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b頻道

祝福公寓里的電視一周前被雷劈了，那時候他正在臥室的床上睡午覺。只聽得boom一聲巨響，他就再也沒從他家電視里見過任何人了。

發(fā)工資后祝福又買了一臺電視，晚上裝好以后他就仰在沙發(fā)上拿著遙控器換臺，換著換著他看見了一個陌生的臺標(biāo)：一個紅色的圓圈里套著兩個字母：SB。

“這是個什么臺？sb？shi??傻x？”

祝福從沙發(fā)上坐了起來，因為他看見，這個頻道不僅有個奇葩的臺標(biāo)，連播放的內(nèi)容都十分與眾不同：只有漫天遍地鋪滿屏幕的湖藍(lán)色，晃眼的藍(lán)色中央，躺著一個人。

“這又是啥節(jié)目？睡美人？”

電視里沒有絲毫聲音，祝福站起來走近了一些，是個男孩兒，閉著眼睛，好像長得還挺好看的。

祝福又等了一分鐘，電視畫面根本就是靜止的。

祝福走向沙發(fā)準(zhǔn)備換臺了，就在他手按上遙控器的一瞬間，電視里的男孩兒突然睜開眼睛說話了，“不要換臺?！?/p>

祝福想，這大概跟一般節(jié)目說的“不要走開，精彩馬上回來”是一回事。

“嘖嘖嘖，小妖精還想給我點驚喜咋地。”祝福停下了手。

可是電視里的男孩兒又不動了，躺在那兒跟祝福大眼兒瞪小眼兒。

換臺！

祝福的手又挪到了遙控器上。

男孩兒騰的一下坐起來，看著祝福，“我都跟你說了不要換臺！”

祝福一個特大號的懵逼，他盯著男孩兒左看右看，男孩兒也隨著他的眼神左看右看。

這個男孩兒仿佛是看得見自己的。

“你是個什么東西？人工智能？”

男孩兒搖搖頭，“啥是人工智能?。俊?/p>

祝?；瘟嘶问謾C(jī)，“iPhone？Siri那種感覺的？”

男孩兒又搖了搖頭，“不是，我活在你的電視里?！?/p>

……祝福目瞪口呆，飛快地翻使用說明書，“買的時候人家也沒說附帶電子寵物?。俊?/p>

男孩兒不樂意了，“你才電子寵物?！?/p>

祝福抬頭看他，“那你說說你是個啥。”

“我…我…就是個電視精…吧?！?/p>

祝福掏掏耳朵，“你說啥，大點聲，你是個辛巴？獅子王??？”

“……”男孩兒咧了咧嘴，“我是啥關(guān)你p事。”

祝?？戳艘谎郾?，“是是是，不關(guān)我的事?！彼匦履闷鹆诉b控器。

男孩兒噔噔噔跑了兩步，把臉貼在屏幕上，兩行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不要換臺，我求你了，別換臺，拜托拜托?！?/p>

“我換臺的話會怎么樣？”

男孩兒扭頭恐嚇祝福，“你會死！”

“哦，讓我死吧。”

男孩兒哭哭啼啼，“不要不要不要，是我啦！我會死！我會死的！”

“但是我要看電視劇，馬上就要開始了?！?/p>

男孩兒眼睛亮了亮，“什么電視?。俊?/p>

“嗯，最近新拍了個還珠格格，我看那個。”

話音剛落就見男孩兒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哭唧唧喊，“皇阿瑪！我不是格格！紫薇才是格格！她才是您的親生女兒啊皇阿瑪！”

祝福冷漠臉。

男孩兒沉默了三秒，又悠悠的趴在地上作虛弱狀，還從兜里掏出個小手絹在眼角擦了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噬?，您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么……”

祝福不帶一絲猶豫的換了臺。

隔壁臺正在放地方新聞，外景主持人正在采訪一個大姐問她對最近天氣轉(zhuǎn)冷，驟降大雪有什么看法。

大姐哈了哈手，表示很冷，“最近天氣突然變冷，孩子冬天的衣服都還沒拿出來，今天還感冒了，現(xiàn)在正要帶他去醫(yī)院打針?！?/p>

祝福突然被大姐身后騎著自行車飛快往前沖的人吸引了注意力，那人騎了過來擺了個很帥的pose一臉滿不在乎的說，“還能有啥看法，嫌雪大就別出門兒唄?！?/p>

“……”

所以說，這小子，還帶自己竄臺的？

畫面靜止，只剩下扶著自行車的男孩兒一個人喋喋不休，“你騙我，你竟然騙我，你明明說要看電視劇為什么在這里看新聞？”

