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漫漫不見雄關(guān)，唯有樓蘭逶迤漫道。沒有西風(fēng)，也不見瘦馬……”我爬起身來，陡然發(fā)現(xiàn)遠(yuǎn)處竟有一隊商客朝我們緩緩靠近。

“嘿！蕭大斜陽。你瞧，瘦馬沒有，駱駝倒是來了一串?！蔽遗d奮地拍了拍坐在旁邊發(fā)呆的蕭斜陽，而他渾然不予理睬。他這人，干什么都一股子軸勁，連發(fā)呆也是。我站起身來仔細(xì)瞧了瞧那駝隊:“不會是海市蜃樓吧？”

“如果是那你就要死在這兒了?！笔捫标柨偹闶情_了口，每次開口都帶著刺兒，要不是打不過他我才不受這門子窩心氣兒，我只能權(quán)當(dāng)沒聽見?？伤灰啦火埨^續(xù)挖苦，“為了我這把破劍，追趕迢迢千里，劍沒到手人卻先沒了?！?/p>

“找水喝去了，你個呆子。”我可不愛聽他這樣罵人，獨自朝著那駱駝隊跑走了。他卻依舊盤坐在沙坑里發(fā)呆，只消一陣風(fēng)過來，黃沙就能把他埋了，可惜這會兒沒有什么風(fēng)。

我拱手見禮，客客氣氣地和商隊打個照面，討水喝怎么也得恭謙一點。那領(lǐng)隊倒是隨和，笑臉相迎，言辭愉悅。只是他們的水不怎么好喝，在那羊肚皮壺里漚出了一股怪味兒，如果要找個對比的話，那應(yīng)該像隔夜洗腳水的味兒。

我跟隨隊伍很快就到了蕭斜陽身旁，他的沙坑似乎又深了一些。商隊伙計大方地遞給他羊肚皮壺，他倒好，謝字都沒有一個，提起皮壺把那隔夜洗腳水咕嘟咕嘟嘬個精光，直到皮壺也發(fā)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一抹嘴把皮壺還給伙計，一躍跳出沙坑揪住我的衣領(lǐng):“走，看誰先死在黃沙里?！?/p>

“誒！誒！蕭大斜陽你喝飽了撐的？放手！”我一手反擒拿掰開他大拇指，他卻轉(zhuǎn)個身整條胳膊即將鎖住我的喉，我也不怠慢，手肘頂住他胸前心窩，他自然轉(zhuǎn)不到我后背去，這也就撒了手。

“兩位俠士請留步！”喲，這是個女子的聲音！兩位俠士顯然是蕭斜陽和我了。蕭斜陽的確是俠士，十六歲仗劍江湖，扶危濟困，殺豪強，抵外辱，家國氣節(jié)高昂。倒是我，十余載吊兒郎當(dāng)，混吃混喝，坑蒙拐騙，雖說離壞事做盡還差一大截，但遠(yuǎn)超臭名昭著三條老街，算個屁的俠士。我這輩子最討厭被誤解為俠客。不過被女子誤解是不一樣的，只要她漂亮喊我什么都行，絕不翻臉。

我和蕭斜陽回過頭，從沒有過的不約而同。那駱駝隊中款款走來一襲輕薄白紗，體態(tài)綽約，步伐款款，原來是一位少婦。她笑盈盈的臉上雖布滿風(fēng)沙洗禮的痕跡但絕對掩蓋不了一股雍容華貴的氣質(zhì)。她來到我們身前，依依點頭，欠身作禮，那身姿，那曼妙，還有一絲入鼻上頭的芳香……

“不知兩位俠士要去前方何為，但還是勸二位繞道而行。”好像是說的這句吧，意思差不多?？傊覜]回答，光顧著回味了，至于蕭斜陽，那就不清楚了。

“前方有一客棧，乃惡人聚集之地，明面客棧生意，暗地里殺人越貨，全是強盜行徑?？炊浑m是江湖俠客，但沒有必要還是繞開得好?！蹦桥舆@番勸阻都是好意，我們也懂。不過，我這輩子就是頭鐵，不就是個黑店么？我倒急著想去瞧瞧了，既然是客棧應(yīng)該不缺吃的。

“叨擾夫人，我前來此地實為避禍?！笔捫标栠@人耿直，十句九句大實話，還剩一句就是挖苦我的。不過要他開口說話比登天還難。偏偏美麗女子不會登天卻總能讓蕭斜陽這石嘴猴子滔滔不絕。這不，接著講起來了，臉上甚至帶了一絲笑意，跟了他一個月都沒見過的微笑，我甚至有點嫉妒了。

“惹了一些事端被誤會，一時半會兒解釋不了，所以來塞外躲避一段日子。”我對天發(fā)誓，就這事我問了他一個月都沒蹦出過半個字，一遇到女人就一筐子全抖了出來。

“那可委屈俠士了。也不知是何等誤會讓俠士如此風(fēng)餐露宿？”那女子笑意盈盈，不失禮貌，語言婉轉(zhuǎn)，字字如鎖，全都扣住蕭斜陽的軟肋。蕭斜陽毫不避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三個月前我得奔虎將軍青睞，欲上門拜見，卻得知有人刺殺奔虎將軍的消息。我本想事前截住刺客以報將軍知遇之恩，哪想中敵人奸計，奔虎將軍被殺，而我陰差陽錯變成了黑白兩道懸賞通緝的兇手?！笔捫标柎藭r是嘆了口氣的。也確實，這種被下套的局當(dāng)事人真的很委屈，一肚子苦惱總會找個自認(rèn)為能傾訴的人一吐為快。顯然我不是那個能傾訴的人。

“哦！這事兒確有耳聞，原來您就是名震江湖的蕭大俠?！蹦桥有σ鉂u改，抱拳行禮，換上一層傾慕崇拜之情。這畫面，把我給酸的，別看他那什么蕭大俠何等名滿江湖，現(xiàn)在黑白兩道上千兩懸賞，不消半月必定死無葬身之地，當(dāng)個大俠有啥好嘚瑟的？

“那您身邊這位……想必……”那女子指了指我，一臉期待。我呸，不認(rèn)識我就不認(rèn)識唄，假裝久聞大名是吧？對不起了您，本小爺江湖無名之輩。心里雖這么想，但我嘴上早已準(zhǔn)備好各種花里胡哨的詞語準(zhǔn)備介紹自己了，顯然，蕭斜陽是不會浪費口水介紹我的。

“夫人你好！我嘛，賤名不值一提，江湖上臭名昭著的臭劍簍子就是我了。”這番自我介紹我感覺還行，配上我那賤兮兮的拖音，應(yīng)該沒誰還會認(rèn)為我是個大俠士吧？

“哦！……原來真是您，我一看見您背上的那幾把劍就猜著三分，原來真是您哪?！蓖郏∥衣牭贸鰜?，這幾句話絕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她聲情并茂，眼珠子里甚至放著光。這令我倍感受用。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盡管如此，我還是要謙遜一番。

“您背上那把是商碧嗎？那是我姑母的佩劍怎么會在您這里呢？”我可算把根找著了。這小少婦接待我們原來都是為了這把劍。說完她還給我倆遞了幾塊風(fēng)干肉。

“偶然得之，偶然得之?！贝騻€馬虎眼算了，這故事太長，懶得費口舌。不過這馬虎眼顯然混不過去，人家可是盯著這把劍才給我們吃喝的，不撂下點什么有用的信息肯定不會善罷。

“有一事還煩請俠士告知?！笨窗?，也不顧我愿不愿意，她又繼續(xù)說起來，“我那姑母獨孤一千，十三年前到底被誰所害？”

是的，她姑母的確是獨孤一千，本名實際是獨孤依倩，依倩！這名字太過于秀雅，走江湖就不大氣。于是改藝名獨孤一千，名聲起了，傳得遠(yuǎn)了，就變成了獨孤一劍。獨孤一千劍術(shù)高明，行俠仗義，十三年前，去救獨孤將軍的家眷，被同行師妹出賣，據(jù)說是為了一千兩銀子。獨孤一千就這樣死于一千兩銀子，名如其人，人為其名，誠不欺我。這事兒沒必要隱瞞，我如實告知了。

“瞎編屬你最厲害。”一旁的蕭斜陽顯然不信，他拎著遞給他的風(fēng)干牛肉剛要下嘴都忍住了先來啐我一口。你不吃我先吃，我一把奪過那塊牛肉，好久沒吃過這美味了，管你信不信呢。

“那然后呢？你這劍?！笔捫标柡茈y得問我問題，看他那一臉驚詫的樣子我倒是有點不想告訴他。不過幾口牛肉下肚，我還是憋不住，畢竟我這人話多，藏不住。

“你還別不信，獨孤一千本想孤身入敵營當(dāng)人質(zhì)換家眷，等家眷被救出來個魚死網(wǎng)破，只可惜同伴中一個師妹受人蠱惑，出賣了她的行蹤，半路被伏擊，人就沒了。至于這劍，當(dāng)然是殺了獨孤一千的那人手里撿來的，他也死了，一劍封喉，抽搐都沒有。”說完我繼續(xù)啃起牛肉，啃不太動不得不喝一口水。水還沒下咽就聽到那少婦的哀嘆。

