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月·主題寫作征文第十四期：春鮮

　　1

　　狂風(fēng)呼嘯而過，卷著雪粒拍打在王二狗身后的步槍上劈啪作響。

　　他的臉被高原的風(fēng)吹得通紅干裂，他身上那件大衣上污垢層層堆積，形成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污漬紋路，已經(jīng)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他整個人都縮在大衣里，呼出的熱氣瞬間凝結(jié)，在他的胡茬上、衣領(lǐng)處都留下細(xì)碎的冰晶。

　　他低著頭，眼睛卻一直瞟向遠方，抱著膀子雙手插在袖子中，腳下走得很快。

　　直到一面褪色的旗幟映入眼簾，他的眸光猛然一亮，腳下更快了幾分。

　　沒多久，他來到了土坯房面前。土坯房被風(fēng)雪侵蝕得千瘡百孔，墻體上布滿一道道裂痕。

　　房前的旗桿上，那面褪色的旗幟，或者叫碎布條更貼切一些，隨著風(fēng)雪獵獵作響。

　　賽圖拉哨所，這座孤獨的戍邊堡壘，在狂風(fēng)與暴雪的夾擊下，頑強地扎根于這片荒蕪之地。四周皆是高聳入云、覆滿萬年積雪的山峰。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唯有白茫茫的一片，單調(diào)得讓人絕望。

　　哨所東南角的小山包上，一座六角形的哨塔靜靜矗立，黑洞洞的瞭望口里，于老蔫高聲喊道：“二狗子，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王二狗高聲回應(yīng)：“別提了，那邊雪塌了，過不去了。”

　　說完，王二狗幾步小跑進了屋，蹲在爐子旁邊，他把爐子上的水壺拿開，在地上撿起兩塊干牛糞扔進去，嘴里嘶嘶哈哈，雙手?jǐn)n在火爐上，吸溜了一下鼻涕問道：“班長他們還沒回來？”

　　窩在墻角裹著破被打盹的劉春生眼睛都沒睜開，翻了個身回道：“是你回來早了，班長他們沒巡視完怎么可能回來?！?/p>

　　“唉，也不知道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班長太固執(zhí)了，說不定上邊早就把我們這些人拋棄了，咱們還非要一個個把命扔在這……”

　　劉春生打斷他，“停，這話你以后少說，千萬別讓班長聽見了?！?/p>

　　“聽見了又怎樣？就是當(dāng)著他的面我也敢這么說。”王二狗提高了音量，“快四年了，沒人管沒人問，現(xiàn)在就剩我們這幾個人，幾條破槍，真要是有敵人打過來了，就咱們幾個能做什么？”

　　劉春生坐起身，嘆了口氣：“咱們是軍人，死在戰(zhàn)場上，死在崗位上，別人給咱們豎大拇哥，難不成，你還想當(dāng)逃兵？”

　　王二狗梗著脖子不作聲。

　　劉春生見他的表情，索性裹著被子下地，蹲在了王二狗旁邊。

　　“二狗啊，心里別藏氣兒，誰都想回家，戍邊的戰(zhàn)士不只我們這一支，大家要都是說走就走的性子，那咱們還跟鬼子打那么些年做啥？”劉春生站起身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二狗啊，咱們只要站在這兒，只要不讓人悄無聲息越過這條線，就是有意義，死在這里，就是值得的?！?/p>

　　“吱——”

　　房門被推開，風(fēng)雪猛然灌進來。

　　王二狗與劉春生都看向門口，“班長，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劉春生詫異道。

　　來人抬起頭，聲音沙啞道：“老林，沒了?！?/p>

　　2

　　劉春生干裂的嘴唇翕動幾下，最終沒有發(fā)出聲音，他把裹在身上的被子扔在炕上，走到門口拿起那把銹跡斑斑的鐵鍬，低著頭往出走。

　　王二狗站起身攔住了他，“春生叔，我來吧！”

