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完成于2012年，彼時大二，故事情節(jié)過于瑪麗蘇，請見諒。

故事有個背景：寒假打工的時候同學(xué)送了我一只全黑的小狗，后來我回石家莊上學(xué)，它誤食了老鼠藥死了。

【壹】

宋陽喜歡叫自己：沖鋒戰(zhàn)士。

全家人都去城里住的時候，她扒在老家的門框上的手長時間不肯松開，身后是一片灑在洋灰地上未干的水漬。她媽雙手叉著腰怒氣沖沖地瞪著她，她爸在一旁給搬家工人賠笑臉。

她媽說：“你走不走？別在這么多人面前讓我揍你??！”

宋陽不管，兩眼巴巴盯著院子大門。九九艷陽天，別人都出汗了，她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搬家?guī)煾禈妨?，“喲，小娃子還挺倔，你媽還沒動手呢，你這倒哭了。娃子，甭哭了，叔回頭帶你到城里動物園看大象去……”

她不理。

她媽更急了，“窮孩子，你走不走，別人哄你不是，你還想怎么著？我們以后反正不住老家了，你要是現(xiàn)在不走，你以后就自個兒住這！”有點兒急紅眼，宋陽她爸又趕緊過來勸，汗珠子突突地往外冒——都下午四點多了，這毒日頭還是不讓人消停。

宋陽心里、眼里、耳朵里都把那些人自動屏蔽了，后來干脆也不哭了，就那么巴巴地往外看，透過看熱鬧的人群，看見一個黑點慢慢地變大，日頭下顯得油亮亮的。這下，她也不扒著門了，腳下冒火似的往黑點兒奔去，人們倒也自動給她讓開了路，想這孩子真逗。

離近一看，是家里養(yǎng)的皮皮，出生四個月，到宋陽家才一個月多點兒，到宋陽家當(dāng)天下午，兩個“活物”已經(jīng)不分你我了，就差一起上飯桌吃飯、睡在一起了。

現(xiàn)下，所有人才知道她為什么近一個鐘頭都在盼著外面，她媽也“呼——”地松了口氣，先前商量搬家的時候就唯獨擔(dān)心宋陽在老家村里“野”慣了不想走，現(xiàn)在看來倒是虛驚一場。

“行了吧？姑奶奶樂意了？現(xiàn)在能走了吧？”她爸討好地攔過宋陽，懷里還有滿身塵土瞪著滴溜大眼兒好像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的“小黑煤球兒”。宋陽也不說話，仿佛下定決心似的，狠狠地點了下頭。

“這娃子，剛沖出那勁兒就跟沖鋒戰(zhàn)士似的……”那位搬家的老師傅開懷地調(diào)侃說她。

宋陽依舊不管別人，抱著狗上了車。

【貳】

宋陽恨透了城里。

到新家不出兩個月，皮皮誤食老鼠藥死了。

從那以后，她開始得了輕微的自閉癥。她媽起初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為了討好她也為了讓她在家沒事兒的時候有個伴，給她又買了一只小狗，和先前那只長得差不多，四只小腳丫上還帶著點兒白色的毛，比皮皮好看。

宋媽、宋爸叫它“皮皮”。

宋陽不說話，她在日記里寫：皮小黑，他們都不知道，其實你是叫小黑的，你只是姓皮……那么，你在我看不到的世界過得怎么樣呢？下輩子你一定要看好了，要去我在村里的家……

后來，宋陽越來越不喜歡說話，沒事兒會遠遠地坐在宋爸給她專門做的小板凳，兩眼盯著“皮皮”，小家伙也從來不敢接近宋陽，偶爾蹭過去嗅嗅她，她也是轉(zhuǎn)過身去，一副拒“狗”千里之外的樣子。