“……我以為你只能在那個……頻道里待著呢?！?/p>

男孩兒賴唧唧的撇嘴，“我不管，你騙我，我媽都沒騙過我你竟然騙我……”

“都多大了你還哭？”

男孩兒繼續(xù)小狗眼，“十七?！?/p>

祝福嗤了一聲，“喲，還真有個歲數(shù)，未成年呢。那你是不是還有個名兒啊？”

男孩兒使勁點頭，“那個頻道左上角就是我的名字。”

祝福想到了sb那兩個字母，“sb？你叫傻x？”

男孩兒炸毛了，“我叫商博！思昂商！播額博！開頭字母sb！”

“好好好，你sb你sb，你先回你的sb臺，我看完電視劇再去看你?！?/p>

祝福不顧商博的反對，終于如愿以償?shù)乜吹搅诉€珠格格。電視正演到香妃和麥爾丹第N次失敗的私奔，兩人正牽著駱駝艱難的行走在沙漠上，充分體會著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

bgm你是風(fēng)兒我是沙把氣氛渲染的感人至深，當(dāng)然，駱駝后面沒有跟著一個來著三輪兒的男孩兒就更好了。

祝福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給我從這個電視劇里出去?！?/p>

此時香妃她爹帶著一群人和狗趕來，男孩兒騎著三輪兒回頭沖狗喊，“來追我來追我啊。”

祝福決定無視這個男孩兒，繼續(xù)看他的電視劇。

于是他看見了跟小燕子紫薇一起被香妃的愛情故事感動落淚的sb，在寶月樓和香妃一起跳回族舞的sb，跟著片尾曲從頭到尾卻沒有一句在調(diào)上的sb……

一集終于演完了，祝福長嘆一口氣，無奈地看著商博，“我換臺已經(jīng)一個小時了，你并沒有死?！?/p>

商博愣了愣，“我說了，我必須活在你的視線里。”

“那我如果關(guān)電視你會怎么樣?！?/p>

商博想都不想，“我會去睡覺?！?/p>

“……哦那晚安?！弊８Ｒ宰羁斓乃俣汝P(guān)上了電視。

結(jié)果這一夜祝福做了一個夢，他夢見有一個人反反復(fù)復(fù)地對自己說，“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我就來見你?！?/p>

早上醒來祝福覺得自己渾身難受，大周六的，他抓了個芒果起身就上沙發(fā)上看電視去了。

哦他似乎忘了電視里現(xiàn)在住了個奇怪的玩意兒。

所以當(dāng)他再次看到sb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被雷劈過般的懵逼。

今天的sb頻道有那么一些些不同，昨天是湖藍(lán)色的，今天是深藍(lán)色的。商博正背對祝福坐著，動也不動。

“生氣啦？”祝福問他。

商博沒出聲，扭了扭身子。

“我晚上也不能不關(guān)電視啊，電費(fèi)很貴的。”

商博發(fā)出幾句意義不明的聲音。

祝福蹲到電視跟前，拍了拍屏幕，“商博？商商？”

商博突然轉(zhuǎn)了過來，一手抓著油條，一手抓著肉包子，嘴上吃的全是油，眼睛散發(fā)著興奮的光，“你記起我來啦！小豬！”

看到這一幕的祝福的幾戶是崩潰的。

“吃早飯了不！你看我今天早飯有多豐盛！包子油條粥還有羊湯！”說著商博往旁邊閃了閃露出縱列排開在自己面前的早飯。

“……”祝福擺手，“不，不用了?！?/p>

商博擦了擦嘴，兩人蹲在電視屏幕的兩側(cè)，看起來就像是隔了一層玻璃。商博突然伸出手來，手指落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正好是祝福嘴唇的位置。

可偏偏不知道為何，祝福的眼淚在那一刻簌簌地落了下來。

2，等你愛我

祝福已經(jīng)漸漸習(xí)慣了每一個頻道里都有商博的日子?？淳C藝，商博跟著主持人一起玩游戲?？葱侣?，有外景的地方必有商博?？大w育節(jié)目，商博解說的比解說員還亢奮。最可怕的是烹飪節(jié)目，商博竟然能出現(xiàn)在人家的鍋里。

他完美的詮釋了“少年，看你骨骼清奇，跟我學(xué)炒菜吧”這句話。

在適應(yīng)這一切之前，祝福也想過要退電視，可質(zhì)檢人員來的時候sb頻道總會莫名其妙的消失，質(zhì)檢人員看著嶄新的電視問了祝福三遍，你是不是在玩我。

