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紅高粱》剛上映，人還不少，但電影已然在走下坡路，沒有以前那種滿場滿員的時候了。
“現(xiàn)在，電影院讓電視和錄像廳頂?shù)貌惠p啊?！泵罇|找到座位坐下后說。
“對啊，記得以前看電影都沒有座，看現(xiàn)在空得這么多?！蔽艺局昂罂戳丝床抛?。
我們四個坐在最后一排，倩倩和唐曉紅兩個女孩要坐一起，這樣我和美東就分別坐在了兩邊。
我坐在倩倩右邊，美東坐在唐曉紅左邊。
兩個女孩低著頭在不停地竊竊私語。女孩在一起永遠不會冷場，有的是話題可以求同。
電影還沒開始，聽見前邊一片吃瓜子和小聲說話的聲音，聲音混成一起，就成了“嗡嗡”的聲音，好像一群蒼蠅在耳邊飛來飛去的聲音。
我閉著眼，倚靠在五合板做的座位上，忍受著滿場的噪音。
“海超，累了嗎？”耳邊吹來一陣溫風(fēng)香氣，我睜開眼，是倩倩貼在我耳邊問。
“哦，沒事，昨晚睡得太晚了?！蔽亿s緊向上坐了坐。
這是，影院里的燈都滅了，電影加演片開始了。
那時沒有廣告片，都是加演片，一般是一段紀錄片，十幾二十分鐘。
所以，盡管燈滅了，銀幕也開演了，但絲毫沒影響到大家竊竊私語的興致。
“你跟唐曉紅聊夠了？”我小聲問。
“嗯，女孩見面話多點，嘻嘻?！辟毁恍χN我耳邊悄聲說。
“昨晚謝謝你把我送回家，還陪了我那么長時間?！辟毁挥指铱蜌庵?br>
“別這么客氣，應(yīng)該的。昨晚睡得好嗎？”我也禮貌地回問了一句。
“嗯，睡得可踏實了。”倩倩滿意地回答。
“這就好，我到家都十二點多了，從來沒這么晚回去，我媽一直等的我。”我強調(diào)了我媽等我。
“嗯，以后不能玩這么晚了?！?br>
“對啊，以后不能去舞廳了，太鬧騰了，沒事就打起來了。”
“嗯，昨天我好害怕，所以最后才～”
“嗯，我明白，倩倩。一個人在家是很孤單害怕，尤其你還是個女孩兒?！蔽医舆^倩倩的話說。
“嗯嗯，謝謝你海超，這么體諒人?！辟毁挥忠淮胃兄x我。
“對了，明早，你要早一點起床了。需要先坐車趕到虹橋路，我在五路車終點站等你，六點半吧。這樣保證不遲到。”我跟倩倩先把明早返校的時間定好。
“好的，我今晚早點睡，明天一定早起，比你先到！”倩倩一邊貼在我耳邊說，一邊把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探頭看了唐曉紅和美東那邊一眼，好在燈都滅了，盡管有銀幕上的光亮，但還是很有隱蔽感。
唐曉紅也正轉(zhuǎn)向美東那邊不知說著什么，都沒有注意我們，我放下心來。
但還是很不自然地動了幾下胳膊，想讓倩倩自己把手收回去。
但倩倩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但就是不想隨我的愿，手始終挽著我的胳膊，而且越來越緊。
我開始感覺到倩倩不簡單，不是像佳慧那樣的單純女孩。但我相信，她是真的挺喜歡我。
無奈之下，我就由著她把我胳膊挽著了，權(quán)當就是美東和唐曉紅的關(guān)系。
唐曉紅也是動不動就挽著美東的胳膊，摟著美東的脖子，毫無距離感。
想到這，我僵硬的左胳膊放松下來了。倩倩好像感覺到了我的放松，用右胳膊挽得我更緊了而且吧左手也搭了上來，頭幾乎貼到了我的肩頭。
跟佳慧不同，盡管倩倩與我貼得如此之近，但我卻沒有那種過電的感覺，只是麻木被動。
說實話，倩倩非常漂亮，甚至于比佳慧更有女人味，說不好這種女人味是什么，可能是她身上的那種媚勁吧。
這種媚是佳慧身上所沒有的，佳慧就像一張純潔的白紙，展現(xiàn)出來的那種單純，是令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去心疼她，呵護她。不想讓她受一點傷。
但事與愿違，我還是深深地傷了她，不知她現(xiàn)在上學(xué)了沒有，還是已經(jīng)回青海了。
我現(xiàn)在對佳慧的處境一無所知，更令我瞧不起自己的是，我對此毫無辦法，既幫不了佳慧，又幫不了自己了。
甚至都不能跑去看她一次，就算是去了河?xùn)|，我又能做什么？我有能力把佳慧帶回煙海嗎？我還是可以在河?xùn)|陪著她，又或是陪她一起去青海？
這些問題幾個月以前，跟佳慧在一起那些甜蜜的日子里時，也曾經(jīng)問過自己，當時是浪漫主義態(tài)度，或是不去正面對待這些問題。
對未來總感覺是美好的，老天爺是站在我這一方的，肯定不會讓我和佳慧分離，其實也就是一種幼稚。
短短幾個月，我好像是成熟了，能直面這些問題了。能直面未來了，而不是選擇逃避和浪漫主義態(tài)度。
這就是成長嗎？是以如此痛苦地自殘和赤裸裸的自我剖析做為代價嗎？
人的成熟，大概就是從感覺自己是無敵的，轉(zhuǎn)變?yōu)楦杏X到自己越來越渺小，在這個世界上越來越微不足道。
這個世界有我沒我都可以的，地球都照轉(zhuǎn)的。
就像河?xùn)|高中，我走了，同學(xué)們依舊每天上課，班長依舊每天會學(xué)習(xí)到深夜，大家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努力奮進著。
可憐的只有佳慧，她在為我承受痛苦，為了我請假不去上學(xué)，為了我提前回青海。
我心里深深地感到對不起佳慧，我甚至想，起初我就不該去送她，或者說，送她就老老實實地送，不該去招惹她。
讓佳慧動了情，讓佳慧受了本來不該有的委屈。也讓自己受到感情的煎熬，和痛苦地自責。
銀幕上的《紅高粱》在播映著，我眼睛在機械性地看著銀幕，但什么故事情節(jié)，甚至演員叫什么，我都一無所知。
滿腦子都在考慮著我的佳慧和我的無能。
直到電影播放完了，影院里燈光重新大亮起來，我還在直勾勾地看著銀幕。
“海超，這么好看嗎？真的被劇情吸引住了。”隱約聽著唐曉玲在旁邊咯咯地笑著。
“海超，海超！你怎么了？”倩倩推了我兩下。我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哦，哦，演完了嗎？”
說著，我站了起來，“走，走吧?！比缓笞灶欁缘赝隹谧呷?。
一面走著，心里一面誦讀著：沒有一處安靜的地方可供我們談情說愛，因此我希望有一座墳?zāi)?，又深又窄，在那里我們緊緊地擁抱著，難解難分，我的臉藏在你的懷里，你的臉藏在我的懷里，沒有人再會看到我們。
出來影院，正午的太陽，擊毀了我的墳?zāi)埂?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