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曹操為代表的寒門法家
服膺儒家名教的河內(nèi)司馬氏,與汝南袁氏、弘農(nóng)楊氏都是地方上的豪族。漢、魏主要的士大夫,其出身大抵為地方豪族,但也由出身于小族的,因為政治立場和思想信仰與豪族相同,可畫為一個階級。
曹操所代表的是非儒家的寒族,也就可以明白曹操實行的政策——標準是才,不是道德。豪族好奢侈,寒族尚節(jié)儉。
曹操為一代梟雄,不僅得到眾多有才能的寒族人物的支持,而且得到了部分有才能的豪族士大夫的支持,如荀彧、荀攸。
官渡一戰(zhàn),袁紹敗,曹操勝,儒家豪族階級不得不暫時隱忍屈辱,后來通過司馬懿父子之手,終于把政權(quán)奪回到自己的手上。
以司馬懿為代表的豪門儒家
司馬氏能奪取曹氏的政權(quán),有以下幾個原因:
一是司馬懿的堅忍陰毒,遠非漢末同時儒家迂緩無能之士所能比。
二是司馬氏父子得到了豪族強民的支持。
三是一些寒族出身的官吏,崇尚與曹氏相同,但后來卻改變政治立場。
西晉的門選制度或者說九品中正制度,使世族貴戚子弟做官的到了保證。而他們做官,目的只在經(jīng)濟利益。
寒門法家蜀漢
蜀漢與曹魏固然是死敵,但曹操出身于漢族,以法術為治。劉備雖自云漢室宗親,可是淵源既遠,更是與母販履織席為業(yè),實亦等于寒族。諸葛亮為諸葛豐的后代,是世家相傳的法家。以故蜀漢與曹魏施政之道正復相同。蜀漢境內(nèi)無強宗大族的漢人組織。
豪門儒家孫吳
吳國情勢則大大不同,孫吳政權(quán)是由漢末江東地區(qū)的強宗大族擁戴江東地區(qū)具有戰(zhàn)斗力之豪族,即當時不以文化見稱的次等士族孫氏,借其武力,以求自保,從而組織起來的政權(quán)。以故孫吳與西晉施政知道又有類似之處。
構(gòu)成不同、結(jié)局不同
蜀、吳社會階級的不同,影響到兩國滅亡以后的歷史。由于蜀漢境內(nèi)無強宗大族的漢人組織,故地方反抗力量薄弱,洛陽征服者易于統(tǒng)治。西晉戰(zhàn)亂發(fā)生之后,在蜀漢境內(nèi)能夠恢復獨立的,也不是蜀漢舊境的漢人。西晉滅吳之后,其境內(nèi)強宗大族勢力并未因之消滅。洛陽政府只能采取籠絡吳地統(tǒng)治階級的綏靖政策,然而未收大效而中州已亂。
清談
清談的興起,大抵由于東漢末年黨錮諸名士遭到政治暴力的摧殘與壓迫,一變其具體評議朝廷人物任用的當否,即所謂清議,而為抽象玄理的討論。啟自郭泰,成于阮籍。他們都是避禍遠嫌,消極不與其時政治當局合作的人物。
魏晉兩朝清談又不是同一面貌,同一內(nèi)容。魏晉清談可分前后兩期。魏末西晉時代為清談的前期。此時期的清談魏當日政治上的實際問題,與其時士大夫的出處進退關系至為密切,是士大夫藉以表示本人態(tài)度及辯護自身立場的東西。東晉一朝為清談后期。清談至東晉只為口中或紙上的玄言,已失去政治上的實際性質(zhì),僅止作為名士身份的裝飾品。
清談誤國是西晉滅亡的原因之一。那時候的西晉官場是,一面奢談名教與自然“將無同”,一面窮極奢侈享受,名士與高官合為一體,而變亂就在這種風氣中孕育。此風不到西晉最后滅亡,不能終止。
儒家名教
名教,依魏晉人的解釋,以官長君臣之義為教。這是入世求仕的人所宜奉行的東西。主張遵行名教,入世求仕,與主張崇尚自然,避世不仕,適相違反。名教與自然明明是不同的東西,何以王戎、阮瞻要說相同呢?