　　酷寒一如既往地籠罩著喀喇昆侖山脈。

　　這座不大的哨所后院，隆起了二十二個土包，如今，又要再起一座了。

　　老林的老家在河南，那片廣袤無垠的中原大地，與這高聳苦寒的喀喇昆侖山脈相隔萬水千山。

　　他家中有年邁的老母，原本他應(yīng)在老家守著那幾畝薄田，陪著老母過著平淡安穩(wěn)的日子。

　　一九三七年，敵人的鐵蹄踐踏了他的家鄉(xiāng)，他帶著母親一路奔逃，沒成想，年邁的母親死在了途中。

　　機緣巧合下，他在竹溝鎮(zhèn)遇見了國民黨征兵，便毅然決然走上了抗戰(zhàn)之路。

　　大小戰(zhàn)役無數(shù)，槍林彈雨，刺刀見紅，子彈打穿他的左臂，這些都沒能要了老林的命。

　　日本人投降后，老林不愿意自己人打自己人，恰逢賽圖拉哨所一年一度換防之際，他主動請纓，上面派給他一個班，一隊八人，毅然決然投入這茫茫大雪山中。

　　這地方算是人跡罕至，前些年的時候，山那邊的國家也總會派些人過來刺探，小規(guī)模的摩擦也不知發(fā)生過幾起，近些年倒是消停了些。

　　山路崎嶇，下過大雪后難走不說，還極其容易迷失方向，為了避免交接延誤等意外問題，一般換防時物資糧草都準(zhǔn)備得非常充足，還設(shè)有一些隱蔽糧草站，足夠駐防隊伍生活兩年有余。

　　幸而有這樣的防患意識，才得以讓這支隊伍仍有薪火未滅。

　　王二狗在雪地里奮力地挖掘著，每一鍬下去，都揚起一片雪霧。

　　老林帶的那個班大多都是經(jīng)歷不少戰(zhàn)斗的老兵，不像另外的兩個班，基本上都是新兵蛋子，王二狗的槍法是老林手把手教的。

　　王二狗喜歡鼓搗槍械，老林的手中有一把九九式步槍，是從戰(zhàn)場上繳獲下來的，性能與德國98式毛瑟槍相當(dāng)，相比于王二狗他們?nèi)迥攴轮泼闹姓讲津T槍要先進得多。

　　戰(zhàn)友們都勸老林把王二狗收為干兒子，因為二狗真是把老林當(dāng)親爹一樣恭維伺候，老林怎么能不知道這臭小子的目的，不僅教他了槍法，最后，還真就把視若珍寶的槍傳給了二狗。

　　那是在他們駐守賽圖拉哨所的第二年，換防的人遲遲不來，大家開始有意識地節(jié)省糧食，從最開始換崗巡邏防止敵人入侵，變成了邊巡邏邊尋找食物，甚至要走到更遠一些才能找到少量的沙棘，周圍少量的野獸打完后也要去更遠的地方尋找。

　　但是離營地越遠就意味著越大的危險，老林帶著他們班的老兵主動承擔(dān)了最遠最危險的巡防路線。

　　那一天清晨，老林他們像往常一樣整裝出發(fā)，未曾想與一只二十幾人的隊伍發(fā)生了遭遇戰(zhàn)，老林的右手被打穿，在其他人的掩護下跑回來報信。

　　等到哨所這邊支援的人全都過去的時候，地面上，只剩下七具尸體。

　　王二狗就是在那一天，傳承了老林的那把槍。

　　從那以后，老林每天拿著鎬頭自己一個人出去，有時候會帶回些沙棘，但大多時候都是空著手回來。

　　大家都勸老林平時就在哨所駐守。但他不肯，換防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甚至不知道還會不會來，食物，成了這只隊伍最大的難題。

　　哨塔上下來的于老蔫、崔班長、劉春生、王二狗四人將老林的遺體放在淺坑中。

　　崔班長顫抖的手捧起一把雪，灑在老林的身上，低聲說道：“老林，一路走好。”

　　隨后，王二狗他們?nèi)艘布娂娕跗鹧?，一捧又一捧，慢慢地，一個新的土包在哨所后院隆起，與那二十二個土包一起，靜靜地守望著賽圖拉哨所。

　　3

　　雪粒向子彈一樣密集地射向破舊的木門，火爐中偶爾傳來輕輕的爆裂聲，在這寂靜的屋內(nèi)顯得格外突兀。

　　劉春生緊挨著爐子而坐，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將熄未熄的爐火，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他的雙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摩挲著，干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卻始終未發(fā)出一絲聲響。

　　他身旁的王二狗，身子蜷縮在角落里，雙手抱頭，手指深深插入頭發(fā)中。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壓抑的抽噎聲雖盡力克制，卻仍時不時從他緊咬的牙關(guān)間溢出。