“興許新皮皮覺得我很怕人呢，其實我挺喜歡它的，可是我還是停想小黑的，每次看見皮皮特?zé)o辜的眼神，我就想哭……我還是想當(dāng)沖鋒戰(zhàn)士，皮小黑是我的保鏢，那樣，我就能一直勇敢了，就能讓爺爺奶奶省點兒心了，奶奶那個時候老說‘陽兒啊，奶奶不在了你就跟小黑玩兒，別讓我擔(dān)心啊……’后來過了一個星期奶奶就不在了，現(xiàn)在，沒人保護我了，我也不是沖鋒戰(zhàn)士了……”

宋媽急的不行，和宋爸商量著帶她去醫(yī)院看看，檢查結(jié)果一出來，才知道世界上還有“自閉癥”這么個東西。

“你還是老師呢，連自個兒閨女得病都看不出來，文化都讓狗吃了？”她媽向來是“無理打遍天下”，她爸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拉著她媽的胳膊到醫(yī)院走廊的拐角處，看周圍的人不再看過來才對她媽說：“陽陽現(xiàn)在病了，想必就是沒有伴兒鬧的，她第一次養(yǎng)狗，那么小難免有點兒心理陰影，回頭兒一邊吃藥一邊做心理疏導(dǎo)，慢慢就好了，你也別那么著急……”

“不著急不著急，她不是你閨女啊，沒聽大夫說現(xiàn)在得自閉癥的小孩大多都好不了么？你怎么說的不關(guān)你事似的？宋躍明，你有沒有良心??？”

“對對，是我說的不對，你別生氣，陽陽是輕微的，會好的……”宋爸向來是好脾氣，加上“妻管嚴(yán)”，這個家才一直以來那么和諧。

宋陽從來不管大人們吵什么，她才九歲，她只關(guān)心什么時候能回家看看樓下那群從來不帶她玩兒的孩子們在做什么。

他們叫她“死了狗的沖鋒戰(zhàn)士”。

狗死的那天，幾乎整棟樓都聽到了她那聲嘶嚎，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靜。打那天晚上之后，再過半個月，上下學(xué)再也沒人和她打招呼，他們做游戲的時候也不扯著嗓子鬼吼鬼叫往五樓喊“沖鋒戰(zhàn)士，下來玩兒呀——”

沒人保護她。

【叁】

宋陽18歲的時候又搬了一次家。從老式的居民樓搬去了二環(huán)邊上新建的小區(qū)，名字起得挺好——幸福佳緣

“好像婚姻介紹所……”宋陽提著自己的大行李箱對著小區(qū)門口刻在柱子上的【幸福佳緣】說。

“你懂什么，人家這是商業(yè)”，她弟弟宋天不滿意地瞥他一眼，提著自己的小籃子——里面是他養(yǎng)的一只大烏龜——“吧嗒吧嗒”像只胖胖的小鴨子跟上搬家工人。

她家在15層，得坐電梯上去，宋媽前面指揮著，邊喊宋陽“陽陽，拿著鑰匙跟著去開門，記住是1067號，別走錯了，我馬上就到——”宋媽這幾年隨著生活越來越富裕身體也逐漸發(fā)福，生完宋天，體重就從102斤長到120斤了，好在是165的個子不怎么顯胖，不過也愈發(fā)地顯得力不從心了。

宋爸倒是正相反，都說“男人40一枝花”，宋爸真的趕上花兒了，春節(jié)完了晉升為他們所在城區(qū)六中的校長，全校師生近一萬人，他更是顯得意氣風(fēng)發(fā)。一邊指揮后面的搬家工人小心搬運，一邊又在那邊喊宋陽她媽“老婆，你慢著點，讓陽陽跟著就行，不著急啊——”

20年不變的夫妻情，這讓宋媽感動不已，這些年有了第2個孩子自己也變得溫柔了不少，之前從老家?guī)淼摹按鍤鈨骸币矝]了，尤其是后來宋陽的自閉癥慢慢好轉(zhuǎn)以后，宋媽開始賢妻良母起來。