在魏末晉初主張自然與名教互異的士大夫中,其崇尚名教一派的首領,如王祥、何曾、荀逹等三大孝,即輔佐司馬氏奪取曹魏政權(quán)而做到三公的人。其眷懷魏室,不與司馬氏合作的人,皆標榜老莊之學,以自然為宗。當時人物對名教與自然主張的不同,即是自身政治立場的不同。
道法自然
竹林七賢: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及阮咸。
“七賢”之中,應推嵇康為第一人。嵇康的妻子是曹操曾孫之女。在政治上,嵇康積極反抗司馬氏;在思想上,嵇康是主張自然的最激烈的領袖。司馬氏殺嵇康,加在他身上的罪名,正是不仕不孝,違反名教。
至于阮籍,雖不似嵇康積極反晉,而出之以消極的態(tài)度,他言必玄遠,不評論時事,不臧否人物,虛與司馬氏委蛇。一改東漢末年黨錮名士具體指斥政治,而為完全抽象玄理的研究,遂開西晉以降清談的風派。然則,所謂清談,實始于郭泰,成于阮籍。
劉伶亦有托而逃,藉此表示不與司馬氏合作而已。這與阮籍的茍全性命,同時老莊自然之旨。
阮咸“尚道棄事”,“縱情越禮,素幸姑之婢”,足證阮咸也是主張自然之說的人物。
山濤原好老莊,后來在政治上依附司馬氏,改變了思想信仰。
向秀在嵇康被殺后,完全改節(jié)失圖,棄老莊之自然,尊周孔之名教。
王戎、王衍既與晉室開國元勛王祥為同族,王戎父王渾、王衍父王義又都是司馬氏的黨與,家世遺傳與環(huán)境熏習都足以使他們站到司馬氏一邊,致身通顯。而他們早年本崇尚自然,棲隱不仕,后忽變節(jié),立人之朝,位至宰執(zhí),勢必不能不利用一已有的舊說或發(fā)明一種新說,以辯護其立場。這就是名教與自然相同之說的由來。此說意謂自然為體,名教為用,自然為名教之本。
胡漢融合是個大問題
五胡次序:胡、羯、鮮卑、氐、羌。
胡族與胡族之間的融合,讓位于胡漢之間的融合;以地區(qū)區(qū)分民族,讓位于以文化區(qū)分民族。
胡漢融合是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即使一個胡族漢化程度很深,也難以完全消除與漢人之間的隔閡,消除華夷或夷夏之防。
胡族統(tǒng)治者實行胡漢分治,這一歷史現(xiàn)象,最早出現(xiàn)于匈奴建立的漢國(前漢),直到清朝,尚有遺跡,比如駐于各省的都統(tǒng)。
一般說來,胡族部落系統(tǒng)用于打仗,漢族編戶系統(tǒng)用于耕織。
階級不同、流向不同
自八王之亂爆發(fā),漢族人口便開始向東北、西北、南方流動。南往的上層階級為晉的皇室及洛陽的公卿士大夫,如王、謝之家,在流向東北與西北的人群中鮮能見到他們的身影。中層階級亦為北方世族,多來自江淮以北,不過大抵不以學術見長,而以武勇善戰(zhàn)著稱。下層為低等士族及一般庶民,實力薄弱,不易南去避難。
權(quán)力下移、風光不再
東晉為北來上層士族與江東士族協(xié)力所建,思想和文化的一致性決定了他們是合,而不是分。宋、齊、梁三朝的建立表示晉朝由上層文化士族所獨占的皇權(quán),到了此時轉(zhuǎn)入了次等士族即擁有武力的淮北流民集團之手,文化高門落為公卿。陳即為北人低門與南方蠻族相結(jié)合所建立的朝代了。
北方的戰(zhàn)亂和胡族統(tǒng)治者的徙民,對于各族來說都是一種災難。
南方城市、北方農(nóng)村
南朝商業(yè)城市發(fā)達,士族喜居其中,特別是集中于建業(yè)和江陵,城市一被攻破,士族也就被摧毀了。北方宗族扎根農(nóng)業(yè)土地,不在城市,所以北方士族的勢力可以延續(xù)下去。這將影響隋唐以后的歷史。
豪族無權(quán)、寒族重權(quán)
在南朝,九品中正制仍在發(fā)揮作用,豪族在做大官,寒族在做小官。君主為與貴族爭權(quán),將重權(quán)交給了寒族小官,這樣就出現(xiàn)了豪族位高者無權(quán),有權(quán)者是寒族位低者。這就是南朝皇帝加強君主專制的妙方。大家互相牽制,對于唯予一人的君主專制政治制度的加強,卻有莫大的好處。這是南朝政治制度的特點。
大問題的解決之道
南北比較,經(jīng)濟、軍事,北方遠勝于南方。北朝不能過早統(tǒng)一南北的原因在于內(nèi)部民族與文化問題沒有解決。
民族和文化的融合基本經(jīng)過了這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為羯人的后趙,石勒實行的是民族隔絕制度,后果很嚴重;石虎利用包括漢人在內(nèi)的非羯人大搞基礎設施建設,后果更嚴重。
第二階段為氐族的前秦,苻堅崇尚儒學,讓漢人王猛輔政,恢復魏晉士籍、承認世族權(quán)利、重用關東世族。他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南進,只有南伐,取東晉(文化正統(tǒng)所在)而代之才能解決民族和文化問題。
第三個階段為鮮卑拓跋部的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推行均田制、改革鮮卑舊俗、實行漢化政策,又從北鎮(zhèn)大同遷都洛陽,力求限制地方豪強勢力,加強中央集權(quán),使鮮卑貴族進一步封建化,并與漢族地主緊密結(jié)合,更有效地共同統(tǒng)治各族人民。但是,被遷到洛陽的鮮卑人漢化了,留在北鎮(zhèn)的卻繼續(xù)保持鮮卑人的文化舊俗。在邊鎮(zhèn)的鮮卑化武人集團和中原的漢化文官集團之間,存在尖銳矛盾,最終爆發(fā)六鎮(zhèn)政變。
北齊是依靠六鎮(zhèn)鮮卑化的變兵建立起來的,上層統(tǒng)治者自然反對漢人和漢化的胡人。
北周就不同了,宇文泰以周官“天子掌六軍”之文比附鮮卑八部落之舊制,創(chuàng)立府兵制,改府兵將領及士卒為鮮卑姓,并與關中土地發(fā)生關系,進而形成了頗有名氣的關隴集團。
直到隋文帝恢復府兵的漢姓,胡漢之分至此消除。
起初是鮮卑兵制,部酋分制,經(jīng)過周文帝和隋文帝的改革,終于變成了華夏兵制,兵農(nóng)合一,胡漢并肩作戰(zhàn)。在形式上采取鮮卑舊日的八部之制,立八柱國。其中宇文泰“位總百揆,督中外軍”,元欣僅掛虛名,并無實權(quán),其余六人趙貴、李虎、李弼、于謹、獨孤信、侯莫陳崇實際掌兵,實為漢家天子掌六軍之文。鮮卑、漢皆籠絡之。
陳寅恪反復強調(diào)種族與文化問題是研究魏晉南北朝最重要的關鍵。在民族融合與文化整合關系上,他提出“北朝胡漢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種族”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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