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jù)錄音整理）
國可滅，史不可滅。每當王朝鼎革，新的王朝總會為舊的王朝修史。不過各位不要擔心，雖然曾經(jīng)是對手，是敵人，但新的統(tǒng)治者一定會秉持客觀公正的原則，為前朝修史。元人陶宗義也說過，前代之史，必修于異代之君子。如此說來，《宋史》也一定是元人修的了。但是問題來了，元人先后滅亡了幾個王朝，就都得為他們修史。事實是，一直拖到元朝末年，在脫脫等人的主持下，才完成了對《宋史》《遼史》和《金史》的修撰。不過他們并沒有敷衍，因為單《宋史》就為兩千多人做傳，是二十四史里面體量最大的一部史書。我們今天要講的《陳禾傳》，就選自《宋史》。
“陳禾，字秀實，明州鄞縣人。元符三年進士。累遷辟雍博士、監(jiān)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史傳文往往一開始就來一個判斷句。和現(xiàn)在不大一樣，古人喜歡使用“者”“也”等虛詞構(gòu)成判斷。有時候者也兩字都用，如“甲者，乙也”，有時候只用一個字，如“甲者，乙”“甲，乙也”，有時候甚至兩個字都不用，如“甲，乙”。舉個例子，《史記·李將軍列傳》一開始就說:“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卑凑談偛盼覀冋f的，這句話我們可以用四種方式說出來:“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薄袄顚④姀V，隴西成紀人也?！薄袄顚④姀V，隴西成紀人”，都能構(gòu)成判斷。
“元符”是宋哲宗趙煦的年號。他有一個銳意進取立志變法從而把局面搞得一團糟的爸爸宋神宗趙頊。還有一個野心勃勃垂簾聽政死不放權(quán)的奶奶高滔滔。趙煦九歲登基，它的御座和高太后相對，所以每天上朝文武百官向高太后下跪時，他就能看到一大波官員的屁股?？赡芴^壓抑吧，他二十四歲就因病死亡了。當然，他身后還有一個更有名的皇帝，就是他的弟弟宋徽宗趙佶。
辟雍就是太學，最高學府，也是古人行禮樂宣德化的地方。
歷朝歷代，御史的名目很多，但基本都是監(jiān)察百官的。
“天下久平，武備寬弛，東南尤甚。禾請增戍、繕城壁，以戒不虞。或指為生事，格不下。其后盜起，人服其先見?！?/blockquote>這段話里需要強調(diào)兩個字，一個是虞，一個是格。以戒不虞，大家可能大致能想來是以防不測的意思。那虞這里當料想講。這個意思其實我們早就學過了，《左傳·僖公四年》齊桓公伐楚那一節(jié)，楚使者對管仲說:“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那不虞就是不料想。我們還知道有個成語叫爾虞我詐。語出左傳“我無爾詐，爾無我虞”，這里很明顯，虞和詐是一個意思，都指欺騙。還有，無凍餒之虞中的虞，咱們一推想，就是憂慮的意思。那現(xiàn)在總結(jié)一下，虞我剛才講了幾個意思？第一，料想；第二，欺騙；第三憂慮。格的意思不好辦。我們需要通過文意去理解它。文中陳禾向皇帝建議的事皇帝答應(yīng)了沒有？顯然沒有。那他的奏章“格不下”，一定是被擱置下了。聯(lián)想到成語“格格不入”里面的格，是阻礙的意思，我們這兒理解成擱置是能說得通的。另外我要強調(diào)，成語里面往往保持了一個字在古代的意思，我們閱讀文言的時候，不明白有些字的意思，可以去成語里面尋找。“遷左正言，俄除給事中。時童貫權(quán)益張，與黃經(jīng)臣胥用事，御史中丞盧航表里為奸，搢紳側(cè)目。”正言老子就說過，正言若反。但這明顯不是指正直的話，因為前面加了一個左字，就一定是官職名了。有左正言肯定就有右正言。在宋朝以前，正言不叫正言，叫拾遺。那拾遺是干啥的？啊，拾破爛的？虧你們想得出來！拾遺是勸諫皇帝的言官，同樣也有左拾遺右拾遺。給事中也是官職名，古人講，給事殿中，以備顧問。在宋代，是用來處理門下省日常公務(wù)的。至于俄，大家都知道，是不久的意思，而除，是任職的意思。胥用事，也不好理解?！洞倏棥防镉芯湓捊小袄锺慊铩保@個胥是小吏的意思。胥還有個“全、都”的意思，這兒，咱們引申一下，怎么講好？對！一起。童貫和黃經(jīng)臣一起專權(quán)。