　　于老蔫背靠著墻，癱坐在地上，雙眼緊閉，額頭上滿是深深的皺紋。

　　崔班長面對著木門，良久后率先打破了沉默：“老蔫，現(xiàn)在幾月份了？”

　　于老蔫回頭看了看墻上刻畫的紋路低聲回道：“二月了，一九五零年！”

　　崔班長的眸子閃動，握緊了那雙粗糙的手。那雙手曾經(jīng)白皙修長，握筆寫文章。后來這雙手拿起了槍，改變的便不僅僅是這雙手。

　　高原的烈日與狂風(fēng)，如同一把無情的刻刀，迅速改變了他的模樣。皮膚被強烈的紫外線曬得黝黑發(fā)亮，粗糙干裂，如同經(jīng)受風(fēng)霜的樹皮一般布滿了細(xì)小的紋路，臉上的輪廓因長期的風(fēng)吹日曬和艱苦生活，變得愈發(fā)堅毅，顴骨高高突起，臉頰凹陷下去，原本柔和的眼眸，如今變得深邃而疲憊。

　　“食物……還能支撐多久？”

　　“跟以前一樣，多兌些雪，應(yīng)該夠我們幾個再撐半個月?！?/p>

　　“不?！贝薨嚅L長呼出一口氣，喃喃道：“不撐了。”

　　雜亂的腳步聲急速貼近，木門“砰”地被推開，風(fēng)雪涌入，淹沒了崔班長后面的三個字。

　　“班長，你們都在呢？”驚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大壯瘦削的身體堵在門口，“快出來看看，我跟大軍發(fā)現(xiàn)了好東西?！?/p>

　　見眾人神色低沉，大壯像是意識到了什么，打量了一圈，臉色僵硬，“老……老林叔沒回來呢？”

　　劉春生嘆了口氣，“回來了，在后院，你跟大軍去看看吧?！?/p>

　　過了好一會兒，房門再推開時，大壯跟大軍都走了進來，兩人眼圈通紅，劉春生走過去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老林在這些年輕的新兵中，是偶像一般的存在，他對這些年輕人也格外照顧，除了教他們練槍時比較嚴(yán)厲，有什么好吃的都緊著他們，厚一點兒的棉衣都可著他們先穿。

　　“我跟大壯撿到了一只巖羊，估摸著足有百多斤，可惜，老林叔吃不到了……”

　　“行了，一個個都別垂頭喪氣的，把羊抬屋子里來化一晚上，明天，咱們大家全都休息一天。”崔班長強顏歡笑。

　　劉春生目光一凝，戍邊四年，日日巡防，哪怕是人手不夠也堅持至今從未中斷。

　　眾人仿佛都預(yù)感到了什么。

　　崔班長踢了一腳大壯，“想什么呢？還不快去？”

　　4

　　深夜，賽圖拉哨所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徹底籠罩?？耧L(fēng)在哨所外肆虐，如同一頭憤怒的巨獸，不停地撞擊著那搖搖欲墜的土坯房。土坯房的墻壁在狂風(fēng)的拍打下，發(fā)出沉悶而又壓抑的聲響，仿佛隨時都會轟然倒塌。

　　墻角處，劉春生蜷縮成一團，緊緊裹著被子，可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干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熱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jié)成一團白霧。王二狗則平躺在床上，一只胳膊耷拉在床邊，他的眉頭緊鎖。于老蔫靠著墻，半夢半醒間，嘴里不時嘟囔著幾句含糊不清的家鄉(xiāng)話。大壯的呼嚕聲轟轟作響，大軍的一只腿壓在他的身上。

　　崔班長裹著被子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木盒，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爐火旁，給爐子里添了幾塊干糞，待到火苗升騰了一些，他將小木盒打開，從里面拿出一個小本子，一只細(xì)毛筆。

　　他用早就空了的墨水瓶接了點水，混合一些爐灰攪拌當(dāng)做墨水。

　　打開那個手掌大的小本子，上面被不均勻的墨色浸染，他將本子翻到后面的一張空白頁，沾了些墨水，在上面寫道：林根生，一九五零年二月，外出尋找食物，凍死，有遺體。

　　他使勁吹了吹墨跡，等到紙張干透后，他又沾了一遍墨水，重新在剛剛的字跡上描了一遍。

　　直到那幾個字跡，清晰地印在紙上。

　　借著火光，他往前翻了翻：

　　魏大鵬，一九四九年冬，外出尋找食物，凍死，有遺體。

　　劉四，一九四九年冬，外出尋找食物，失蹤，無遺體。

　　王青山，一九四八年冬，外出巡防，凍死，有遺體。

　　寇仲遠，一九四七年秋，高燒不退，病死，有遺體。

　　……

　　明滅不定的火光照在這位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青年臉上，如今確是滿臉的滄桑與化不開的悲傷。