只是，宋陽依舊說話很少。

今年夏天她考上了上海師范，暑假過后就要飛過去，去更大的城市，她也沒覺得歡喜多少。

宋天倒是高興，等宋陽去上大學(xué)了，他就是皇帝了，在他媽還沒正式更年期之前，他盤算了一個暑假怎么作威作福。

宋天是在宋陽得自閉癥的第二年批準(zhǔn)生下來的，但其實是個“意外之財”。皮皮在宋天出生的第二年就被送去姥姥家了，宋陽瞪著眼睛看襁褓里的小孩兒，開口問她媽“這是男的女的？”那是她沉默了一年多第一次開口說話。

她第一次見她媽哭，哭著哭著就笑了。

搬家完當(dāng)晚，宋媽主張全家下館子吃頓好的。她舉起酒杯，像是領(lǐng)導(dǎo)要做報告似的，“過了暑假，陽陽就要去上海了，雖然離家遠，不過也是家里一件喜事，還有就是喬遷之喜，今天搬家是我提前找算命的老師傅挑的日子，以后咱家會越來越紅火的，對了，還有祝老宋升遷之喜……來來，今天陽陽可以喝點兒酒……”歡歡喜喜的，宋陽也露點笑容，看宋天在一邊對付一只螃蟹，嘴里念念有詞“對不起大龜，我要吃你的同類了……”

她覺得很幸福。

【肆】

去上海之前，宋陽回了趟老家。

修新路了，沒有前幾年回去時候的坑坑洼洼顛簸得讓人難受了。還是很熱，宋陽還是不怎么出汗，坐的大巴車上沒有空調(diào)，車?yán)锒际浅艉刮秲海炎蛔尳o了一個老奶奶，站在車廂里放眼望去，大多都是風(fēng)塵仆仆的人，也有幾個穿的【人模狗樣】的人。

下車她先回了趟老房那邊，早被拆了，現(xiàn)在是二叔一家新建的二層小樓，洋洋氣氣的。打了招呼，她就放下東西去了爺爺奶奶的墳，年年回來都去說說話，坐在土堆邊上，放一把香蕉，燒點紙，完了就坐那說話，她在跟爺爺奶奶說話的時候完全又是另外的人，學(xué)校里的事，家里的事，宋天怎么調(diào)皮搗蛋，爸爸怎么開始教訓(xùn)人，城里哪里新蓋了樓，有什么新鮮事，都說；以前的事也說，跟皮小黑的事每年都說，跟播電影似的，一年倒帶一次。

“其實，我不是不想說話，我只是不知道和誰說話……我沒有自閉癥，本來我想說話的，看爸媽為了要宋天那火急火燎的樣子，我還是沉默了一年零四個月，零五天，零十個小時……”

她的日記記了近10年，中間因為學(xué)習(xí)停了兩年多。那時候，她一心想出去。

“陽陽，來來，進來，咱家來客人了……”她剛進院門，二嬸就拉著她往屋里走。

二叔一家開始不怎么待見他們，當(dāng)初奶奶在老家輪班照顧的時候，二嬸就對老人不好，宋陽總是氣急火燎地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孝順，狗日的”——那時候，她還是村里頂厲害的一號“人物”。二嬸也是氣的牙癢癢，拽過去要揍她，宋媽不干了就指著她的鼻梁罵她，鬧的全村人都來勸架看熱鬧。后來一生氣，宋媽把老人接過去，也不輪班了，全年都在宋陽家，宋媽好吃好喝好脾氣地伺候著，跟宋爸生氣也不當(dāng)著老人面。打那以后，二嬸一家對她家也態(tài)度好起來。

進屋一看，是個20歲出頭的男孩，斯斯文文的，長得還挺入眼。

“這是我娘家姐姐的孩子，叫單余揚，他也在上海呢，還是你考去那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正好趕巧今天到咱家來了，回頭你們留下聯(lián)系方式，你在上海有什么事都找他，我們在家也放心，也省得你媽惦記?！倍鹪谝慌蕴咸喜唤^。

“你好。”單余揚說話的聲音也好聽，伸出的手指也白皙修長，這還是宋陽第一次見到手指這么好看的人，她有點兒想起皮小黑——它的爪子也很好看。

她忍不住笑了。

對方微微愣了一下，也跟著笑。

【伍】

宋陽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單余揚帶著她去動物保護協(xié)會報道，算是走后門進去的，里面大多數(shù)都是學(xué)生，還有一些白領(lǐng)，都比她大，人也都很好。

