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撐著傘來,拎著七家灣的牛肉鍋貼,對著剛捧起一碗鴨血粉絲的我說,泡面有火腿腸作伴,豆?jié){和油條共生,而沒有牛肉鍋貼的鴨血粉絲,是寂寞的。
我肅然起敬,那時的我已經(jīng)去過一些地方,見過一些人,聽過些許道理,也明白,這個世上有千百種相逢
有些是針尖麥芒的相交,迎面而來,擦肩而過,干凈利落
有些是飛雪大地的相守,不言一語,穿越整個冬天,靜待冰消雪融,難分彼此
而至于鴨血粉絲和牛肉鍋貼,那是高手的相望,他們都各自等待了太久,驕傲了太久,就像站在紫禁之巔的葉孤城和西門吹雪,只愿為對方亮劍。
她把鍋貼遞過來的時候,我好像聽到手里的鴨血粉絲渾身一顫,緩緩而道
在下回味鴨血粉絲,百年高湯醍醐灌,三尺粉絲繞乾坤,凈重二兩三錢,味有五重,香氣為之奪,敢請教
我想這就是一碗鴨血粉絲的寂寞吧,夜雨江湖二十載,劍鳴蕭蕭唯今朝,我太懂了,我漲紅了臉,等待接她的招。
七家灣牛肉鍋貼,金陵盛名,江左深巷不世出的高手,形如月,色似金,勾人肺腑,聞之趔趄。她出招了。
她說,快趁熱吃。
鍋貼里的湯汁流淌過唇舌,恰好蓋住了粉絲里原有的騷動,讓安靜的香氣隨之彌漫在整個口腔。而鍋貼的牛肉餡不同于鴨腸鴨肝的生澀,自有一番渾圓厚重。
她說這就是流傳在九龍湖畔的秘密,當粉絲和鍋貼相遇,可以開啟南京美食的大門。吃著吃著,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光。
后來的那個秋天,她帶我走過小火瓦巷,去蘑菇餐廳一嘗海鮮芝士焗飯;我拉著她去大行宮的鴻福面館挑戰(zhàn)一人吃完免單的皮肚面;我們也都被汪家餛飩的辣油嗆到,涕泗橫流。新街口的旋轉餐廳她歡呼雀躍,湖南路的蟹黃包我被燙的說不出話。南京的小巷,安靜悠長,好像時間流到這里都不愿太過匆匆。很久以后,我還記得那些剝著板栗,在玄武湖吹風,在巷口逗貓的時光,秋天的太陽透過中山路上的梧桐,在地上留下了好看的斑駁,一腳一腳踩在那些細碎的落葉上,聽起來像是誰在寫詩。
只是,再長的詩也會有結尾。離開南京前我最后一次去看她,那一次我們什么也沒吃,只是坐在學校的操場臺階上,我說,這個城市什么都不會改變的,鴨血粉絲也好,牛肉鍋貼也好,都還是原來的味道。她停了很久,輕輕地說,等你回來,還是你去買粉絲,我去買鍋貼,我們喝點酒。
再后來,我只身一人來了重慶。這是個熱鬧的城市,到處是喧囂和燈光,夜景美食交錯,但我再也沒有找到一個人如她一樣,我只好開始習慣一個人仗劍走天涯。我走過很多晃眼的街頭,一個人去吃火鍋和串串,撲騰的熱氣容易迷了眼,每當這個時候,我都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