　　一九四六年春，他所在的班接到換防任務(wù)，同時有三個班入駐。

　　老林帶的班八人，王青山帶班十人，他帶領(lǐng)的班十人，加上寇仲遠所長，共計二十九人。

　　一九五零年二月，余六人。

　　他合上小本子，小心翼翼將它放進小木盒中，又將小木盒塞進枕頭下面。

　　大壯咳嗽了幾聲，翻個身將大軍的腿推了下去，裹緊了那硬邦邦、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兒的棉被。

　　5

　　清晨，陽光如潮水般，從喀喇昆侖山脈的峰巔傾灑而下，毫無保留地鋪滿了賽圖拉哨所的每一寸土地。哨所的土坯房，在金色光輝的輕撫下，那飽經(jīng)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跡，都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竟也透出幾分別樣的寧靜與莊重。

　　哨所前那根略顯歪斜的旗桿上，褪色的旗幟在微風(fēng)中輕輕飄動，沒有了風(fēng)雪肆虐時的獵獵作響。

　　在這沒有風(fēng)雪的晴朗清晨，賽圖拉哨所雖依舊孤獨地矗立在這片荒蕪之地，但在陽光的照耀下，卻煥發(fā)出一種別樣的生機與希望。

　　于老蔫最早醒來，往爐子里面添了些干糞，又跑到那只巖羊邊上用手摸了摸。

　　在火爐旁烤了一夜，巖羊原本硬邦邦的身體軟了下來。

　　老林沒了，他就得給這些小家伙們做飯了。

　　于老蔫原本是甘肅一個小縣城屠夫，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的第四年，主動加入了國民黨部隊，參與了幾場戰(zhàn)役，擅長下黑手，平時話又少，屬于“蔫壞蔫壞”的，大家都戲稱他于老蔫，他也不惱，導(dǎo)致很多人都不記得他本來的名字。

　　他跑到廚房，拿了一個臉盆大小坑坑洼洼的鋁盆，在袋子里舀了兩碗玉米面，說是做飯，也就是把米面放在盆里，加點鹽巴跟茶葉碎，去外面抓上兩把雪，放在爐子上燒開了，就是這些人的餐食。

　　廚房那口大鐵鍋好久都沒用上了，今天可算派上了用場，生火，添雪。

　　再回屋的時候劉春生已經(jīng)裹著大衣起來了，倆人把巖羊抬進廚房處理去了。

　　王二狗聽著兩人離去的動靜，翻身而起，抱著那把九九式步槍去了東南角的六角哨塔。

　　營地的建設(shè)本就高出了附近海拔十米左右，哨塔還要更高一些，視野開闊，如有敵情，可以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

　　以前人多的時候，大家會輪崗換崗，頭兩年糧草充足的時候，每日還有訓(xùn)練。

　　這兩年，凍死的、病死的、失蹤的，人數(shù)越來越少，歲數(shù)大的盡量在哨塔里警戒，年輕些的出去巡防，巡防的范圍也越來越小，好幾個營房都空出來了，大家擠在一起更暖和一些，沒事多窩在炕上保存體力與能量，就這么過著連希望都沒有的日子。

　　王二狗想起了遠在東北老家的親人，他沒讀過書，可以說這里面除了崔班長跟死去的寇仲遠所長，其他人都沒讀過書，東北淪陷時，他的父親死在了戰(zhàn)火中，他與母親、妹妹在往大西北逃亡的路上走散。

　　他一路逃到甘肅一帶，好幾年的時間，眼看著實在活不下去的時候，為了混口飯投了軍，他膽子小，見到血腥時身子都動彈不得，幸運的是他沒上過戰(zhàn)場，就被派來駐守賽圖拉哨所。

　　他的血從來都不是熱的，活下去，是他唯一的信念。

　　6

　　羊肉處理得很快，也不用多么復(fù)雜的做法，水開后，切好的羊肉直接扔進鍋里，膻味腥味一起飄進了營房，所有人都起來了。大軍跟大壯聞著味兒跑進廚房，看著鍋里飄著的油花兒，喉嚨不住滾動。