“啊！果然是這樣……”說完掩面哭了起來，抽泣聲起起伏伏的。我最不愛聽女人啼哭了，人都死了十三年的事兒弄得跟剛剛斷氣似的。倒是蕭斜陽來勁了，臉上也染上一抹憂愁，看得出來，他很想上前做點什么，他攤開手不知所措。好了，吃完喝完該走了，趁著上午天氣好早些趕路。

“走吧，蕭大俠，獨孤家的悲傷事你還能搭把手不成？”說完我收拾起東西轉(zhuǎn)身。那哭啼的少婦停止了抽泣，立刻拉住了我的手腕，手指纖細(xì)，力道柔和，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撩動我心弦……

“俠士，這么說來還要感謝你幫我姑母報了仇，那劍……可否……”想要我的劍，嘿嘿，不可能的，吃你兩塊肉賠上一把劍，這樁買賣誰做都喊虧。

“夫人，報仇不報仇這事與我無關(guān)，倒是這劍還真……”看著她淚眼婆娑地望著我，隨著我的手腕被搖了兩下，我他娘的心軟了?！澳隳萌グ??！蔽胰∠聞麛噙f到她懷，她松開我，接過劍，如獲至寶般珍視著。我瞧得見，她好幾次想抽出來卻又猶豫了。

“十三年前的記憶，該塵封就塵封吧！”蕭斜陽好雅興，念了兩句酸溜溜的句子讓少婦徹底打消了拔劍的念頭。蕭斜陽念完也轉(zhuǎn)身朝前走去，舉著手揮了揮作別身后的女子。我自然要跟上他，正要轉(zhuǎn)身，那少婦把劍送回我懷里，道了一聲沉重的謝謝。劍又回來了，蕭斜陽已經(jīng)走出去十丈余。陽光逐漸毒辣，我得加快腳步了，前方那殺人越貨的客棧里應(yīng)該什么都有。

我追上了蕭斜陽，他回頭瞧了一眼，目光中都是憐惜和不舍，可他是個萬人追殺的通緝犯，不能連累了那令他留戀的少婦。他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卻是不屑和質(zhì)疑。終于他還是開了口:

“你當(dāng)真殺了獨孤一千的仇人？”蕭斜陽這種大俠客都這壞毛病，高高在上以俠自居卻總瞧不上小人物的仗義行為。不過話說回來，我這不算行俠，我只是想瞧瞧行俠仗義是怎樣死無葬身之地罷了，什么狗屁俠義，到頭來還不是獨孤一千這般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管那么多呢？總之獨孤一千的商碧佩劍就在我肩上?！蔽冶仨殤凰瑧坏盟麊】跓o言那才開心。不過今天事與愿違，蕭大俠一個月都沒跟我說過今天這么多話，而且都是有血有肉有哲學(xué)的句子。

“一路上你口口聲聲罵著俠義，而你自己卻做著俠義之事。”蕭斜陽說著還冷笑著嘲諷。

“我那可不是什么狗屁俠義，我只是想要她那把劍而已?！?/p>

“天下名劍那么多，獨孤一千的商碧算不上什么上品，你不是為了劍，而是為了幸災(zāi)樂禍天下大俠得不到好下場的?！?/p>

“你胡說，胡說八道，狗屁邏輯。大俠們的生死與我何干？”

“那你跟著我作甚？千里迢迢風(fēng)餐露宿的就為我這把破劍？”他取下劍丟到我懷里繼續(xù)嘲諷我，“給你，你可以走了，就這劍在客棧都換不到三個包子。”這就為難到我了，瞧他這把破劍，杉木劍鞘布滿了蟲孔，就像老年人的爛鼻頭似的。的確不值幾個子。別說我還真不是為了這把劍才跟著他這么久，我也說不上來為什么，總之一聽到某某大俠被迫害九死一生我就來勁，非得目睹他是怎么死無葬身之地。這叫幸災(zāi)樂禍嗎？好像是誒！無所謂，總之，這種事只證明了我的想法是正確的，俠行仗義沒有好下場。

“你還沒死我才不要?！蔽乙凰Π涯瞧苿G還給了他，頭也不回地朝前走了。一里地外依稀可見一塊破布頭懸在高桿之上，不用想那破布頭上肯定繡著一個字。那就是傳說中殺人越貨的客棧了。這倒令我興奮了起來，客棧里怎么說也有酒有肉吧？管他是不是黑店呢。

走近了也瞧清楚了客棧全貌?；纳侥_下的古遺址上立起來的四面墻，屋頂就是一個大草垛，邊上有個比草垛更大些的木頭棚子，這棚子三面真空，沒有地板，三張舊桌子還壞了一張，十條不是一個娘生的爛板凳腿腳都腐朽了。這棚子就算是客棧的廳堂了?？蜅１硨χ狡潞吞枺饩€十分拮據(jù)，顯得十分昏暗，這么看來的確是個“黑店”。盡管條件如此，但人家生意卻不錯，已經(jīng)有一桌客人了，而且人不少，伸指一數(shù)一個老練點的帶著四個年輕娃，看樣子就是師父帶著徒弟們走江湖。他們也挺奇怪的，那方桌又矮又小，坐四個人都得摩肩擦踵，偏偏他們五個爺們兒擠在一桌，桌上就一壺茶五個土陶碗。待我和蕭斜陽就坐，這客棧算是滿堂彩了，再來一批客人要等著翻臺呢。

我緊挨著蕭斜陽坐在同一條板凳上，凳腳吱吱呀呀地反抗，蕭斜陽也扭了扭屁股以示不滿。沒用，我這人就這樣，你越不痛快我越要這樣讓你不痛快。蕭斜陽白了我好幾眼，無所謂，白眼瞧我的人不少，隔壁那桌五個人此時也正在打量著我，眼神比蕭斜陽翻的白眼還怪異。

待我們就坐妥當(dāng)，那四面墻的里間就走出來一精瘦男子，個頭矮小，行動迅速，加上頭頂立著的一撮毛發(fā)活脫脫一只站著走路的刺猬。那刺猬小二一下子躥到我跟前開始介紹他家特色了，酒鬼花生豆，狀元紅，烤全羊……打住！全都給上一份先。那刺猬偏過頭打量了我一番，又偏過頭打量了蕭斜陽一番，眼神里盡是蔑視，那眼珠子仿佛這么說的:瞧你們這落魄樣兒有錢付賬嗎？我瞟了他一眼沒搭理他，不過眼神里的不屑和嘲笑比他多好多倍。我顧自把肩上的劍袋取下擺在桌中央，輕輕解開袋子，三把劍排得整齊劃一，那刺猬一眼就能看著其中一把做工精細(xì)鑲嵌寶珠的烏木劍鞘劍柄。他這種人豈有不識貨的？就連鄰桌那五個都瞪大眼珠子瞧著，只有蕭斜陽面對這把絕世武器毫無半點波瀾，畢竟現(xiàn)在的他只想著活命然后洗刷冤屈，哪有這般閑情逸致看熱鬧。

那刺猬小二臉上此刻掛上了笑顏，掛得十分突兀，應(yīng)了一聲屁顛屁顛里屋去了。隔壁桌那老點的盯著我這把劍看了許久，臉上布滿驚恐和疑惑，而他那幾個年輕徒弟都是臉色鄙夷地瞪著我，那意思就是我不配擁有一把如此神器唄。見怪不怪了?？墒沁@等絕世神器它偏偏就在我這個無恥小人手里，你說氣不氣？哈哈哈！

不一會兒，酒和下酒小菜就上桌了，烤羊還得等一會兒。我與蕭斜陽對飲，花生都快吃完了他才想起一個問題:“你點一只羊有錢買單么？難不成真把這龍吟寶劍抵飯錢？”此話一出，鄰桌老者又立起眉毛朝這邊張望，臉色復(fù)雜，總之除了驚恐疑惑，還多了擔(dān)心，憂愁。倒是他的徒弟們表現(xiàn)挺平淡。

“瞧你這話說的，我婁三劍行走江湖十幾年，吃喝拉撒睡從沒給過錢，至于賬單，你倒是要摸摸腰包看夠不夠錢了?！本评^續(xù)喝著，花生有點咸，不知名的茶水泛著苦味兒，蕭斜陽瞪了我一眼不再理我了。倒是里屋傳來響動，出來一個紫衣女子，裙帶緊致，凹凸有型，翩翩闊步，揮手之間氤氳微醺……

哦！一枚飛鏢從她袖間直奔我眉心。這妖娘們夠毒辣，還好我不是一般人，搖頭瞬間飛鏢便失了準(zhǔn)頭。就這光電火花之間她已經(jīng)欺近我身，一股子香味撲鼻，不過太濃了點，混合著濁酒味兒令人反胃。