縉紳指插笏于帶。縉也可以寫成提手旁。可能官員的笏板并不一直捧在手里，有時候也會插在腰帶上。后來縉紳就代指士大夫。“禾曰:‘此國家安危之本也。吾位言責，此而不言，一遷給舍，則非其職矣。’未拜命，首抗疏劾貫。復劾經(jīng)臣：‘怙寵弄權(quán)，夸炫朝列。每云詔令皆出其手，言上將用某人，舉某事，已而詔下，悉如其言。夫發(fā)號施令，國之重事，黜幽陟明，天子大權(quán)，奈何使宦寺②得與?臣之所憂，不獨經(jīng)臣，此途一開，類進者眾，國家之禍，有不可遏，愿亟竄之遠方?！?/blockquote>這兒有一件事需要大家注意。陳禾由正言轉(zhuǎn)為給事中，意味著他由言官變?yōu)樘幚砣粘Ｐ姓墓賳T了?，F(xiàn)在奸臣當?shù)溃枰蚧实壅f話的時候，卻改變了職責。所以他要趁著這個空當，抗疏彈劾童貫等人，不然，“一遷給事中，則非其職矣”。他說黃經(jīng)臣“怙寵弄權(quán)，夸炫朝列”，依靠著皇帝的寵幸專權(quán)，并向同事夸耀，說國之詔令，皆出其手，皇帝將要用某人，干某事，大家都不信，結(jié)果詔令下來了，果然如此。所以陳禾說，發(fā)號施令，國之重事，黜幽陟明，天子大權(quán)，不能讓宦官參與。其他簡單，黜幽陟明需要說一下。黜是罷免，陟是提拔。幽和明，形容詞做名詞了，指昏官和清官。他最后建議把這些壞蛋流放到遠方。下面“論奏未終，上拂衣起”，話還沒說完，皇帝生氣了，拂衣而起。陳禾不讓他走，“引上衣，請畢其說”堅持讓他把話說完。結(jié)果勁使大了?；实鄣囊路怀断聛硪粔K，就驚呼：“你抓破我衣服啦！”這禍惹大了，結(jié)果陳禾的話說得特別方巧：“陛下不惜碎衣，臣豈惜碎首以報陛下?此曹今日受富貴之利，陛下他日受危亡之禍?！闭f陛下您是個品德高尚的人，為了國家大事，一定不會在意這件事。這就讓皇帝不好生氣了，并作出為國日夜操勞的樣子說：“卿能如此，朕復何憂?”而且內(nèi)侍讓他換衣服，他堅決不換，說要“留以旌直臣”，穿著這破衣服來表彰正直的大臣。“初，陳瓘歸自嶺外 ，居于鄞，與禾相好，遣其子正匯從學?！标惞啻虬l(fā)兒子向陳禾學習，結(jié)果這孩子也學了一身正氣，居然去告發(fā)蔡京，結(jié)果被“執(zhí)詣闕”，執(zhí)，抓起來，詣，到某地去，闕，宮闕。沒想到審理這個案子的是老對手黃經(jīng)臣。黃經(jīng)臣“蒞其獄”，并下檄文上陳禾對證。陳禾承認有罪，對這一點別人不理解，他說：“禍福死生，命也，豈可以死易不義耶?愿得分賢者罪?！笨梢娝饕哪康氖菫橘t者分罪。“遇赦，復起知廣德軍，移知和州。尋遭內(nèi)艱，服除，知秀州。”知廣德軍，知啥意思？知縣、知府、知州，對，大家推測出來了，知就是掌管的意思。你看，后面“知和州”就是做和州知州，掌管和州。“遭內(nèi)艱”，就是丁母憂。那丁父憂呢？就是外艱。古人父母去世都要守制，一般是三九之數(shù)，二十七個月。這倒好，可以休息休息?？捎行┤嗽谑送咀铌P(guān)鍵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守二十七個月?；貋砩抖几簧狭?，又得重新開始。剛有點起色，母親去世了，再守二十七個月，這輩子也就完了。當年張居正在內(nèi)外交困政敵虎視眈眈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大家都高興壞了，以為張居正這回要回家丁憂了。結(jié)果他耍無賴，不去，讓皇帝下旨奪情，以此告訴大家，不是我不想去呀，是皇帝不讓我去。再看?！巴蹴胄碌谜?，新人掌權(quán)了，可陳禾瞧不上他，并說“安能出黼門下”，并“力辭”不去。不去也行，“改汝州”，但他“辭益堅”，說餓死都不去。這就讓王黼懷恨在心，“聞而銜之”。他哥哥陳秉時做壽春府教授，他就去那里侍奉哥哥了。后來你看，童貫領(lǐng)兵路過此地，想要拜訪他，他不見，送禮，他不收。這讓童貫非常憤怒，“歸而譖之?！弊P啥意思？就是誣陷。結(jié)果皇上說，他就是這么一個人，難道你容不下他？這一段劃線句子的翻譯比上一次要簡單一些。咱們看，謁不得入，想拜訪不能進門；饋之不受，送禮他不接受；歸而譖之，回來就誣陷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