　　米糊配上羊肉，是近一年難得豐盛的大餐，班長發(fā)話了，不用省了，今天就是敞開了肚皮吃。

　　眾人在火爐旁搭了個簡易桌子，圍在一起，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放在中間。

　　“誒，二狗呢？”劉春生掃視了一圈沒見著王二狗。

　　崔班長暗嘆一口氣，“他在哨塔上呢。”

　　“不，不是休息了嗎？”劉春生臉色有些不好看，腳下輕踢了一下大軍，“去把二狗叫回來吃飯。”

　　沒一會兒，兩人回來，劉春生暗自松了口氣，眾人紛紛落座。

　　于老蔫從茶餅上多摳了些茶葉碎煮了一大壺茶水，給每個人都倒?jié)M了。

　　崔班長舉起杯，“三年十一個月，是我們在這里的日子，今天，吃完了這頓飯，咱們就完成了駐防任務(wù)，老蔫你這幾天把剩下的肉做成肉干，馬上就三月了，這段時間天氣好一些，大家收拾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山吧！”

　　眾人剛要開口，崔班長擺了擺手，“其他的話，先不說了，干了這杯，咱們開吃，有什么話邊吃邊說。”

　　大壯喊了一聲：“干！”

　　喜悅的氛圍彌漫開來，所有不好的情緒此刻都被羊肉的香氣所掩蓋，每個人都啃得滿嘴流油，悶著頭使勁兒吃。中途于老蔫又去添了兩盆。

　　“真香??！”大壯吃得差不多了，拍了拍肚皮，感覺渾身暖洋洋的。

　　“香？”于老蔫乜斜了他一眼，“瞅瞅你那個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這山上調(diào)料都沒得，這要是能加上些胡椒粉，配點白面饃饃，那才叫香?！?/p>

　　大軍咽下一口肉，“哥，我覺得咱娘做的苜蓿餅最好吃，早知道要在山上待這么久，當(dāng)初就讓咱娘多給蒸些了?！?/p>

　　大壯瞇起眼，露出了回憶的神色，“是啊，眼看著到了三四月份，露頭的嫩芽做的苜蓿餅才香，尤其是咱娘的手藝，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p>

　　“哥，我想咱娘了?！贝筌娊乐炖锏娜?，含糊地說道。

　　“這不就要能見著了么，這會兒你提這干嘛？”大壯踹了大軍一腳，給他使了個眼色。

　　他們兄弟二人是被老娘攛掇著當(dāng)兵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戰(zhàn)火雖然對甘肅的波及較小，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老娘含著淚把他倆送去當(dāng)兵，還告訴他們不把鬼子趕出中國就不讓他們回來。

　　前面的戰(zhàn)場倆人沒等去上，鬼子就投降了，兩人被就近給分配到賽圖拉哨所駐防，參軍之前大壯真是壯得像小牛犢一樣，后來……就瘦成了眼前這副瘦削的模樣。

　　他倆算是好的，走的時候父母健在，家里平安。剩下的其他人，哪還有一個完整的家了。

　　“嗨，沒事?！眲⒋荷鷱呐枳幽昧艘粔K兒肋排放進大軍的碗里，“你這么一說啊，我這都好些年沒吃到折耳根了，搞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從西南過來的了?！?/p>

　　“春生，你可別提你們那的折耳根了，我還真吃過一次，就一口，差點沒把膽汁嘔出來，”崔班長笑道。

　　“二狗，你們東北那旮沓，開春的時候有啥好吃的？”見二狗嗦著一塊兒骨頭愣神了半天，于老蔫按住他的手，給他換了一塊肉。

　　王二狗回過神來，“也沒啥，就是婆婆丁長得多，我們那啊，只要有大醬，地里鉆出來的草都能就著大醬咽進肚子里，我爹活著的時候，每年都要腌上一缸大醬，里面放點黃瓜，喝稀粥的時候就撈出來一根兒當(dāng)咸菜，有時候我娘包餃子的時候也會把咸黃瓜切碎了做餡兒，秋天挖出來的蘿卜、土豆、白菜放在地窖里能吃上一整年……”

　　大壯坐起來摟住王二狗的脖子，“二狗，下山后你要是沒地方去，就跟我們哥倆回家吧。”