“沒錢不打緊，命留下也夠！”這妖娘們夠膽，記得上一個跟我如此裝大佬的人話剛說一半就丟了條腿。這次要不是她是個母的我就把他變成母的了。我沒理她，端起酒碗準(zhǔn)備下嘴，忽地她雙手來奪，我能預(yù)見她從袖口射出兩柄手刀，目標(biāo)是我的喉嚨。我把酒碗往喉嚨一翻，撕拉一聲響，酒碗裂成幾瓣，碗里的酒灑了一桌，我捏著兩瓣鋒利的殘片手腕一翻已經(jīng)緊貼她手腕，只需一用力，脈搏就被割破，她也明白此刻兇險，趕忙縮手，這瞬間手刀已經(jīng)被我反奪，兩片瓷碗哐當(dāng)落在桌上，濺了蕭斜陽一臉酒漬。

蕭斜陽終于看不下去了，他必須阻止我搞事情，不然自己的行蹤會暴露，要他命的殺手多如牛毛，那可麻煩大了。他雙腳齊發(fā)欲把我踢退，我也沒閑著，四足在桌下叱咤生風(fēng)，桌上酒碗酒壇花生豆子跳起了舞。那妖女顯然也知道有人在幫她，于是趁亂掙脫我的雙手，插眼、鎖喉、戳太陽穴……什么招損照什么上。不過功力太淺，都被我搖頭晃腦揮手?jǐn)[臂輕松化解。桌上雖能輕松應(yīng)付，但桌下的四足混戰(zhàn)逐漸白熱化。蕭斜陽不愧是成名十余載的江湖高手，區(qū)區(qū)十來招就讓我吃了虧，腳踝被扣在桌腿上，那桌腿的棱角硌著我的關(guān)節(jié)骨，疼得要死卻又沒辦法反制。得了，這蕭大俠雖然怕我惹事，但肯定也害怕我出事。我干脆不接那妖女的陰損殺招了。眼見她雙指戳向我的雙眼我都沒皺一下眉頭，我堅信蕭斜陽肯定會幫我擋下來。

果不其然，蕭斜陽可不敢生事端。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我不抵抗的時候那尖銳的手指甲幾乎已經(jīng)碰上了我的睫毛了。任憑他武功多高都來不及救了。此時他松開了我的腳，奮力一推桌子，桌上哐啷一響，酒器茶碗具碎，那妖女也被桌子震開，轉(zhuǎn)了幾個圈才踉蹌?wù)痉€(wěn)。不過她還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衣裙下擺都散開來，粉紅色的貼身褲子若隱若現(xiàn)，她趕忙攔腰捂住，臉上忿忿不平。

哈哈哈，就在蕭斜陽急中生智救我這一會功夫我的雙手可沒閑著，三下五除二解下了那妖女的褲帶。這是條兩寸寬的刺繡腰帶，淡紫色，貼近一聞，嗯……味道還不錯。

“謝謝你救了我，這個送給你了?！蔽野蜒鼛Φ绞捫标柤缟铣麛D著眉弄著眼，等他怎么說。蕭斜陽趕忙捉住腰帶，丟了出去，那妖女趁勢接走腰帶胡亂往腰間一捆……嘖嘖，細(xì)腰豐臀瞬間顯形，身材著實不錯。瞧隔壁那桌老爺們都看傻了。那妖女憤恨地進(jìn)了里間，而那五個人依舊目瞪口呆，呆若木雞，雞毛亂舞……

“你能不能不惹事？賤人婁三劍！”蕭大俠怒了！蕭大俠終于怒了。我轉(zhuǎn)過身去翹起二郎腿吹起口哨，懶得理你。其實我就喜歡看這種名滿江湖的大俠落魄無奈的樣子，你看，大俠就是蕭斜陽現(xiàn)在這熊樣。

“婁三賤！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把我逼急了臨死之前先殺了你?！笔捫标栒媾恕＿@句話里迸發(fā)的都是惱怒和憤恨。我下意識挪了挪屁股，盡量離他遠(yuǎn)點兒，萬一動起手來好找機會跑路。

“殺不了，你沒理由殺我。再說了，你我比劍肯定你贏，你這正人君子翩翩大俠若要跟我比賤那你輸定了，兩者相加，你我五五開啊?！蔽倚睦镫m懼怕他，但嘴就像不是我的一樣繼續(xù)添油加醋激怒他，可是剛說完我就后悔了，手撐板凳隨時準(zhǔn)備一個跟頭翻走。

“你！……”他瞬間暴起，劍柄隨之抵在我眉心。不過他沒下手，是的，他殺人需要理由，大俠殺的都是惡貫滿盈之人，而我在他眼里不算。這很令我失望，其實我一直認(rèn)為自己是個惡人、小人、壞人。我行走江湖十余載每天吃霸王餐，睡霸王店，誰惹我誰死，誰瞪我誰倒霉，各種陰損歪招，各種旁門左道。我覺得這樣應(yīng)該算是個壞人了。其實做個壞人挺好的，不需要守什么江湖規(guī)矩，遵什么武林法則，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江湖里，善人遭人欺，禍害行千里。壞人，就是這么爽?？上В捫标柌划?dāng)我是壞人，我知道，他一直認(rèn)為我奪取俠女獨孤一千的寶劍時殺掉她的仇人就是大俠行徑，所以婁三劍雖然賤，但絕對不是壞人。此刻他又氣又急，話都說不出整句的了。我偏過頭，避其鋒芒，意識到我們倆剛才那一番混戰(zhàn)都瞧在隔壁那五人眼里，他們此刻還沒有緩過神來。這一幕令我有點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就這么大笑。棚子里的諸位都驚呆了，我徹底成了一朵奇葩，放肆盛開在荒涼的狂沙里。

蕭斜陽拿我沒辦法，撤下劍收回怒氣，擺好桌子。他放過我了，或者說他放過了他自己。他要是怒火攻心殺了我那就出大事了，江湖殺手都知道他在哪了，他們要的是兩千兩銀子，這數(shù)目比他們的命貴重多了，所以他們會不要命地追殺蕭斜陽。我緩了緩本想喝碗酒鎮(zhèn)定一下剛才的狂放，可是酒壇子，酒碗全碎了，酒倒是還在，只不過全灑了，真是一件郁悶的事。

正當(dāng)我悶悶不樂的時候棚子外傳來女人呼救的聲音。

“救救我！大俠……”

大俠？這是找蕭斜陽的。我瞅了一眼蕭斜陽，他卻低下頭去充耳不聞。這一刻他肯定最不想當(dāng)大俠，要是酒沒灑他肯定醍醐灌頂，當(dāng)場醉死過去，省得管這趟子破事兒。

蕭斜陽不理我，也不理呼救。那少女從客棧后的山丘上奔過來，路線直指棚子。后邊還追著兩個漢子，手腳凌厲，兇神惡煞，眼看再有三步便追上那少女了。當(dāng)然，我只消向前一步便可挽住少女救她一命。然而我并沒有這么做，我飛身一躍，左手一攬，那少女便被我摟在懷中，空中旋轉(zhuǎn)一周，繼續(xù)坐在蕭斜陽邊上。這條破凳子吱吱呀呀更嚴(yán)重了，承受著它根本無法承受的一切。管它呢，凳子壞了還有桌子嘛。

此時那追來的倆漢子也是頭鐵心大，上前就朝我招呼拳腳。我早就設(shè)計好了。左腳挑過來對面閑置的凳子朝他們倆甩去，呼呼一陣風(fēng)聲，夾雜著啪啪兩記悶響，那倆漢子頓時雙手捂臉哎呦呼痛。一起唾了一口，那血色唾沫里肯定有幾顆報廢了的門牙。門牙落入黃沙，那凳子也隨著我的左腳回到了原地。這一串精妙的操作肯定讓這條凳子都瞠目結(jié)舌，更別提在場的所有人了。這里的所有人應(yīng)該不包括蕭斜陽，我側(cè)目窺探，他確實無動于衷。

懷里有了窈窕少女還窺探什么糙老爺們！嘿嘿，別說這姑娘長得挺漂亮的，臉蛋上雖有各色污漬卻根本遮不住豆蔻芳華散發(fā)的清純，衣衫雖襤褸，但衣衫里的曼妙身型絕不是一般的溫潤，腰身緊致，秀發(fā)微醺，還有那味道……雖有些惡臭，但少女的氤氳穿透一切直鉆心扉……

“大俠……救救我……”

這少女在我懷中扭捏掙扎，嘴角擠出一句求救。??！我心頓時軟了。這般花季少女，這般溫潤緊致，這般神魂顛倒……

“救！當(dāng)然救！小妹妹莫急……”

“無恥之徒放開那姑娘！”

