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音希聲，弦斷音消（1）

（一）

老松參天，勁竹婆娑，萬千樹枝參差交錯，遮天蔽日。傍晚的陽光洋洋灑灑，打西邊而來，卻遭遇樹干樹枝的遮擋，化為土地上斑斑駁駁，昏黃不堪的影子。有風吹來，有鳥鳴啼，風搖樹枝，樹為之動，鳥聲不絕，與樹合奏，霎時間，萬千聲響齊鳴，此起彼伏，好似一首曼妙的樂曲。

在這茂密的樹林里，卻有一片空地?？盏厣嫌幸粋€用樹枝搭建的小茅屋，樹枝橫七豎八，沒有章法。整個茅屋隨風而晃，搖搖欲墜，可是每當這茅屋快要傾倒時，卻又奇跡般地擺正，就好像一個會武功的人用一個“鯉魚打挺”重新站起來一樣。

一個老者白衣蕭索，端坐于茅屋之前。懷中端放一長琴，老人雙手將動未動，手指似彈非彈，卻看見琴弦微微振動，琴弦微動，卻不聞其聲，實在是匪夷所思，不合天道。老人雙頰枯瘦，雙唇緊閉，一雙眼睛深深凹陷下去，沒有一絲生氣。原來老者是一個瞎子。老者旁邊是一個少年，少年一襲白衣，垂手站立。那個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年紀，臉上稚氣未脫，神色卻頗為靈動，一雙秀目頻頻轉(zhuǎn)動，清澈無比，好似秋水流波，恰如碧海藍天。鼻梁高挺，朱唇緊閉，真是好一個美男子！

老者枯焦的雙手緩緩從琴上放下，四周聲音依舊，不知如何，老者的手一從琴上面放下來，那樹木擺動，鳥聲和鳴的律動便陡然消失，四周登時沉寂，也不是聲音小了，只是四周之聲再也不像剛才那樣曼妙動聽，仿佛天籟，卻只剩一堆雜亂無章的俗音。

那少年捧起一碗清水向老者遞過去，清水微微泛起漣漪，少年映在其中的面龐稍縱即逝，化為水光瀲滟。老者雙目不能視，卻大搖其頭，灰心地說道：“看來我這個大音老人的名頭是白叫了，大音希聲，我的琴卻使得碗中水如此晃蕩，卻是何來的希聲？”

那少年不解道：“音由振動而生，若是琴弦不動，水波不興，那聲音從什么地方來？”

大音老人微微一怔，頭也不轉(zhuǎn)，問道：“音由振動而生？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么？”

那少年說道：“老人家，近兩日來看你彈琴，琴弦一動才有音樂，看風吹樹枝，樹枝一動方有聲響，所以猜測聲音可能與振動有關(guān)?！?/p>

（二）

這少年喚作葛清，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法號為智清。兩日前，葛清進入這片森林中，看著四周如一般的景色，不知不覺便已經(jīng)迷了路。那時他口干舌燥，疲倦不堪，近乎絕望。這時候他聽到一陣細微渺小，卻清晰可聞的琴聲遙遙傳來。琴聲憤怒悠長，不無殺氣，似乎有有恨難抒，悲憤難消之意。葛清本就聰明靈動，聽見這琴聲登時精神大振，便順著琴聲的方向走去，但這琴聲卻始終不遠不近。葛清心中納悶，卻也硬著頭皮向前走去。

突然間眼前呈現(xiàn)出一片空地，但見那一邊空地上樹木倒地，斷竹橫攔，一片狼藉，一位老人盤腿坐在其中，臉色蒼白，嘴角血跡已干。懷中端放一長琴，雙手微動，琴弦微振，發(fā)出聲響，正是剛才那首曲子。

葛清雖是少林俗家弟子，只是學了幾招少林寺的入門功夫，并未深究佛法?？墒谴缺膮s是其天性。此時他看見老者，嘴角有血痂，臉色蒼白，似有病容。便想也不想伸出手扶住老人。不料，自己手還沒碰到老人的衣角，忽覺體內(nèi)氣息翻騰，五臟六腑好似雜糅在一起一般，痛苦不堪，只是片刻，腦中嗡地一聲便不省人事了。

過了一會，葛清悠悠醒轉(zhuǎn)，緩緩坐起，卻是清風拂面，周圍景物與剛才并無二致，那老人還是端端坐在他的前方，形容枯槁，沒有生氣。一雙眼睛深陷下去，沒有生氣。

老人突然張口道：“你是少林寺的弟子？”

葛清倒也不慌，心想自己剛才身體異狀，八成和這老人有關(guān)。那么這老人武功當真是深不可測，那么他猜出自己是少林弟子也不足為奇。當下說道：“弟子不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p>

老人呵呵笑道：“看你天資不錯，少林寺傳給了你什么功夫??？”

葛清說道：“師父傳了一套羅漢拳，一套般若掌法，還有內(nèi)功心法?！?/p>

老人憤憤道：“少林寺的那些和尚，卻是恁地藏私！來，小子，你向我打幾拳試試？”

葛清心中一想，這老人八成想試我功夫，可是他武功雖好，現(xiàn)在卻好似受了傷，我雖為少林俗家弟子，可向衰弱又瞎眼的老人動手之理卻是萬萬沒有，當下猶豫不決，說道：“你受了傷而且眼睛……”

“你倒是很善良啊。我的眼睛不足為道。眼睛能看見東西，卻也是個包袱，舍了眼睛，放得大自在。我雖是個瞎子，但憑你這些微末功夫就想傷我，那還是早了幾十年?！崩先苏f道。

葛清本是豁達之人，也無諸多約束，聽老人此言，心想這老人自是藝高人膽大，便微蹲馬步，一拳平平向老人打出去，這一拳是羅漢拳中的一招，大巧若拙，葛清內(nèi)功已有根基，打出這一拳來竟攜帶風聲，威力十足。

那老人聽到風聲，也是吃了一驚，暗暗叫好。心想少林寺傳給俗家弟子的功夫到這小子手里，卻能夠化腐朽為神奇，運用到如此地步。心中轉(zhuǎn)念，手中琴弦一撥，葛清頓覺那一拳如沉深淵，打出去的拳停留在半空，竟再也不能向前挪出一寸。

老人笑笑，不動聲色，手微微一撥，葛清又頓覺渾身壓力陡輕，身體不由自主向前摔過去?？墒撬さ沟叵律眢w也不怎么疼痛。

老人道：“小子，我看你天資不錯，內(nèi)功又有根底，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葛清見老人武功神妙，在內(nèi)心已經(jīng)產(chǎn)生敬意。此時見老人開口求他便想也不想一口答應下來。

老人笑道：“先別著急答應，你若幫我你這一身內(nèi)功也就廢了。你一身武功被廢也在所不惜嗎？”

葛清見老人笑容，心中不由地生出一團火，心想，這老頭是看輕了我嗎？當下熱血上涌，道：“武功算什么？我答應幫你，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老人雙手在琴上撥撥弄弄，沉默半餉，說道：“小子，此話當真？我是被令狐絕偷襲至重傷，我需要你的內(nèi)功幫我疏通經(jīng)脈，對令狐絕的傷，當以非常指法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