　　二狗手肘杵了一下大壯的胸口，“放心吧，我沒事！這次能活著回去，我想接著找我娘跟我妹，戰(zhàn)爭如果結(jié)束，我娘領(lǐng)著妹妹肯定會回到東北老家的，我就回家等他們?！?/p>

　　“好，等戰(zhàn)爭結(jié)束了，我們哥倆也幫你在這邊打聽?！贝髩延昧ε牧伺亩返募绨?，站起身，“我吃飽了，出去消消食兒。”說完背上槍朝著東南邊走了。

　　于老搖搖頭輕笑了一聲，“這臭小子。”

　　7

　　接下來的幾日都是極好的天氣，老于把剩下的羊肉都做成了肉干，最后的那小半袋兒的玉米面也全都做成了干糧。

　　眾人也都不再出去巡防，吃飽了就窩在營房里，幾個小年輕的輪換著去哨塔上待著，大家都在養(yǎng)足精神準(zhǔn)備下山。

　　下山，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沒有路不說，還都被雪覆著，腳下打個滑摔到山底下人就沒了，遇見個大型野獸，途中感冒發(fā)燒，遇上暴風(fēng)雪，幾百里的高原山路，頃刻間就可以奪人性命。

　　在派出去聯(lián)系外界的士兵連續(xù)杳無音信后，他們不敢再輕易嘗試，后來，也根本沒有足夠的糧食與體力，支撐他們?nèi)ッ半U。

　　這一次，不一樣了，許是上天垂憐，不僅讓大軍大壯找到了一只不知死了多久的巖羊，也難得趕上了連續(xù)的好天氣。

　　這更加讓崔班長認(rèn)定自己做出的決定是正確的。

　　大家也沒什么好收拾的，背好食物，準(zhǔn)備了一些白開水，能取暖的棉衣棉被都裹在身上。

　　迎著和煦的朝陽，在那面褪色的旗幟下，崔班長高喝道：“出發(fā)！”

　　走了幾步的二狗回過頭，發(fā)現(xiàn)崔班長站在歪斜的旗桿下面正注視著自己一行人，“班長，你干啥呢？咋不走呢？”

　　眾人紛紛停住了腳步。

　　“沒有命令，我不能擅離職守，你們走吧！”崔班長鏗鏘說道。

　　“你不走，你讓我們走啥？”大壯開口。

　　“我是這里的最高長官，現(xiàn)在我命令你們?！?/p>

　　”于春和?！?/p>

　　“到！”于老蔫眼眶發(fā)紅。

　　“劉春生”

　　“到！”劉春生挺直身體，早有預(yù)料。

　　“你們二人帶隊，務(wù)必將這三個孩子安全送達，回答我，能不能做到！”

　　“能！”

　　“全體都有，向后轉(zhuǎn)，前進！”

　　“是！”劉春生用力拉了大壯一把低聲喝道：“服從命令！”

　　“不，班長不走，我也不走！”大壯將背上的包裹扔在地上。

　　大軍也解下了包裹。

　　二狗的目光閃爍，提了提綁著槍的背帶。

　　“你們是要抗命嗎？”崔班長冷聲道。

　　“抗就抗，今天就算把我軍法處置我也認(rèn)了?！贝髩烟嶂鴺專蟛匠鴯徤谌チ?。

　　大軍撿起地上的包裹小跑著回了營房。

　　劉春生面露苦笑，攤了攤手。

　　于老蔫干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崔班長瞪了他一眼，把眼神瞄向王二狗，二狗低沉道：“我再去看看老林叔。”說完也低著頭往后院去了。

　　“唉，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事已至此，你就跟我們一起撤退吧，我們不是逃兵，老天爺給了我們食物，給了我們這樣的天氣，就是讓我們活下去的，留著有用之軀報效國家，總比餓死在這有意義，班長，一起走吧！”劉春生勸道。

　　于老蔫也附和道：“是啊，一起走吧！這幾個小崽子的態(tài)度你也看見了，他們年紀(jì)小……”

　　崔班長打斷他，“先進屋吧，咱們再商量商量。”

　　王二狗蹲在老林叔墳前，又給他添了一捧雪，“老林叔，我不想死……我娘跟我妹還沒找到，要是我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這，下去見了我爹，他肯定得打我……”王二狗的聲音有些哽咽，“老林叔，我要是真走了，也不算逃兵對不對？班長下了命令，我是不是應(yīng)該聽班長的？”

