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個石榴是他當年買給我的，我們會怎樣？”
又是一年吃石榴的時節(jié)，小雅在朋友圈里買了兩箱頂好的攀西軟籽石榴，堆放在雙開門的冰箱里。
水果有很多，小雅最愛的就是石榴。她喜歡石榴那張揚的外表，更喜歡它晶瑩剔透的心，尤其是石榴的肚臍，像極了撒嬌的女孩嘟起的小嘴，靈氣又俏皮，誰看著，都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
但小雅好多年都沒有吃過石榴了。
小雅生長的地方不適宜石榴生長，所以，在小雅上大學前，她見過的掛在樹上的石榴和她見過的父老鄉(xiāng)親一樣，肉粗皮糙，干癟瘦小。
即便外婆屋后的石榴又小又硬，小雅還是喜歡坐在小桌前一邊看書一邊吮吸那少得可憐的石榴汁。
上大學后，同班的一位男生來自石榴之鄉(xiāng)攀西，他說他的家鄉(xiāng)盛產(chǎn)各種石榴。小雅慕著石榴的名和他搭上了話，后來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再后來，成了戀人。
他說他要把最好吃的石榴帶給小雅?？墒牵看问罴偈占贂r，石榴都沒有成熟，或者說沒有到最好吃的時候。連續(xù)三個暑假收假，小雅都沒有吃到他說的最好吃的石榴，連半生不熟的也沒有。
到第四個暑假，各自都散了。小雅考上了本院的研究生繼續(xù)學業(yè)，他回到攀西，接受了地方上的分配，去一家化工廠上班，先從實習生開始。
兩個人靠著書信維系他們純潔的戀情。
開學后，他的來信越來越少。國慶長假，小雅買了去攀西的火車票，想給他一個驚喜。
經(jīng)過二十幾小時的舟車勞頓，小雅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錢，終于在天黑前找到了信封上的地址。
剛從生產(chǎn)線上下來的他滿頭滿臉滿身的四氧化三鐵粉末，連眼睫毛上都是。但小雅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恨不得一頭撲進他的懷里。
他卻顯得異常冷靜，只說了一聲：“你怎么來了？”
小雅說：“再不找到你我就要流浪了！”
他回頭去給領導請假，然后接過小雅的書包徑直往前走了。他說先帶小雅去他住的地方。
他住的房間在山頂，很大，很潮濕，簡陋得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老式的書桌。窗外是奔騰的金沙江。
那天剛下過大雨，金沙江水位暴漲，從窗戶望去，到處都有塌荒和泥石流來訪的痕跡。
“我還要去上班，七點下班，我給你打飯回來?！?/p>
在沿海長大的小雅對眼前的山河充滿新奇，以至于忘了他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
七點一刻，他端著一盆飯菜回來了，小雅早就饑腸轆轆，一口氣把飯菜吃了個精光，一邊吃一邊夸這個飯菜比學校食堂的好吃。
他笑笑說：“你多吃幾天就不會這樣說了?！?/p>
他出了門，去單位的浴房洗澡，再回來時，他又變回了畢業(yè)前那個帥氣的大男孩。
那晚，他們一起躺在找床上和衣而眠，小雅說了很多話，說她一路上的見聞，也說只身一人好不容易找到他的艱辛。他先是嗯嗯地應著，后來打起了鼾聲，小雅才想起他說他上了二十四小時的班。
明天他可以休息，然后開始倒夜班。
第二天小雅說想去爬山，他說：“這寸草不生的山，有什么好爬的，到哪兒看到的都是冷冰冰的礦石?！?/p>
小雅執(zhí)意要去，他也只好奉陪。
他們選了一條小路上山頂，可山實在太陡了，太陽下山時，他們還在半山腰。他說天黑了不安全，于是兩個人找到一處大路，摸著黑才回到住處。
他換上工作服又走了，肚子咕咕叫的小雅倒騰了半天，終于用久不工作的煤爐煮了一碗白水面吃。
后來的幾天，他帶著小雅去參觀他的工廠，每天去食堂給她端飯菜，還帶小雅下山買了土豆白菜之類的容易存放的蔬菜，他說他要親自燒一頓飯菜給小雅吃，最終因為煤爐不給力以失敗告終。
十月五號，小雅要回去了。他請了假，去送她。
火車站外的水果店里，擺著碗口大的石榴，一層疊一層，惹得小雅垂涎欲滴。她拉住他的手，驚喜地說：“哇，這么漂亮這么大的石榴！”
他笑笑，說：“少見多怪了吧！看著好看而已，除了皮，就是核，沒啥好吃的！”
“我不管，我要買幾個在火車上吃，好打發(fā)時間呢！”小雅摔開他的手，去挑選了兩個最大的，自己翻包，付錢，拎在手里，笑得像個孩子。
他說：“我只能送你在這里了，你快進去吧！你看，我們這條件這么艱苦，你以后就別來了?！?/p>
小雅嘟起小嘴強忍著眼淚不要掉下來。
她想再拉拉他的手，他的手在褲兜里。
她沒有回頭，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目送她。
火車駛出了城區(qū)，在山與山之間的平地上疾馳。小雅拿出剛買的石榴，小心翼翼地剝開一塊皮，摳出一粒籽放進嘴里，石榴汁在牙齒的擠壓下崩了出來。
“好澀！”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轉頭看窗外，山，水，房屋……全都模糊了。
他們，從此無交集。
小雅，再也沒買過石榴。
有一天，小雅的朋友圈有人在賣軟籽石榴——來自攀西的突尼斯軟籽石榴，朋友說這種石榴純甜，不用吐核，是攀西乃至全國最好的石榴。
小雅二話不說便預訂了兩箱。
收貨開箱，眼前的石榴把小雅帶回了當年那個火車站的水果店門口。
照著友人的開果視頻輕而易舉將時間開膛破肚，小雅像啃西瓜一樣吃了起來。
甜蜜的汁水充滿唇齒。小雅在想：“如果這個石榴是他當年買給我的，我們會怎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