呦呵，我循聲望去，鄰桌站出來一小孩兒，十七八歲的模樣，舉著峨眉刺對著我。這是要英雄救美啊，我喜歡，喜歡。

“小孩，叔勸你少管閑事。”我的雙手把那少女摟得更近了，鼻尖挨著她眉心。

“小姑娘，跟哥講講，他們?yōu)槭裁匆纺悖　毙」媚镌谖覒阎信つ髵暝?，不過那小胳膊嫩腿的，沒什么作用，只會讓我更加喜歡罷了。

“大俠……他們……他們抓了我……還有好多姐妹……”

“那……”我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她被嚇得全身震顫往后縮，閉上眼轉(zhuǎn)過頭去。我這么魯莽肯定嚇著她了。我松開手來，她睜開眼，戰(zhàn)戰(zhàn)兢兢從我身上下來，迅速站到一邊，但又不敢離開我太遠(yuǎn)?！澳且趺淳饶兀俊?/p>

此時鄰桌那少年義憤填膺正要沖過來給我一頓胖揍，遺憾的是被那個年長的拉住了。這種小男孩見色起意的英雄救美橋段太幼稚太可笑，懶得理會。

“這位大俠，感謝您救了舍妹！”

這聲音洪亮，是從里屋傳來的，隨聲而來是一個身材魁梧身著黑袍的男子。他朝我拱手致禮，一雙寬大的袖口中一眼就能看見好幾種投擲暗器。這是一位暗器名家，拱手致禮其實就是想讓我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在下本店掌柜，您身旁這少女乃我家小妹，少時患怪病，神智混沌，言語舉止荒唐。今日疏忽她便逃了出來，要不是大俠及時攔阻，必將迷失在黃沙之中?！边@掌柜解釋了這一大段，看上去不僅僅是解釋給我聽更像是告訴全世界。然而那姑娘嚇得臉色發(fā)青，主動蹦到我懷里，一再央求我救她，不停地提醒我那掌柜說假話。

“哦？掌柜竟有如此娟秀的妹妹？呀，只可惜這病啊?？蓱z的姑娘，可惜了，可惜了?！蔽疫呎f邊把姑娘往外推。那兩個追她的漢子見勢將她捉了去，一邊抽打一邊誶罵。

“咦？掌柜的妹妹只是犯病又未犯罪為何此般虐待？莫非……”這情形，一看就不是什么妹妹，這掌柜只是無奈出來化解局面罷了，看來他知道我們甚至在座的每一個人的底細(xì)，只想來試探一下我跟蕭斜陽的目的。至于這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黑店殺人越貨的成果，聽她說還抓了好多姑娘。

“這……這……說來慚愧，我這妹妹犯病只能假意教訓(xùn)才能讓她以后不再犯，如現(xiàn)在不肯下手懲戒，等哪天私自出走葬身沙漠那就悔之晚矣，因此，下不了手也得下。”

這解釋倒也沒啥漏洞，不過漏不漏洞的不打緊了，鄰桌五位個個虎視眈眈，怒目圓睜瞪著那掌柜。顯然他們不是來吃飯投宿的而像是找掌柜麻煩來的。

“哦！原來如此，那倒是你做哥哥的有心了，實屬不易啊，實屬不易?！蔽亿s忙迎合，這掌柜顯然不是個一般人，先前拱手亮招子就警告自己不好惹，現(xiàn)在努力圓謊就是提醒我和蕭斜陽這事只要我們不管他就不找我們麻煩。最后他大手一揮，送上桌的烤肥羊都給免了單，不僅如此，他還親自給我倆切塊感謝我，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吃了幾塊肉喝了幾碗酒，這是告訴我們酒肉沒毒，你們放心，只要不摻合他的勾當(dāng)就行。待那少女被抓進(jìn)后院，掌柜的作禮進(jìn)了里屋帶上了門。鄰桌那五個依舊伸著脖子瞧著那門。

“蕭大斜陽！這事……”

“少廢話，吃完就走！”

“黑店！拐賣少女！好多少女！”我湊在蕭斜陽耳邊不斷叮嚀，盡管他假裝充耳不聞卻加快了喝酒吃肉的速度。他內(nèi)心還是很糾結(jié)的。于是我繼續(xù)添油加醋。

“堂堂大俠……為了黑店幾塊羊肉……幾杯濁酒竟……竟然見死不救？”我也喝起酒吃起肉來，喝一口就湊上去說半句。

“你能不能別啰嗦了？”蕭斜陽終是頂不住的，見死不救對于他這樣的大俠是多么致命的侮辱啊。哈哈哈哈！“隔壁那桌就是來救人的，我們沒必要出手，以免搶了他人風(fēng)頭?！?/p>

蕭斜陽這借口找的挺牽強的。隔壁那桌五人看樣子的確是來搞事情的，但一老帶四少，顯然不足以成事，尤其那四個少年，十七八年紀(jì)，經(jīng)驗閱歷稀缺不說武功肯定不夠看，連先前那潑辣妖女都拿不下更別提掌柜的這個暗器高手。蕭斜陽還是沒能決定好。正在此時，鄰桌那年長的過來拱手見禮了，顯然是來玩縱橫術(shù)的，要么聯(lián)合我們端黑店，要么說服我們兩不相幫。我貼近蕭斜陽:“人家來求你幫忙了，蕭大俠?！?/p>

“兩位大俠，可否借一步說話?！弊顭┻@種場面話，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唄，整這么花里胡哨干啥呢？怕人家不知道你要聯(lián)合我們搞事情？蕭斜陽自然不敢應(yīng)答，繼續(xù)喝酒吃肉。倒是我就不喜歡這種套話。

“借什么借？能說就說，不能說滾一邊去！”我這一句嘴雖毒卻依舊沒能惹怒他，他不依不饒繼續(xù)央求。我揮拳便朝他臉上招呼，他身后幾個少年也站起身來，卻被他喝退。幾招下來，他占盡劣勢，只能反擊。雙拳揮舞，拳拳吃勁，顯然他是練拳的行家，招式雖平庸但拳力剛勁，沒有十幾年苦練絕對沒這般力道。這種拳只要吃上一招不死也半殘。跟這種絕活高手對拼必須謹(jǐn)慎起來了。我跳出棚子引他來到開闊地帶，施展各種技法應(yīng)對他的猛拳。且戰(zhàn)且退，把他引到了客棧一里以外。

“老師傅有話快說！”我催促他講事情，手上卻沒有停下。他也頓時領(lǐng)悟，出的招式越來越水，顯然是怕傷著我。

“大俠，我是玉樹神拳掌門，今天帶著徒弟特來這客棧救人?！?/p>

“別假打，干真仗！”我提醒他打得真一點，不然很容易穿幫。那客棧的掌柜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肯定會監(jiān)視我們的舉動。話一出，我也抽出了肩上的龍吟劍向他刺了一串招，他見狀也認(rèn)真起來。

“這半年來，青海地界上丟失了很多少女。我們追查幾個月才找到這家客棧。他們專門拐賣少處女，把她們賣給西域的邪魔寺廟當(dāng)圣女……”我刺了他幾處要害，令他手忙腳亂。我便好插一句話。

“圣女是用來干什么的？”他緩過勁來給我扔過來幾個重錘。

“就是寺廟里供教徒玩樂的娼妓，用完會被當(dāng)祭品祭天！”

“生祭？”

“生祭！”

此刻我手腕劇烈抖動，催動劍刃，招式密不透風(fēng)，他的右肩受了點傷，我便收了劍。

“大俠，希望你們能幫幫我，解救那些無辜的少女?？蜅Ｓ械氐劳ㄍ笊剑麄兙驮谥形缜鞍焉倥s到后山交易?！?/p>

“你們按自己計劃行事就行，對了，留下倆少年給我指揮。”說完我就大搖大擺罵罵咧咧地走回了客棧。那幾個少年見我回來都是怒目圓睜，滿臉毫無遮攔的怨恨，看起來甚是幼稚。

“還不去救你們的師父！”我沖他們大笑，繼續(xù)坐在蕭斜陽邊上喝酒吃肉，湊近他耳邊:“人家求你幫忙，解救少女。聽說是賣給寺廟，先玩樂再生祭，客棧地道通后山，這個時辰差不多要交易了……”

蕭斜陽停下了手里的酒碗和嘴里的咀嚼。頓了一會兒卻又大快朵頤起來。始終沒打算理我。嘿，我就不信今天你脫得了干系了，那么多花季少女的名節(jié)和性命，你蕭大俠能見死不救？

那玉樹神拳的掌門也回來了，坐在桌邊二話沒說，盡給他的徒弟們使眼色，表情生硬古怪。不過效果很明顯，那幾個少年也不瞪我了，甚至對我有了一絲恭敬。沒多久，他們就行動了，師父帶著倆看上去干練點的徒弟繞著圈子去了后山，真留下倆徒弟給了我。那倆少年一個攥著峨眉刺一個扛著齊眉棍，只等我下令就要沖進(jìn)去英雄救美了。而我還想喝幾口酒吃幾塊肉，等蕭斜陽出手。

