般理由，萬種借口，把他交給其他親人，交給輔導(dǎo)機構(gòu)。從來沒有走進過他的校園，從來不主動和老師溝通，最終長成什么樣子，我必須坦然接受。幸運的是，孩子雖野蠻生長，但通曉事理，雖缺少關(guān)注，但自立自強。不想學習時，誰勸也沒用，只要確定目標，就會精準發(fā)力，命中率極高。他生活簡樸，除了低標準的生活費外，從不向父母張口要錢，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絕不“啃老”！
大學畢業(yè)之后 ，無縫銜接，直接參加工作，等待收獲自己的第一桶金。工作中難免遇到挫折，他也會抱怨，也會憂郁，更多的還是擔當。作為公司唯一的實習生，他的孤單可想而知，希望這只是一位母親的錯覺。所以我決定忍受著暈車的痛苦，去探望一下他 ，這本應(yīng)是每個母親都會做而且習慣做的事情，對我來說卻是第一次，或者說我第一次像一位真正的母親。
臨去之前，我和兒子打了個招呼，他連聲拒絕，說是自己嫌麻煩。其實，我知道他是怕我麻煩，知道我暈車，何必花錢買罪受呢？如果放在過去，我就真的順坡下驢，就此作罷了。記得兒子小時候，我因為著急送他上幼兒園，鎖門時被門縫擠破了手，看著我手上的鮮血，他心疼地說：“媽媽，如果我上一整天的幼兒園，你中午不接我，是不是就不著急了？”我隨口回答：“是啊，叫你去你不去，搞得我這么緊張！”兒子怯聲答道：“那我明天就去吧！”于是，我心中暗喜，從此就把他送到了全托幼兒園。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一定不會綁架孩子的情感，一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謬言！
打車到達兒子的公司門口，我給他發(fā)信息：“下班了嗎？請你吃飯！”立即收到他的語音回復(fù)：“下班了，看見你了，你怎么來了？”聽得出來，聲音里飽含驚喜。而后他快速奔跑過來，滿面笑容！看著他公司所處地段的荒涼，想象著他白天謹小慎微地工作，晚上滿大街尋找一份可口的餐飯，然后又是夜里無盡的孤獨……心中怎能不難過？他為了兌現(xiàn)自己獨立的諾言，承受了多少苦痛，說過多少謊言？怕他心疼錢，心疼我，我故作輕松地說：“我是搭朋友的順風車過來的，一路上風景真好，空氣真清新，就當旅游了！”
接下來，我們就去找飯店，選中一家之后，開始點菜。這次他羞澀地說讓我請客，他想吃個肉菜。如果不來看他，我無法想象他僅僅剩下十二元的資產(chǎn)，別說吃肉菜，竟然連衛(wèi)生紙都舍不得買，更想象不到他一直在用廉價的肥皂洗頭！這孩子，每次問他是否需要錢，他都說快發(fā)了，我批評他不該說謊，他又說該減肥了，一天吃一頓飯就夠了?，F(xiàn)在回想起這個情節(jié)，我依然心如刀絞，怎么就覺察不出孩子的謊言呢？吃飯時，他向我打聽老家的情況，每個人都要問一下，并且一直刨根問底。他應(yīng)該是多么想回家看看，重溫一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閑適生活，可工作時間緊張，沒有集中的假期，這個愿望已經(jīng)非常遙遠。我再也沒有勇氣反駁他想考教資的想法了，哪怕就為了一個自由的假期！其實，我們的經(jīng)濟條件并不需要他如此窘迫，他完全可以躺在家里以考編考研為借口再休整一兩年，可他非要選擇接受挑戰(zhàn)，早日獨立。飯后，他陪我到周圍轉(zhuǎn)了轉(zhuǎn)，還理了個發(fā)，就像他小時候一樣，只是現(xiàn)在他走在我前面。
要告別了，他幫我打車，并送我上了車。我能想象他目送我離開時的心情，陌生的城市，萬家燈火之中，親人漸行漸遠……不禁想起龍應(yīng)臺的那句話：“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前半生，我在父母的注視中離去，后半生，我將會在兒子的目光中走遠……那時，我真想像他小時候一樣，把他摟在懷里，帶他回家，家里很安全，家里需要他！但理智告訴我：他已經(jīng)長大，哪怕夜再黑，也必須把他留下！
兒子，以前你總是希望媽媽離開你的視線，這一次，你是不是期待我能留下來？難道長大就必須分離？難道分離真的如你所愿？你是不是只是看起來很堅強？你是不是還想回到童年？兒子，那一次你苦苦哀求媽媽陪你滑水，我因為膽小終究沒有滿足你，你失望的眼神一直刺痛著我的心房，如果放到現(xiàn)在，你讓我陪你蹦極我也敢去，只要你需要，只要為了你！愛就是付出了還覺得虧欠，媽媽為你付出得太少，虧欠你實在太多！
你在長大，媽媽也在成長，媽媽從小灌輸給你的“工作最重要”，咱們一起翻牌吧，這些年，你因這句話的牽制，受了多少委屈！還記得你重病纏身時，揮舞著小手，對我說：“媽媽，我沒事兒，別耽誤了上課”嗎？還記得你不小心把大便拉到褲子里，老師要給我打電話時，你緊張地說：“不行，我媽媽在上課，打了也沒用”嗎？在你心里，媽媽的工作至高無上，而你只是媽媽的一個累贅，你想方設(shè)法讓我開心，以減輕對我的負疚感。兒子，媽媽今天鄭重地告訴你：健康是王者，親情大于天，工作只是附屬品，找到熱愛的，盡心盡力不敷衍就好，工作不順利的時候，就回家來，這么多親人，都是你無條件的依靠！家是港灣，愛是退路，我永遠會像我的親人等我一樣，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