祝福其實也很困擾，他還查過百度，sb頻道是什么。百度上并沒有相關(guān)頁面，只有幾個關(guān)聯(lián)度十分小的頁面，解釋sb是什么。

sb是什么？

當(dāng)然就是傻x。

商博就是個傻x。

現(xiàn)在是北京時間下午六點半。祝福在廚房做飯，聽見了電視里傳來商博提神醒腦的歌聲。

每天下午六點半，商博總會在音樂頻道跟著唱上半小時的歌，然后再回到sb吃飯。

屏幕上充滿商博的大臉，祝福把菜端來茶幾，嫌棄地讓商博退后一點。

商博看了一眼茶幾，“哇！魚香肉絲！這是我最愛吃的菜！”

祝福狠狠夾了一大口塞進(jìn)自己嘴里。

商博哼了一聲繼續(xù)跟著唱歌。

“我說，你天天唱天天唱，什么時候才能不跑調(diào)。”

商博捏了捏臉，“我從小唱歌跑調(diào)，不過有一首我從不跑調(diào)，但是我現(xiàn)在不能給你唱?！?/p>

祝福不屑，“拉倒吧你。你這種天生的五音不全，撐死能唱唱兒歌?！?/p>

商博扭頭，“兒歌我也不會唱?！?/p>

唱完了歌，祝福的晚飯也吃完了，今天商博破天荒地提出要回sb頻道讓祝福自己好好看個電視劇。

習(xí)慣了商博每天的吵鬧祝福還有點不太適應(yīng)，他看著顏色越來越重的sb頻道，商博已經(jīng)好好地躺在了正中央看樣子準(zhǔn)備睡覺了。

“商商？！”祝福沒由來的一陣心慌。

商博緩緩的睜開眼睛，“干什么。”

祝福默默地舒了口氣，“今天怎么了，不開心么？還是哪里不舒服。”

商博側(cè)躺過來面向祝福，“怎么，我好不容易大發(fā)善心讓你看看電視，你反倒過來煩我了。”

祝福隔著屏幕戳戳商博，“是啊，不適應(yīng)。我說你那里有沒有溫度，你看，我這邊都已經(jīng)深冬了，很快，很快就要過年了，你總穿那么少，冷不冷？”

“我呢，我是感覺不到溫度的，你真傻。”

祝福笑了笑，“雖然我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你究竟是個什么東西，雖然我也知道你是活在電視里的，也不是個人，雖然…”

商博打斷他，“你哪來那么多雖然，我要聽但是！”

“但是，”祝福戳戳商博的鼻子，“但是我覺得你就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雖然不知道是哪里，有可能是天涯海角吧。但是你一定在哪里好好的活著。對不對？”

商博抿著嘴笑，“是的么？是啊。是吧。”

祝福低下頭，“你要困你就先睡吧，明天周末，起來我們再一起看電視?！?/p>

商博吸了吸鼻子，“明天…明天見。”

這一晚祝福又做了那個夢，他夢見那個人在說話，他說，“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我就來見你。”不同于往日的虛無縹緲，這次他似乎聽清了那個人的聲音。他循著聲音去找，去尋。

最后他看見一個人坐在樓頂上唱歌，唱的什么他又聽不清了。

他被電話鈴聲吵醒了。

“喂，小豬啊。今天晚上高中同學(xué)聚會，你來不來，我有個大事兒要告訴你。對。好好好，晚上見?！?/p>

掛了高中死黨的電話祝福又去來了電視，sb頻道今天的底色藍(lán)的發(fā)黑，商博躺在正中央還沒醒，祝福索性邊喝水邊蹲在電視旁邊盯著熟睡的商博看。

商博悠悠轉(zhuǎn)醒，揉著眼睛準(zhǔn)備刷牙時才發(fā)現(xiàn)祝福，他下了好大一跳，像個小兔子似的蹦的老高，逗的祝福捂著肚子樂。

“小傻x，早上好啊。”

商博滿嘴牙膏沫回了他一句，“你才傻x！”

祝福隔著屏幕彈了他一個腦瓜镚兒，把自己的指頭彈的生疼，他揉著手指突然想起夜里的夢，“對了，商商，你做不做夢？”

“?。孔鰤簟也蛔?。”

祝福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我最近總在做夢，總夢見一個人，他總說什么，讓我愛他，愛他他就來見我，關(guān)鍵他還是個男的，你說奇不奇怪?！?/p>