后山的打斗聲傳過來了，倆少年耐不住了，其中一個把峨眉刺扎在桌上質(zhì)問我什么時候動手。另一個拉了拉他勸說:“師兄別急，大俠自有打算。”臉上雖焦急卻也只能等著。

“羊都沒吃完，可別浪費了，你們也吃點，等下打架沒力氣。”我削了兩塊肉遞給他倆。師兄拿起峨眉刺扎穿可憐的羊肉，怒氣沖沖對著我吼:“我看你是故意不肯出手……”

“師兄，別這樣，大俠這樣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再等等。”這師弟倒是很平和，平和得不知道該用魯鈍還是冷靜來形容。我依舊不答話，倒是蕭斜陽大手一揮桌上的羊肉酒碗全部搗亂，著實嚇我們一跳。他把劍拍在桌上，也不知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婁三劍，我這劍給你了，借你的劍一用……”話音未落，他腳尖已經(jīng)踢到我后背的劍袋，最左側(cè)的那把劍脫鞘而出，他縱身躍起提劍沖向里屋，破門而入就是一陣乒乒乓乓。

兩兄弟沒有緩過神來，他們沒想到蕭斜陽會出手。我也沒緩過神來，沒想到他會拿我那把十幾年沒動過的劍，那是我?guī)煾概R終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蕭斜陽終于還是出手了。大俠到底是大俠，怎么可能見死不救呢？我拾起蕭斜陽那把破劍，胞漿的劍柄上閃著錚亮的光，晃得眼睛生疼?，F(xiàn)在酒也沒了，肉也毀了，我一拍桌子決定了，救那么多少女也是不錯的。

“別愣著了，會五行嗎？”

師兄弟倆相繼搖搖頭。

“旗語呢？”

他倆繼續(xù)搖搖頭。我抽出桌上抹布，綁在齊眉棍上。

“用旗子指方向總會吧？”

也別管他們點頭搖頭了。我招呼師弟拿上綁了抹布的齊眉棍，讓他上客棧后山頭，用抹布給我指方向。

“指什么方向？”他倆還在疑惑之中。

“先前那個使暗器打我的妖娘們認(rèn)得吧？胸脯很大那個?！?/p>

“認(rèn)得！”

“她在我手里吃了虧，肯定會趁亂來偷我性命。你在山上揮旗告訴我她的位置?！蔽覈诟劳陰煹苡洲D(zhuǎn)頭告知他師兄:“你，看好你師弟，誰靠近他就殺誰。你師弟不能死你前面。記住了？”

“我的師弟還用你多說？”這小子這股傲勁太濃，有點我當(dāng)年內(nèi)味兒。話不多說，各就各位，我提著蕭斜陽那把劍奔向后山。

后山可熱鬧了，神拳掌門已經(jīng)用拳頭敲開了牢籠，那一簇簇的姑娘們到處亂竄，沒人接應(yīng)。顯然蕭斜陽拖住了屋里的幾個高手，神拳門的三師徒收拾后山十幾個小角色還扛得住，拳來掌往，放倒了半數(shù)。不過，暗道里此時鉆出來兩個大肉團(tuán)子，全身都是肉，行動雖遲緩但力氣大得嚇人。他們舉起神拳師徒就往地上堅硬處摔，摔完就飛身重壓。神拳門師徒比他們靈活太多，這種打架方式很難奏效。不過，這倆肉團(tuán)子皮糙肉厚耐打，吃那掌門兩拳竟然毫發(fā)無傷。這樣打下去只要再耗幾輪，再靈活的人也會力竭。我覺得該出手了。

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沖下去的時候山頂上飄起了旗，指向客棧后方。那妖娘們來找我了，我得走遠(yuǎn)點，在開闊地方對付她。沒有了掩體建筑，她的暗器將會失去出其不意的先機，殺傷力大打折扣。

那妖娘們依舊一身紫色衣袍，錦帶束腰，前凸后翹。不用想，她那袍子里肯定都是各種暗器。為了解恨，她朝我狂奔，離我三丈遠(yuǎn)就開始狂丟暗器，透骨釘、柳葉刀、淬毒飛針、流蘇回旋鏢……各式各樣，眼花繚亂。說實話，就這揮手間幾十枚各種特性的暗器飛來，一般高手都是險象環(huán)生，好在我不是一般高手，要躲這些暗器其實很簡單，翻身鉆進(jìn)黃沙里就是了，暗器再如何變幻莫測，再怎么見血封喉，總是穿不透一寸黃沙的。

躲過了這一波暗器之后她也到了我跟前，我從黃沙里跳出來連滾數(shù)丈拉開身位。翻滾之余瞥見她目露欣喜，眼中滿是不屑，還譏諷:“你就這點能耐？”

她得勢不讓，又一波暗器向我襲來，這回我翻身鉆入黃沙似乎慢了點，眼見幾枚飛刀扎中我了，趕緊揮手截住。身型一晃撲在黃沙里，還發(fā)出幾聲哼唧。那娘們見我一動不動先是嘲諷，確認(rèn)我動彈不得后才哈哈大笑靠近我想進(jìn)一步折辱我而報解她腰帶羞辱之仇。待她走近我翻身躍起，隨手甩出一把黃沙，其中夾雜著剛截住的兩枚飛刀。她反應(yīng)也不慢，騰挪閃避勉強逃開，可是已經(jīng)晚了，劍鋒已經(jīng)穿胸而過，鮮血從她那挺拔的胸脯上滲了出來。她顧不上哼唧，怒目圓睜，柳眉倒豎，總之猙獰到了極致。她的胸脯微微起伏了幾下就脫了力氣，整個身軀從劍刃上滑下去砸在黃沙里。眼珠子里迸發(fā)的不甘和憤恨依舊妄圖穿透我的要害。

關(guān)于這一劍我內(nèi)心是很抵觸的，因為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殺女人。不過也就這樣了，我可不像蕭斜陽，沒有殺誰不殺誰的規(guī)矩。這要是他肯定不會下手殺這個女子，哪怕她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時間久了，江湖上就傳出蕭大俠不殺女人的名聲，意境脫俗，格局精致……在我看來就是狗屁。

正在感慨間，女子們的叫喊打亂了我的思緒。那一簇少女們哭喊著朝我這兒奔來。說是奔，倒不如說是連滾帶爬。這些十六七歲的少女何曾經(jīng)歷過這般火拼場面。一個個嚇得六神無主，手忙腳亂。有矯健一點的把裙擺系于腰間，跑在前邊；有冷靜沉著的抓幾把黃沙時不時撒向追兵，風(fēng)一吹，好幾個眼里濺了黃沙而慢下追趕的腳步；還有嬌弱膽小的早就嚇得雙腿發(fā)麻；更有不拋棄同伴的姑娘連拉帶拽拖著她們往我這邊蹣跚前行。

看著后邊七八個猙獰漢子，手持鋼刀，步伐矯捷，兇神惡煞，我豈能眼睜睜看著這幫十六七歲的少女遭他們毒手？趕緊追上去攔截。

領(lǐng)頭的少女認(rèn)出了我，我也認(rèn)出了她，之前逃出來被我抱在懷里輕薄了一番，她竟然一直堅信我會救她們，一見到我就欣喜地喊了好幾聲大俠。

“大俠？大俠！是大俠！姐妹們，是大俠來救我們了……”

都這樣喊了，喊得全世界知道了我豈能不救？

姑娘們一聽有人來救自己于是心里的求生欲高漲，腿腳也不麻了，步伐也不蹣跚了，更有膽子大增的抓幾把黃沙迎著追來的莽漢撒去。那幾個漢子甚至還被嚇退幾步。就這一幕光景，惹得姑娘們咯咯笑了起來。

真是一群天真爛漫不知道死字怎么寫的小屁孩。不過有我在，她們有足夠的資本如此張狂，甚至還可以更放肆些。你瞧，好幾個姑娘開始朝著追來的壞人做鬼臉丟石塊了。不是吧？不能這么放肆啊。我趕緊迎上去擋在前面，那七八個刀客也知道我不是一般角色，于是一起圍攻我。

一人始終難敵四手，更何況這是八個成名刀客。他們有一套看起來十分縝密的陣法。那就是五人圍圈掠陣，三人突襲。他們圍著我鋼刀揮得呼呼颯颯，這時只要有人出手從背后砍我一刀那根本覺察不到先兆，不得不說這十分兇險。這種車輪陣法只要不被擊倒兩個以上，多圍一基本能困死當(dāng)今所有高手。當(dāng)然，肯定不包括我，因為我就不是他們認(rèn)為的高手。

往往規(guī)規(guī)矩矩的招式陣法只能克制規(guī)規(guī)矩矩過招的人，而我，你們也瞧見了，能靠陰招損技取勝絕不用正經(jīng)功夫，行走江湖十幾年，能一把石灰弄瞎對手絕不可能拔劍，能從背后偷襲絕不會正面交鋒，能在酒水里下毒制服對手的事絕不會讓他知道是誰干的。所以，這種被正派大俠嗤之以鼻的下三濫把式才是我在江湖皮了十幾年不死的根本保障。