“你看，從學(xué)校門口坐車，五站地下車就能到咱們這，你什么時候來都行。回頭我把協(xié)會的制度和照顧動物的一些基本要領(lǐng)都教給你……”單余揚還是那么好聽的聲音。

“謝謝你?！彼侮栂騺硐ё秩缃?，吐出幾個字讓他也覺得【受寵若驚】。

過了一個多月，課不多的時候，宋陽就坐車去協(xié)會那邊照顧動物，她找到一個和皮小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小狗，開始的時候病怏怏的，不怎么進食，她就想著法子給它吃的，后來和單余揚一起帶它看寵物醫(yī)生，吃了藥才好起來。

她漸漸話也多起來。

宋陽叫那只小狗【球球】——她把它喂得越來越胖，她自己卻愈發(fā)地苗條起來，少女的獨有氣息也逐漸在上海的元旦之際招來了學(xué)校一些愛慕者。

她笑著搖頭，這是今天拒絕的第四個人了。

她的心更多的是在球球那，不知道單余揚有沒有給它買狗糧。

她興沖沖地去看球球，看到和單余揚手挽手的女生。對方有點兒像湯唯。

真漂亮。宋陽想。

打那之后，宋陽開始錯開和單余揚去協(xié)會的時間，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應(yīng)該不是暗戀吧，只是覺得別扭……”寫完這句話，她就寫不下去了。

后來她把到上海之后的日記復(fù)印了給單余揚寄去。

沒有回音，也沒有電話，更別說一個短信。

她開始不敢去協(xié)會了。周末的時候出去打工，上海的春天好像是轉(zhuǎn)瞬即逝的，即便是陰沉著天，也一樣是悶得難受，宋陽卻還要穿著卡通服招攬顧客。

“陽陽，我快支持不住了，我是不是中暑了……我要給我未來的兒子寫好遺囑……”同去的好朋友童樂抱怨，她是從哈爾濱來的，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天氣。

“再忍忍，馬上就下班了。”宋陽安慰她?，F(xiàn)在，她也變得大人起來，成熟了很多，也不那么不易接近了。

然后，她看到了單余揚和他女朋友。他們自然是沒有看到她的——她現(xiàn)在是可愛的阿貍。

她想，很久沒看到單余揚了，還是不打招呼了吧？然后就看到他們沖她走過來，她想走，卻怎么也挪不動腳，看到他們到跟前，他女朋友問“可不可以給我一張宣傳單？”聲音甜美而不失成熟。

宋陽沒反應(yīng)過來，旁邊的童樂趕緊蹭過去遞給人家一張宣傳單，剛要推宋陽，就被別人推了一把，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又是一大群人沖他們來的反方向過去，一個趔趄，宋陽跌倒在地上。

“宋陽——”童樂急忙著挪著笨重的身子去扶她。

單余揚像是聽到了她的名字，也跟著去扶。坐在路邊脫下卡通服，單余揚和他那個好脾氣的女朋友在旁邊陪著，頭擦破皮了，童樂給她去拿創(chuàng)可貼。

“怎么這么多人都往那邊去，出什么事了？”單余揚的女朋友拉住一個人問。

“聽說前面的動物保護協(xié)會著火了，過去看看——”那人急急忙忙回答了就跑了。

腦子里感知到【動物保護協(xié)會】這幾個字，宋陽的頭跟突然炸了似的，站起來就往前沖。

后面單余揚也拉著女朋友過去。

火勢不小。

已經(jīng)拉了封鎖線，消防車已經(jīng)緊急準(zhǔn)備著了，看熱鬧的人把現(xiàn)場圍得水泄不通，宋陽拼了命地往前擠。擠到最前面，然后再越過封鎖線，就那么沖了進去，頭上還裸露著未干的血跡。