　　“我現(xiàn)在就走！”王二狗站起身抹了把眼淚。

　　“砰！”一聲槍響劃破了寧靜，震得王二狗心里一顫。

　　大壯嘶吼的聲音從哨塔傳來，“備——戰(zhàn)——”

　　8

　　王二狗把背上的槍取下來上了膛，馬上朝著崗哨方向狂奔，營地的幾人也同樣快速做出了反應(yīng)，紛紛抱著槍向崗哨集合。

　　“大壯，怎么回事？”劉春生在邊跑邊喊。

　　“有，有一大隊人馬在朝著我們過來了?！贝髩鸦氐馈?/p>

　　“哪個方向的？”

　　“山下，從我們后面來的？”

　　“后面？媽的，是不是咱們的部隊過來換防了？”于老蔫罵了一聲。

　　大壯愣了一下，“看不太清楚，我……他們好像停下了，你們快上來看看?！?/p>

　　崔班長上了樓在瞭望口拿起望遠鏡仔細(xì)觀察，“看膚色肯定不是邊境那邊過來的人，看著倒真像是來換防的?！?/p>

　　我看看，于老蔫接過崔班長手里的望遠鏡，“嗯，他們又動了?！庇诶夏璺畔峦h鏡看向崔班長，“現(xiàn)在怎么辦？”

　　崔班長思忖了一下，“這樣，老蔫，你跟春生在這保持警戒狀態(tài)，不要隨意開槍。大軍大壯，你們倆去倉庫里拿幾個炸藥包。二狗，你收拾東西藏起來，如果對方來者不善，你一定想辦法把消息遞出去?！?/p>

　　眾人領(lǐng)命，馬上行動起來。

　　于老蔫眼見那長長的隊伍呈防御姿態(tài)前進，最后停在了一處距離哨所最近的山坡后面。

　　“同志，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對面一個人站出來高聲問話。

　　于老蔫回頭看向崔班長。崔班長點頭示意。于老蔫高喊道：“我們是國民政府邊卡部隊，奉命駐守哨所，你們是來換防的嗎？”

　　那邊久久沒有傳來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傳來回復(fù)。

　　“同志，戰(zhàn)爭結(jié)束了，新中國成立了，我們是人民解放軍第二軍第五師十五團的，奉命接管此地防務(wù)，你們辛苦了！”

　　于老蔫回過頭，顫聲道：“班，班長，結(jié)束了，他們說戰(zhàn)爭結(jié)束了，他們來換我們了?！?/p>

　　崔班長仰起頭，抹了兩把臉，“走，列隊，換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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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敬了個軍禮，“同志你好，我是駐防連長，奉命前來?！?/p>

　　崔班長回敬軍禮，“首長您好，戰(zhàn)爭……真的結(jié)束了嗎？”

　　“結(jié)束了！”來人斬釘截鐵地說道，看著眼前衣衫襤褸的幾人眼眶也濕潤了幾分，“蔣介石已經(jīng)敗逃臺灣，全國多數(shù)地方都已解放，現(xiàn)在的中國，是人民的中國?！?/p>

　　“那我們怎么辦？我們在這守了將近四年，難道剛看見希望就要被槍斃嗎？”劉春生擔(dān)憂道。

　　連長旁邊的警衛(wèi)員笑道：“放心，解放軍優(yōu)待俘虜，如果查清你們沒有做出傷天害理之事，不會把你們怎么樣的。”

　　有了這話，眾人提著的心算是放了下來。

　　連長又說道：“更何況，你們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下，還能堅守祖國邊疆，你們不是俘虜，是保家衛(wèi)國的英雄！”

　　崔班長的淚水決堤而出，他的喉嚨發(fā)出壓抑的聲響，隨后聲音越來越大，最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身后的眾人都跟著一起，仿佛要把這四年的艱辛、孤獨、委屈，全都通過這樣的方式宣泄出來。

　　不少解放軍戰(zhàn)士感同身受，也紛紛跟著落淚。

　　哭了好一會兒，情緒宣泄的差不多了，崔班長站起身。連長輕輕拍了拍崔班長的后背，安撫著他的情緒。

　　“稍后我會派人送你們下山，若你們想繼續(xù)當(dāng)兵，有專人與你們對接，若是想回家的，我們也會安排！感謝你們?yōu)樽鎳吔龀龅呢暙I?！?/p>

　　“敬禮！”