所以，這陣法不需要研究了。我決定以德服人。

“嘿嘿，各位大哥，你們這是干啥呢？”先跟他們套個近乎分散注意力。不過他們并不搭理，也知道怕中了計。

“各位大哥，你們要追的是那群姑娘，圍著我作甚？”是的，他們要的是姑娘，圍著我就已經(jīng)輸了，必須點醒他們，即使殺了我姑娘們也逃走了。

“再說了我跟幾位哥哥近日無仇往日無怨的，這是何必呢？”他們似乎意識到了追那些姑娘才是正事，而且對于他們來說我的確不像是敵人，只要不干擾他們就可以繼續(xù)追姑娘們。于是他們掠陣的速度慢了下來，我這方法奏效了，不過他們依舊沒有搭理我。

“我只是個過路的，只想要蕭大俠的劍，現(xiàn)在劍已到手，幾位哥哥行個方便讓我去吧？”我說完一屁股坐在黃沙里，把蕭斜陽的那把破劍插在黃沙里，雙手一攤，滿臉無奈地苦笑。實際上他們早就清楚客棧里每一個客人的心思，我的確是為了蕭斜陽的劍才來到這里的。況且他們也還沒有發(fā)現(xiàn)那妖娘們死在我手里，所以他們肯定動搖了，再說我功夫也不輸蕭斜陽，他們還不一定能圍死我。我猜的的確沒錯，他們已經(jīng)停下了陣法，并且使了眼色，意思是讓四個人去追那些逃跑的姑娘們。

剩下四個人就好對付了。我假裝很為難，繼續(xù)向他們表露立場。

“大哥，你看，我這劍，先不說我跟蕭斜陽毫無恩怨，至少你們掌柜的請我吃了頓烤羊，我豈能恩將仇報？再說了，這些姑娘們跟我毫無關(guān)系，哥哥們都是江湖高手，我一小混混何必蹚這渾水……”趁他們防備松懈我轉(zhuǎn)過頭雙手垂在沙里，兩把黃沙攥在手心隨時發(fā)作。“最后……最后你們就算圍住了我，也不見得真能打得過我?！痹捯魟偮湮铱v身而起，腳尖勾起插在黃沙里的劍，雙手一揮，全給我瞎！接住劍就是一套猛攻，招招要害，四個人，全部了結(jié)。你看！這種陰損招往往辦事效率最高。這要是大俠蕭斜陽就算百余招也難見分曉。

追出去的四人見狀不妙于是回頭過來找我麻煩，這就好解決了，四個人圍不起陣法就是四個行走的沙包，憑我二十年劍法一杯濁酒的功夫全部放到。別說，蕭斜陽這把破劍還挺跟手。不過現(xiàn)在的蕭斜陽卻不太妙，也不知他手里的劍趁不趁手。他與那客棧掌柜打到了屋頂上，一邊暗器連珠招招凌厲，一邊劍舞生花密不透風(fēng)，他們打塌了屋頂又轉(zhuǎn)戰(zhàn)木棚。噼里啪啦一陣喧囂，隨著山頭上姑娘們的唏噓，木棚也應(yīng)聲倒地。

“那大俠可別有事?。　?/p>

“大俠是不是死了？”

“就你嘴臭，怎么可能……”

“他怎么還不出來？”

“瑩子姐我們?nèi)ゾ人脝幔俊痹瓉?，那早些時候向我求救的姑娘叫瑩子。

姑娘們真就看熱鬧不嫌事大，這會兒了還在山頭討論戰(zhàn)況，一陣加油打氣，一陣惋惜哀嘆，一陣熱血澎湃，一陣柔情落淚……小姑娘的心思還真難懂，總之她們似乎不怕死。

這會兒，那神拳門的倆師兄弟朝我們這里走來了。我趕忙吩咐他倆帶著姑娘們下山坡，沿東南逃走，因為東南過去五里，是獨孤夫人的駱駝隊。他倆正要帶著姑娘們出發(fā)，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于是取下肩上那把商碧寶劍交給了瑩子。

“帶上這個，五里外有個駱駝隊，他們會救你們的?！蔽胰崧暭?xì)語告訴她。真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溫柔，說得自己都臉紅脖子粗了。

“那你呢？大俠！”瑩子抬著頭望著我，滿眼的關(guān)懷堪比二十年珍藏的烈酒，只需一滴瞬間就能把我灌醉。我趕忙轉(zhuǎn)過臉去。

“就是呢，大俠叔叔，那你呢？”

“對啊，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大俠叔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

說實話，我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眾口喊著大俠，也是第一次聽著大俠二字沒有了抵觸，或許是這二十來個少女別有情愫讓我倍感舒適吧，反正我不那么討厭大俠這個稱呼了，看著她們各種各樣的關(guān)懷和希冀甚至還有那么一點點欣喜。

“快走吧，我隨后就來?！?/p>

“真的么？”

“我不信呢……”

“大俠叔叔可不能去拼命啊。”

“瑩子姐姐你快勸勸大俠叔叔?！?/p>

……

我吞了吞口水，這是怎樣一個場面？一群少女圍著我生怕我不走，把我當(dāng)小孩子一樣哄……嘖嘖……我趕忙轉(zhuǎn)身不理她們，命令那師兄弟倆趕緊走。

師兄雙手環(huán)抱，一臉不屑地扭過頭去，嘴里擠出一句:“快走！”而師弟把齊眉棍丟給師兄挨個挨個苦口婆心地勸姑娘們。這一群姑娘們始終是走了，一路上肯定喋喋不休地嘀咕。這會兒，陽光毒辣，黃沙逶迤，眼見姑娘們遠(yuǎn)去了，心中升起一襲失落感，那么陡然，那么猛烈。第一次覺得保護(hù)一群人是那么的自豪。在姑娘們的眼里我應(yīng)該是無比偉岸的……

思緒萬千終打住，蕭斜陽那邊沒了動靜，客棧廢墟里沖出一小隊黑衣人，在這黃沙里穿著黑衣十分搶眼，我也想不透為啥要穿黑色的呢？越想越覺得滑稽。管他呢，這幾個人肯定是追那些姑娘們的，帶他們奔近些才發(fā)現(xiàn)這幫人手上裝著箭弩，后背，腰間有箭袋，看這樣子是要趕盡殺絕了。

我不能讓他們追過去，必須弄死他們。不過此刻突然有點懷念蕭斜陽了，不知他死沒死。

那六個弩箭手一字排開逼近我，箭在近我十步之處才脫弦，弦驚弓震之聲繞梁余響，如鏗鏘緊密的戰(zhàn)曲。這一刻我心中有一絲恐慌，如此近的距離放箭，躲避概率極低，既然不能躲那就只能擋。我使出了一套嚴(yán)密的劍招，十多年了終于派上用場。右手舞劍，雙腳騰挪，左手揮衣襟，一圈下來擋掉三支，躲掉兩支，還有兩支被左手截獲。

突然發(fā)現(xiàn)這種裝在手腕的弩箭雖然精準(zhǔn)但力道并不大，而且二次發(fā)射裝箭復(fù)雜。于是我對著其中一人急攻幾劍，沒想到這些人武功平平，沒能擋一招半式就放倒倆，其它幾個趕緊撒開距離。可不能讓他們散開了，一旦散開目標(biāo)分散，而且我只會被動挨打。我趕緊奪過被殺兩人的箭弩依樣畫葫蘆射了一發(fā)，又甩出手中兩支箭好拖時間裝箭。對面五個人都驚異于我這一連串精妙操作，慌了手腳，其中一人中箭，四人也不敢背對著我跑開了，很快我就裝好了箭，但不能急著發(fā)，這一箭不發(fā)比發(fā)有用得多，右手劍氣急攻，左手箭弩防備，只要不發(fā)射，他們始終要盯住我左手的位置，根本不敢專心裝箭。借此優(yōu)勢，我的劍連刺三人，最后那人在我后背放了人生最后一支冷箭，風(fēng)響不偏不倚，射在我回挽過來的劍刃上。隨著這一聲當(dāng)當(dāng)響之聲我的箭也射向了他的眉心，雖然偏了些，卻也能取他姓命。

這批人一看就是專業(yè)冷箭手，這是那客棧掌柜玉石俱焚的殺招，目的就是殺那些被救走的姑娘們。這黑店掌柜可真毒辣，不過這批冷箭手太專精弓箭，沒什么武功底子，很難成事罷了。我審視完戰(zhàn)場，心里升起一絲不安，那蕭斜陽此刻卻不知如何，他要是遇上這樣一批冷箭手……先別管他了，既然有冷箭手那也可能有追殺客，趕緊去追姑娘們吧，可別辛苦救出來又功虧一簣，這買賣那可要虧到姥姥家。