“陽陽——”單余揚在后面喊她。人群都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單余揚要跟著沖進去，被他女朋友死死地拉住了。

童樂也擠進去，看到宋陽沖進去的身影，也急了，“完了，球球還在里面呢，早上剛放那暫時讓人照顧的，怎么回事啊……”一群人急的焦頭爛額。

火勢越來越大，單余揚的手心冒出了越來越多的冷汗。

已經(jīng)有消防員進去救助了，五分鐘、十分鐘……比單余揚等高考成績單還難熬。

“出來了，出來了——”童樂大喊。宋陽滿身是黑，好像被烤了似的，臉上臟的要命，懷里抱著裹在包袱里的球球，還有一只小貓。小家伙們膽怯著，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在她懷里老老實實的。

“陽陽，你嚇?biāo)牢伊恕蓖瘶窙_上去抱住她，把她攙出去，單余揚接過宋陽遞過去的兩個小家伙，她卻因為吸了過多的煙暈倒了。

【陸】

醒來的時候宋爸宋媽都在，宋天也趴在她床頭緊盯著她?！靶蚜诵蚜恕彼翁煲簧ぷ影阉码鼥V的幾個人都叫醒了。大家圍上去，宋媽又哭了，然后又緊著擦眼淚，圍上去摸摸宋陽的額頭，已經(jīng)不燒了，之前受傷的地方遭到了感染，發(fā)燒了兩天兩夜。

“陽陽，你想不想吃什么東西？讓爸爸下去給你買。”宋媽輕聲問她。

宋爸也說：“陽陽，想吃什么，爸爸下去給你買，醫(yī)生說現(xiàn)在只能吃流食，要喝粥么？皮蛋瘦肉粥怎么樣？你最喜歡了……”說著也有點兒哽咽。

她搖搖頭，張嘴想說什么，發(fā)不出聲。

“老姐，你可真是【沖鋒戰(zhàn)士】啊，害得我擔(dān)心死了……”宋天又摸摸她的頭，努力要逗她調(diào)節(jié)氛圍。

她笑。

看到單余揚也在，童樂也在。

他倆對視著。

童樂見狀就招呼著“叔叔阿姨，陽陽醒過來了，你們也別太擔(dān)心了，咱們?nèi)コ渣c兒東西吧，麻煩單老師先照顧著陽陽點兒，一會兒咱們回來替他?！?/p>

宋天也跟著配合，儼然大人一般好事，拉著宋爸他們就出去了。

單余揚給她掩掩被角。問她：“喝水么？”搖頭。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了，又像是熬夜。她看著他。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說你想單余揚，想看看他，他現(xiàn)在就在你跟前了……”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摩擦著。手心生出細小的汗珠。

宋陽不說話，也說不出來。

【柒】

宋陽失聲了。

那場大火，她吸了大量的煙，傷了聲帶。

醫(yī)生說，治好的可能很小，最多只能輕微地說幾個字。

“沒關(guān)系，本來我就不說什么話。”她在本子上寫。

宋媽哭個沒完，宋天也不皮了，拉著宋陽的被角依然是緊盯著她的臉。

宋陽對他笑。

彼時她已經(jīng)大三了，秋天的時候，她出院回學(xué)校，搬家和單余揚一起住。宋媽對他說：“陽陽在日記里寫的東西我都看了，她喜歡你，這孩子難得喜歡誰……她小時候別人都叫她【沖鋒戰(zhàn)士】，這次她沖鋒了，但是她想做老師做不了了，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們不介意你們住在一起，沒人照顧她，我們也不放心……”

“阿姨，您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她的。等到她身體恢復(fù)了，我們就去民政局把證領(lǐng)了，等到她畢業(yè)就辦酒席……我欠她的太多了，這一輩子我都會好好照顧她的……”

宋天把對話原封不動地轉(zhuǎn)達給宋陽。

“你不要對我心存愧疚，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你根本不虧欠我什么，你不喜歡我，我要你也是沒用的。我本來就是自閉癥患者，不說話也習(xí)慣了。”末尾還畫上一個笑臉。