　　9

　　黃土丘陵被春雨滋潤后，褪去了冬日的蒼黃，漸漸泛起新綠。

　　村里的道路兩旁，是錯落有致的農(nóng)家小院。大壯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北方農(nóng)家院落，黃土夯筑的院墻雖不高，卻透著質(zhì)樸與厚重，墻頭幾株不知名的野花正蓬勃地開著，給這略顯單調(diào)的墻面添了幾分生氣。

　　院子里，有一棵粗壯的槐樹，枝葉在春風(fēng)中沙沙作響。幾間坐北朝南的土坯房，屋頂覆蓋著厚實的茅草，雖歷經(jīng)風(fēng)雨，卻依舊穩(wěn)穩(wěn)地矗立著。

　　墻頭上，兩個身影并肩坐著。

　　“班長，老蔫叔跟春生叔都選擇了繼續(xù)，你怎么不繼續(xù)當(dāng)兵了？”王二狗有些不解地問道，在二狗看來，班長的血一直都是熱的，熱愛腳下的土地，熱愛心中的山河，保家衛(wèi)國明明是他至死不渝的信念，卻不知為什么選擇了退伍。

　　崔班長笑了笑，“那你呢？你不是最怕在戰(zhàn)場上丟了小命，一直想把你娘跟妹妹找到嗎？”

　　“解放軍的同志已經(jīng)答應(yīng)幫我找了，總比我一個人四處打聽要好多了，況且……老林叔把他的槍法跟槍都傳給了我了，我總不能把他老人家的心意埋在莊稼地里不是？”王二狗咧著嘴笑起來。

　　“眼下戰(zhàn)爭結(jié)束了，”崔班長把粗糙的手放在王二狗眼前晃了晃，“我這只手，還是更愿意拿著筆寫寫畫畫?！?/p>

　　“如果還有敵人欺負(fù)我們呢？”

　　“那老子就再放下筆，端起槍，舍這一身賤命，殺他個地覆天翻，哈哈！”崔班長用力拍打王二狗的肩膀，豪邁大笑。

　　“你倆聊什么呢，這么開心？”大壯矮著身子從屋子里鉆出來。

　　“沒什么，班長這是能做他想做的事，控制不住自己了?！蓖醵反蛉さ?。

　　“嘿，我就說讓班長在家里多住兩天，就這么著急走干嘛？”大壯埋怨著說道，“我娘說再多給你蒸幾鍋苜蓿餅，路上慢慢吃?！?/p>

　　“告訴你娘，謝謝她的好意，不過別費事了，我馬上就準(zhǔn)備出發(fā)了，”

　　“我的好班長，我就這么放你走，我娘還不罵死我?。　?/p>

　　崔班長跳下墻頭，拍著大壯肩膀說道：“大壯，替我謝謝你爹娘，我就不進去跟他們道別了?！?/p>

　　“這怎么越留你，你還越急著走了？”大壯急得直撓頭，“爹，娘，大軍，你們快出來，班長要走了?！?/p>

　　崔班長無奈扶額，“你這臭小子。”

　　大軍跟他爹娘都急匆匆從屋子出來，大軍娘雙手在圍裙上擦擦，上前道，“我這正準(zhǔn)備午飯呢，怎么著你也得吃了午飯再出發(fā)啊?！?/p>

　　“不必了大娘，叨擾了這么些天，給您添麻煩了?！?/p>

　　“你這是什么話，我家大軍大壯承蒙您的照顧，莫說就在這住了幾天，你就在大娘家住一輩子都行，聽大娘的，不急著走，在家里再住些時日?！贝筌娔镎Z氣堅定。

　　王二狗見狀趕忙上前替崔班長解圍，“大娘，我們班長確實有重要的事。這我知道，您放心，我還在這，天天吃您做的苜蓿餅，您吶，就別讓我們班長為難啦?！?/p>

　　“那……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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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路上，崔班長回過頭，已經(jīng)看不見站在村口的一行人。

　　他笑著搖了搖頭，拿出懷中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翻開了第一頁：李二牛，35歲，湖南省……李家村，家中有一老父，1946年，病死于換防途中，有遺體。

　　路邊的柳枝被微風(fēng)吹拂到他的面前。他伸手揪下一片枝條上面的嫩芽放進嘴里。

　　清香中帶些苦澀，那是獨屬于春天的氣息。

　　我叫崔玉生，我會帶你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