正當(dāng)我大踏步的時候，很遺憾地出事了。是的，我內(nèi)心深處一直認(rèn)為總該有人要出事的，不是蕭斜陽，也不是姑娘們，我內(nèi)心還是很欣慰的。

一支沒瞄準(zhǔn)的冷箭從一個沒死透的射手目光中射出，插在我的左肩，雖不怎么疼痛但能感覺到反齒箭頭已經(jīng)沒入皮肉，完蛋！這箭拔出來的時候兩側(cè)反齒會二次割破傷口，會疼死人的。我罵了一長串臟話，我把蕭斜陽的劍扎在他的眉心上:“比我還陰險？眼睛睜大點，記住爺爺我，下輩子見著我繞著點。啊……呸！”

罵上兩句解解氣，收好蕭斜陽的劍還得追姑娘們。跑可能跑不動了。我揮劍咬牙想斬斷后背的箭，讓跑起來不那么搖晃扯痛皮肉。但我又不敢，不是因為斬斷這一下多疼，而是箭尾被斬斷到時候拔箭就困難多了。想想都是后背一涼，勉強走吧。

五里地在這漫天黃沙里并沒有多長。姑娘們在兩里之外就把我辨認(rèn)出來。令我沒想到的是她們結(jié)隊奔跑來迎接我了。這……這不好，我背上中了箭，太糗了，不能讓她們瞧見，要不然面子丟大發(fā)了。

很快，她們就跑到我身旁，問長問短，上下打量。我抬頭挺胸，擺出一副氣宇不凡的樣子。在她們不知疲倦的嘰嘰喳喳之中自我陶醉，哪還在意背上的箭傷。不過背上那一支箭始終會被發(fā)現(xiàn)并且引發(fā)無數(shù)追問的。姑娘們紛紛轉(zhuǎn)到我后背嘰嘰喳喳的主題一下子換成了關(guān)懷和憐惜。而此時的我只能假裝……

“什么？我背上有一支箭？”

“是啊，大俠叔叔！”“啊呦，還流血了呀！”“疼不疼？”“大俠不會死吧……？”“就你烏鴉嘴，怎么可能？”……

“哦！沒事的啦，你們不說我還以為是蟲子咬了一口呢。”我被這一堆小姑娘圍得水泄不通，嘰嘰喳喳全是對我的崇拜和關(guān)懷，說實話這種感覺真的太受用了，哈哈哈，當(dāng)大俠原來這么好。

就這樣，我淹沒在姑娘們的溫情關(guān)懷之中，她們強行攙扶著我回到了那獨孤夫人的駝隊里。獨孤夫人再見到我時臉上掛滿了欣喜，得知我受了傷卻又轉(zhuǎn)變?yōu)榻箲]。她找來隊伍里的郎中給我查看傷情，為了在姑娘們眼里光輝高大的形象我一個勁地說沒事，沒事。

再怎么沒事那支箭還是要拔出來的。隨隊郎中招呼姑娘們都圍攏來，還有那神拳門的倆兄弟也湊過來了，他倆朝我背上查看了一會兒，師兄依舊一臉蔑視說了句死不了，師弟倒是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郎中招呼師兄:“你力氣最大，幫他拔箭，記住不管他多疼一定要一氣呵成順著箭尾的方向一次性拔出?！闭f完他又轉(zhuǎn)頭招呼姑娘們，“姑娘們！跟大俠說些有趣的事，不要停?！边@話剛落，又嘰嘰喳喳起來了。這會兒那師兄已經(jīng)雙手握住箭尾，我后背隱隱作痛，很顯然他也是第一次干這事，手抖得厲害。

“怎么？小伙子害怕了？”我這人吧就賤這一個毛病，明顯痛得不行還要嘴賤嘲諷，殊不知他現(xiàn)在雙手握住的是插在我后背的箭，只消隨便一哆嗦我就要痛得死去活來。此刻他瞪著我，怒發(fā)沖冠卻又無可奈何，握箭的手也冷靜下來，不那么疼了。

“大俠叔叔，您這把劍真漂亮?！?/p>

“是的呢，穗子！你看，上面好多寶石……”

“欸，你們說這些寶石是真的嗎？我這輩子都沒見過寶石呢？”

“就是，這么多寶石珍珠，要是做成頭飾發(fā)簪盤在頭上該多漂亮……”

……

姑娘們以我后背上卸下來的龍吟劍為主題開始了一番暗無邊際的討論。

“大俠叔叔，我能……”我擺了擺手打斷了穗子的詢問。這群姑娘們總是說起來緊鑼密鼓沒個停歇，我都插不上嘴，想我這種話癆不讓說話還不如打死我。于是只能粗魯?shù)卮驍嗨齻?，給她們講一講這把龍吟劍的來歷。

“姑娘們！本叔叔就給你們講講這把龍吟劍的故事?！蔽艺苏ぷ由酚衅涫碌匦?。姑娘們一聽講故事就都來勁了，立刻停止了嘰嘰喳喳，二十來雙眼珠子放著光，只等我娓娓道來。

“這龍吟劍啊，原本是先帝佩劍。十七年前他御駕親征祁連山……”

“大俠叔叔，祁連山是哪兒？”人群中一個靦腆的小姑娘不識趣地打斷了我，立刻引起其他姑娘的怒目討伐。我也沒在意繼續(xù)講起來。

“祁連山啊，從我們這兒往北一直走見到的最長最高的山就是了。當(dāng)年先帝出師不利被敵軍圍困命懸一線，就在圍困第七日突圍失敗被追殺，路上遇到一個人滾山上落石阻道才救下他。于是先帝以佩劍相贈……”

“這人是誰？”

“這人便是劍客西門子欽。西門子欽不僅是劍客更是陰陽縱橫家，有運籌帷幄之智，決勝千里之才。于是他成了先帝賬下頭號軍師，兩年里奇兵巧計，大破祁連山，戰(zhàn)果豐碩。西門子欽建議揮師凱旋派一股軍隊代管祁連山地區(qū)，而先帝貪功冒進(jìn)不聽勸諫，執(zhí)意深追。結(jié)果……啊……啊！你這兔崽子拔箭不說一聲嗎？”明知她們跟我聊天就是分散我注意力好拔箭，然而講到投入時候還是中了招，不過也好，疼是疼不過冷不丁就這一下。雖然痛得差點暈過去，但是好在各路人手齊備，獨孤夫人準(zhǔn)備了一些水和毛巾，郎中早就備好各種藥粉，一番折騰，我的上半身軀被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確不疼了，姑娘們爭相給我擦汗，忙得她們額上都是汗珠。

一會兒功夫我這一茬破事算搞定了。姑娘們卻又追問起來:“大俠叔叔，那后來呢？后來西門子欽怎樣？”

這……唉，就不該答應(yīng)講什么故事，此刻我虛弱得很，急需要休息一下。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說: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時候沙丘上傳來了回應(yīng)。

“后來啊，先帝孤軍深入被圍困，西門子欽為救先帝換上龍袍提著龍吟劍帶大軍突圍吸引敵軍，并且安排十二路小隊同時突圍，敵軍目標(biāo)是先帝，所以主力圍追堵截冒充先帝的西門子欽，給先帝逃跑創(chuàng)造了絕佳時機。再后來西門子欽被困荒山，敵軍知他才略過人重金誘之，西門子欽寧死不降突圍戰(zhàn)死。龍吟寶劍自然被奪去，至于怎么會在這位手中那就……”

大伙兒都循聲望去，沙丘上一位拎著劍的俠客朝我們走來，一路走一路講述，中氣十足，看來這家伙沒事，是的他就是大俠蕭斜陽，豪氣干云的蕭斜陽，甚至刀槍不入的蕭斜陽。

蕭斜陽沒死而且什么事都沒有，姑娘們一下子圍了上去百般關(guān)懷，而我卻被冷落在一旁。只有穗子和瑩子沒跟上去，穗子是因為起身的時候被我的劍袋絆倒，瑩子則是要給我擦膀子。從她倆的眼神里還是可以看出對蕭斜陽的向往。

蕭斜陽似乎習(xí)慣了這種追捧，面對嘰嘰喳喳問個不停的姑娘們總是以擺擺手作答，臉上總帶著一抹大俠的隨和與自信。

“蕭大俠，我?guī)煾杆麄兡?？”玉樹神拳的師兄弟倆還是很關(guān)心師父的情況，終于在嘰嘰喳喳的姑娘堆里插上了一句。蕭斜陽拍了拍他們倆往沙丘后指了指他們便飛奔而去，揚起沙塵幾尺高，映著烈日泛起一層金色的霧。

“大俠伯伯快給我們講講那龍吟寶劍的去向?！惫?，大俠伯伯！伯伯！姑娘們管蕭斜陽叫伯伯！原本被冷落的失落感一掃而空，我也跟著嘲諷一句:“大俠伯伯你倒是快講啊?！贝髠b伯伯蕭斜陽也不惱，見到我更是露出一臉坦誠的笑容，那笑容彷如面對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這笑容讓我心里頓時迸發(fā)一股沖動，具體是什么樣的沖動也講不清楚，只聽得他開口繼續(xù)講起我那把龍吟劍的去向。

