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悠悠人生》(11)

1934年春,薛世光剛滿13歲時,在蕪湖錢商工會供職的大哥薛世榮失業(yè)了。

當時的中國,銀行業(yè)開始興起,金融寡頭的銀行資本從蘇浙滬滲透入皖,蕪湖的大小錢莊紛紛倒閉。錢商工會失去了基礎,也就無事可干了。

大哥一失業(yè),家里沒了經(jīng)濟來源,為了將來有個飯碗,大哥運用多年經(jīng)營的人脈,安排薛世光去蕪湖一家刻字店學徒。

三年前,二哥薛世華也是在大哥的安排下,進了蕪湖一家航運公司學徒,已經(jīng)快出師了。

長兄為父,薛世榮把兩個弟弟都安排在蕪湖謀生,這也是父親去世后,大哥作為長兄的良苦用心。同在一個城市,好歹能互相照料著點。

之所以要薛世光學刻字,是因為他會畫畫,大哥覺得,能畫畫就是塊學刻字的好料子。畫畫和刻字,都要精雕細琢,慢工出細活,考驗的是耐心。

薛世光的師傅胡老板,在蕪湖長街東頭開了一家“胡文齋”刻字店,兼營文房四寶,亦工亦商,算得上是個精明的生意人。

農(nóng)歷二月二是個“龍?zhí)ь^”的好日子,大哥選定這一天,代表家長請胡老板吃了一頓飯。席間同老板商定,為薛世光寫了一份《投師紙》。

《投師紙》也就是一份師徒合同,因為有求于人家,師傅一言九鼎,其中的條款都是師傅的意旨,沒得商量。所以,這份師徒合同實際上就是一份雇工合同,和賣身契差不多。

這張《投師紙》基本上都是霸王條款,其中規(guī)定:學徒三年六個月,中途不能退師;滿師后在東家義務勞動兩年,不拿薪水;學徒期間若生病或傷亡,東家概不負責;若發(fā)現(xiàn)有盜竊、偷懶、扯謊等不軌行為,將以“店規(guī)”嚴厲懲罰,等等,都是針對徒弟的懲罰措施。

薛世光看到《投師紙》后,雖然十二萬分不情愿,但見大哥已經(jīng)在上面簽字畫押,沒有退路,只得認命。

好在他是練武之人,身子壯,吃點苦倒也不怕。而且他念過書,有點文化,還會畫畫,腦子也不笨,時間不長就掌握了木刻和石刻的基本功,能為東家掙錢了。

老板看在眼里,嘴上不說,心下對這個徒弟還是認可的。

但是,薛世光過不了老板娘這一關。

這老板娘原本是南京秦淮河邊的一個煙花女子,當年老板去南京進貨,閑睱逛了十里秦淮,在煙花巷里和她瀟灑了兩日,竟放不下,索性花了些銀子娶回家。

煙花女子搖身一變,成了老板娘,派頭也大了起來。她仗著有點姿色,在店里頤指氣使,風頭甚至蓋過了老板。

薛世光天性散蕩,嘴也不甜,不會在老板娘面前花言巧語獻殷勤,討不得她喜歡。加上他鼻子兩邊有兩道深溝,面相似笑似哭,第一次見面就受到了老板娘的奚落:“這個小徒弟一臉的苦相,笑起來好像在哭,看著就討厭。”

她在煙花巷曾閱人無數(shù),光顧她的男人哪個不光鮮灑脫,一般人哪能入了她的法眼。

光討厭倒事小,老板娘母老虎式的管教,卻讓薛世光吃了不少苦頭。

在店里,老板只管做生意,其它一應事務,都得聽老板娘吩咐。老板娘規(guī)定:薛世光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早晨5點鐘要準時去開店門,然后下門板,打掃衛(wèi)生。這些事做完,還得去給老板娘涮馬桶。晚上12點才能關店門,然后再給老板娘洗衣服。

涮馬桶、洗衣服,這些事過去薛世光在家里從沒做過,難免洗涮得不那般干凈,這就給母老虎提供了練手撒氣的機會。

最稱手的是雞毛撣子,倒抓在手,儼然就是一條竹鞭,母老虎一邊抽著一邊厲聲喝斥:“叫你偷懶!叫你偷懶!”

薛世光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還嫌他偷懶,這手段不輸那半夜雞叫的周扒皮了。

這還不夠。

練武的人,本來飯量就大,那年月葷菜少主食便吃得多,薛世光每餐要吃三大碗。初進刻字店時,他處處小心,吃飯也不敢放量,吃個六成飽就收手。等到手藝學得差不多,能為東家掙錢了,就覺得理直氣壯,不能再虧了自己的肚子。

但是這個飯量增長的苗頭,自然逃不過母老虎挑剔的眼光,一出現(xiàn)就被扼殺在萌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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