商博瞥著眼角看著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知不知道。八成你曾經(jīng)和一個男人有過一段愛情故事，結(jié)果你現(xiàn)在忘了?！?/p>

“搞不好哦。”祝福不懷好意的笑，“我對高中的事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今早我高中玩的最好的朋友給我打電話說晚上高中同學(xué)聚會，我都嚇懵了。我覺得我可能是失憶了。”

商博一愣?！案咧小瑢W(xué)聚會？今天是12月31號了……別去了吧?！?/p>

“?。侩m說我記性不太好了，可這正是記起來的好機(jī)會嘛。你放心，我會早點回來陪你的，咱倆不還要一起跨年么。”祝福裝模作樣地摸摸商博的頭。

……

“來！祝福！咱倆可得干一杯！都這么多年沒見了！”祝福被他高中同學(xué)王之齊拽著不撒手。

祝福喝了一杯又一杯，腦袋暈暈乎乎，胃里翻江倒海，趴在飯店的馬桶上吐了半天。王之齊拿水給祝福抹了把臉以后，倆人坐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吹風(fēng)冷靜冷靜。

祝?；瘟嘶文X袋，覺得自己清醒了不少，他看向身邊的王之齊，一拍他的肩膀，“你早上打電話不是說有大事要告訴我么？大事呢？”

王之齊猶豫了一下，拍了拍祝福的手，“我不知道這么多年你看開了沒有，但是我覺得這件事既然有了結(jié)果就還是應(yīng)該告訴你一聲，當(dāng)年……把小博推下樓的兇手終于找出來了?！?/p>

“??？什么？”

王之齊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來，上面是四個高中生的合照，上面依稀可見自己和王之齊六年前的模樣，剩下的那兩個人……

“唉，當(dāng)年也真是的，咱四個那么好，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我當(dāng)時還不相信是龐由干的，結(jié)果前幾個月人自己去自首了，正好是我哥受理的這個案子，也怪當(dāng)年龐由藏的太深，喜歡你還不說，看你和小博在一起還跟我一起祝福來著，誰知背地里能干出這種事兒來。對了，小博死后聽說你受了刺激，去外地養(yǎng)病來著，到底怎么回事，現(xiàn)在怎么樣，好了沒？”

祝福拿著那張照片，看著站在十七歲的自己身邊的那個人，突然嚎啕大哭。

……

祝福沒有回家。

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拿著那張照片看。

他仿佛記起很多事，可又覺得不真實。

他實在是喝了太多的酒，最后只得沉沉睡去。

那個夢逐漸清晰了。

那個人又坐在樓頂上唱歌，隨著風(fēng)聲輕輕的唱著，那首歌簡直老掉牙，可是那是他唯一唱起來不跑調(diào)的歌：愛你一萬年。

突然，那個人的身后多了一條影子，兩條影子一交錯，他只看見那人像一只孤鳥，垂直鄉(xiāng)下，最后在地上開出一朵血花來。

他的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么一句話，“你愛我我就來見你?！?/p>

祝福一身冷汗的驚醒，他跑著從酒店回家，迅速地打開電視，他看見sb頻道已經(jīng)完全變黑。他的那個，那個停在十七歲不會再長大的小男孩兒正臉色蒼白的坐在地上，目光渙散。

祝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那個冰冷的屏幕的觸感。

“商商……商商。你看看我，你看見我了么？”

商博輕輕的點了點頭。

“商商，馬上，馬上就十二點了，新的一年……就要開始了。我才，我才剛剛想起你……你要走了么？”

商博指了指鋪天蓋地的黑色，“你看，變黑了，變黑了我就走了?！?/p>

祝福一下一下地滑著屏幕，可是他依舊什么都摸不到。

商博從地上爬起來，爬到屏幕跟前，張嘴在上面哈氣，哈的屏幕霧蒙蒙的，他又伸出手指，一筆一劃地在上面寫著什么。

可是字是反過來的，祝福仔細(xì)的看才看出來。

他寫道：

記得我。

他伸手抹掉，又重新寫。

他又寫：

不要記得我。

新年倒計時的鐘聲終于開始響起，一聲一聲敲在祝福心上。

外面廣場的人們喊著，五，四，三，二，一。

煙花燃起，在天空綻放成一片海。

他們二人同時說。

“新年快樂?！薄拔覑勰恪！?/p>

卻在這片新年的嘈雜中分不清是誰說了哪句話。

直到，有一個人再不會發(fā)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