“你難得對誰笑。剛見你的時候，跟你打招呼，你也是勉強撇了一下嘴，那時候我剛畢業(yè)，挺自傲的一個人，要不是看在小姨的面子上，我肯定問問你憑什么比我還瞧不起人呵？可是，宋陽，有沒有人給你說過你是一個挺好看的倔姑娘？【沖鋒戰(zhàn)士】是不是你心里一直努力扮演的角色？”單余揚開始抽煙。

他在上海的房子選的住址不錯，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十四以外的光景，上海的晚上真漂亮，霓虹燈、上海灘，不知道會不會有另一個馮程程。

宋陽只是盯著她看，像以往所有的情節(jié)一樣，沒人認為這樣的她是失聲的她。屋里的氣溫剛剛好，她穿一身休閑裝，什么時候開始沒有那么多稚嫩的倔強的眼神——任何事也逆來順受。

“孟櫻”。她寫。紙張柔軟，像她盤起的長發(fā)，還有幾縷發(fā)絲搭在肩上。

“她是小我一級的師妹，認識你之前她就一直在追我，這年頭女追男的事也不知道怎么這么多，我好像是喜歡她也好像不喜歡，后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沒覺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樣，高興了就出去走走，不高興了就去協(xié)會……你剛進協(xié)會的時候，我看你為球球挑狗糧的時候那么認真，你不說話我都能知道你想什么……后來，我也覺得我高興不高興的時候都愿意去看看你，那次孟櫻和我一起去協(xié)會，我看見你當(dāng)時的樣子，什么都沒變，你還是沉默的樣子，我在家里覺得心亂如麻，跟孟櫻攤牌，但她也沒有說分手……但是，我已經(jīng)不牽她的手了，我偷著去看你和童樂打工，她跟蹤我……可是現(xiàn)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支煙沒有抽很久，說話間已經(jīng)快燒盡了。天完全變黑了，屋里屋外是不同的光景。

宋陽還是坐著，沒有太多表情，也沒有再寫字。

【捌】

“我是沖鋒戰(zhàn)士，我叫宋陽，我是一個不愿說太多話的、與世界一直脫節(jié)的人，我動作緩慢，我想念皮小黑，我想和爺爺奶奶說話，宋天老不在身邊覺得冷清了不少，我媽現(xiàn)在跟我爸好像剛談戀愛的樣子，我沒有什么朋友，我現(xiàn)在還有球球，我還是沖鋒戰(zhàn)士

……

我認識一個叫單余揚的人，我有些喜歡他，但是我們肯定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因為我有自閉癥，而且他說的家鄉(xiāng)話很蹩腳，還有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會說話了……

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只是爺爺奶奶和皮小黑的沖鋒戰(zhàn)士

……”

宋陽最后一篇日記寫的很少。

單余揚發(fā)現(xiàn)她的房間安安靜靜，凌晨的微光斜射進來，打在寫字臺上，宋陽的日記本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還有一封孟櫻給宋陽的信。

屋里空蕩蕩的。

宋陽辦理了休學(xué)手續(xù)，回了家。

宋天看見她的時候蹦出來抱她，他都比宋陽高了。

宋媽說“其實單余揚是當(dāng)初你二嬸特意叫過去的，想著倆人年齡也差不多，上大學(xué)戀愛也行，怎么著我們都以為你們會在一塊兒，那孩子其實不錯……”有點兒惋惜，也心疼自己家的閨女。

“他女朋友懷了他的孩子?！彼侮枌憽Ｒ荒槻懖惑@。

大人們也面面相覷，宋媽張嘴想說什么，看上去是生氣了，宋爸拍了拍她的手，她張了半天嘴，終究還是放棄說什么了，轉(zhuǎn)頭就問“陽陽，今天咱們吃大閘蟹吧，你爸下午特地買回來的?！?/p>

宋陽微笑著點頭。

宋天趴到她身邊，“陽妞兒，我給你看我的大龜下的孩子，你跟我來……”

窗外靜靜的。

還是小城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