“這龍吟劍雖被敵軍奪走，但回營就被著名的劍客截獲，不僅劍沒了連人也沒了。你們的這位俠客叔叔其實早就跟蹤了西門子欽，他就是想見證一下國士無雙的西門大俠會有什么下場。在西門子欽戰(zhàn)死以后，他為了得到那把龍吟劍趁敵軍慶功狂歡之際只身潛入軍營，在五萬鐵騎的眼皮底下不僅盜取了寶劍還取下敵將首級。次日，先帝營帳前留下一張字條和一顆人頭，字條上寫的什么呢？”

“大俠伯伯，寫的什么呢？”

“是啊，寫的什么??？”

……

蕭斜陽的停頓引來姑娘們的追問，不過，我很好奇，西門子欽這檔子為君戰(zhàn)死的事兒先帝都沒有封賞甚至昭告，他蕭斜陽又是如何知道得如此真切？

“那字條上寫了五個字:人頭換寶劍。”

這一句話又是從沙丘上傳來，大家轉(zhuǎn)頭就看見神拳門師徒五人互相攙扶著朝我們走來。不！這就奇怪了，這西域偏遠(yuǎn)的神拳門怎么知道這破事？連幾個字都清楚？

“喂喂喂！你們干啥呢？這事你們咋都知道？”我再也忍不住了，必須發(fā)泄出心中愈來愈膨脹的疑問。

“西門子欽一生磊落，以匡扶社稷為己任，輔佐君王鞠躬盡瘁，天下何人不知？先皇雖顧及顏面未能把這些壯舉昭告天下，但私下里是放任流傳。西門子欽的事跡早就被編成各種戲曲歌謠傳頌好多年?！边@話說的倒也的確，這么看來西門子欽的下場并不那么悲慘，反而千古流芳了。玉樹神拳掌門說完這番話便已走到我和蕭斜陽跟前，拱手作揖:“感謝兩位大俠出手?！蓖降軅円布娂娋瞎卸Y。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被拜上如此大禮，瞬間有些不知所措，趕緊招呼穗子瑩子扶我起來，這必須得還禮。

獨孤夫人趕忙上前拜見前輩，看來她與神拳門是老相識，趕緊招呼伙計郎中為他們查看傷情。好在蕭斜陽在殺掉客棧掌柜后跌落木棚子下的暗道，順著暗道找到了山后師徒幾人，戳傷那倆肉團(tuán)子救下了他們。神拳門師徒除了一些皮外傷也就是體力消耗過大了。喝了水，吃了點干糧，休息一下也就不打緊。

一切都安頓下來，姑娘們坐在一起繼續(xù)追問一些有趣的事情，蕭斜陽本就不善撒謊，所以很多有趣的事情說出來就死板了。穗子和瑩子帶著幾個姑娘輪番照應(yīng)著我和其他幾個傷號。神拳門那倆師兄弟一個儒雅隨和地忙上忙下，另一個依舊冷酷地坐在一旁，時不時偷偷回頭瞧一眼姑娘們?nèi)缓蠹t著臉轉(zhuǎn)回頭去。這時候獨孤夫人正在與伙計們商量著什么，他們臉上都露出了同樣的喜悅。

最終，蕭斜陽的死板故事講不下去了，他又把矛頭指向了我:“你們還是去問問這把劍的來歷吧，肯定很有趣。”他抖了抖他手上的那把劍，那是當(dāng)初他從我劍袋里抽走的劍。那是我?guī)煾傅膭Α?/p>

這么一指點，姑娘們又來勁了，紛紛向我靠過來。我趕忙回答:“這把劍，它是我?guī)煾噶艚o我的遺物，十多年了。我根本沒用過它。至于故事……”我是真的不想說了。蕭斜陽也看出些端倪，他趕忙給我解圍

“啊，師父傳下來的劍啊，那算了，沒啥好聽的，沒啥好聽的。”聽這么一說，姑娘們垂頭喪氣地走開了，沒多久就開始對那師兄弟倆指指點點起來。不得不說這群姑娘們經(jīng)歷了這番生死竟然還有這般豁達(dá)心胸，還真就是年少無知無畏唄！

趁著擺脫姑娘們糾纏的這間隙，蕭斜陽起身往山丘踱去，步伐矯健衣帶生風(fēng)。全然不像是剛經(jīng)歷過一場惡戰(zhàn)的樣子。我隱隱感覺他的步伐有點過于瀟灑了，于是站起身來，提起劍袋跟上去了。

蕭斜陽走下沙丘便停住了，顯然是在等我。我與他并排而立，他望著遠(yuǎn)方，那里全是茫茫黃沙。我問:“你這是準(zhǔn)備逃走么？大俠伯伯？”

“逃？為什么要逃？”他依舊望著遠(yuǎn)方，聲音渙散，這一句仿佛是說給茫茫黃沙聽的。

“此事一出，追殺你的人馬上就會找到你的?！蔽乙矊W(xué)他樣子望著遠(yuǎn)方，卻總模仿不到他那坦然生死的氣概。

“走吧，姑娘們交給玉樹神拳門他們安頓?！笔捫标柾疤ち藥撞剑謭远?，不過他又猛然回了頭，“對了，十七年前你師父到底遭受了什么？”

看著蕭斜陽臉上的關(guān)切和眼里的惋惜我再也忍不住開啟了塵封的記憶。

“那年，我?guī)煾竼螛屍ヱR挑了一窩山匪，名聲大震。江湖上都尊稱他為一劍震江湖。這你是知道的?！?/p>

“是的，可是后來卻沒了音訊?！?/p>

“后來，山匪重聚找我?guī)煾笀蟪?，用一對母女做誘餌騙我?guī)煾干砣腚U境。師父臨死前把劍給了我，推我下山坡以命換我生還。他明知道那對母女是誘餌的，他明明知道去了就是死……從那以后……”我情緒挺激動的，如梗在喉說不下去。

“從那以后你懷疑俠義之道，所以你不想當(dāng)俠客，因此當(dāng)起了壞人，一輩子以目睹俠客行俠慘淡收場為快樂?！笔捫标栒f出了我要說的句子，一字不差。

“你還想當(dāng)壞人嗎？”

“我算壞人嗎？”我反問蕭斜陽。

“你的事跡江湖上還是有的，十九歲仗劍挑了三大匪窩，算是替你師父報了仇，名聲大震；十五年前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獻(xiàn)給先帝換一把龍吟寶劍；十三年前孤身入狼窩救下獨孤將軍營帳四百軍屬家眷……如今，聯(lián)合玉樹神拳門一鍋端了作惡十余載的塞外黑店，解救二十名少女。你自己說呢？”

蕭斜陽臉上泛起邪魅的笑容瞧著我等我回答。蕭斜陽說的這些喚起了我的記憶，實際上每一件事在我眼里都是滿足自己的私欲，挑三匪是報仇，萬軍之中斬敵將都是為了得到龍吟劍看西門子欽的笑話，救下獨孤將軍軍屬家眷也是為了得到獨孤一千的寶劍，至于今天這檔子事，起初是想逼一逼蕭斜陽出手看他如何栽跟頭。不過這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從蕭斜陽嘴里說出來已經(jīng)全都是受萬民敬仰的大俠行徑。

“嗯？你說說看？”

蕭斜陽催促著我。

“婁大俠自然是大俠，怎么能是壞人呢？”

我和蕭斜陽都不用回頭，這是獨孤夫人追上我們了，她回答了蕭斜陽。接著又轉(zhuǎn)到我倆跟前把手中那把商碧雙手托住遞給了我。

“俠客的劍自然要握在俠客的手中?！彼龥_我抬了抬眉毛，臉上泛著笑容，那絕對是對我的一種肯定。而我瞧了瞧蕭斜陽，此時他轉(zhuǎn)過頭大步朝前跨去。

“俠不是你，你卻是俠，你說你是俠，喊一萬遍也抵不過少女一聲大俠?！笔捫标枓佅逻@句話走了，頭也不回，我握著他的劍思索了許久，其實他并不怕被人追殺，明知前方有匪患也要去，他要做的俠義之事怎么需要我來逼他？這就是俠……

“大俠叔叔！”

我回頭一瞧，是穗子和瑩子跟過來了。我把蕭斜陽的劍收入劍袋，接過了獨孤夫人手中的劍。

“我走了，后會有期！”

我學(xué)著蕭斜陽大踏步，頭也不回朝前走去，一步一步緊隨他的腳印。盡管陽光有那么些刺眼，后背還有些痛，但那句“大俠叔叔”是最好的慰藉。此刻，我開始埋怨起我的師父，他整天只知道教我行俠仗義，卻從來沒講過被當(dāng)作大俠竟有那么爽。

2021.7.29，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