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色昏沉著,一絲涼氣從窗紙的縫隙中擠進,然后悄無聲息地附在蘇青的裸露的皮膚上。他猛然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一夜都沒有蓋被子。他呆滯地張望了一下自己的屋子,忽而站起,太陽穴里的淤塞讓他踉蹌了一下,隨即便迅速打開了門,海水的潮濕和朝露的清冷魚貫而入,在他渾噩的皮囊上刺了進去。
他當然記得昨夜所有的事情,他記得。
一夜都沒有暖身的他站在此刻有些寥落的院子里,看著昨夜穆秋月倚著的那棵樹,瑟瑟發(fā)抖。
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答應她,是因為穆秋云救了自己嗎?不,不是這樣的。他看著那棵樹,竟不知所措起來。
你我心照不宣地守著同一個秘密,又都心懷鬼胎。他揚起頭,枝椏的葉片寥寥無幾。你一定看得比我清楚,你知道這么多人的秘密,又替他們守到現(xiàn)在,不累嗎?你有想過你自己嗎?
而大廳突然傳出了窸窣的動靜,蘇青抱起胳膊踱步而去。王媽媽正站在那里,她面前堆放著幾口大箱子。
“王媽媽……”蘇青開口喚她,她便側(cè)過身來看蘇青,神情渙散。
“這幾口箱子裝了些什么東西,怎么這么早就要來歸置它們?”
王媽媽張了張嘴,話還未說出口,一個聲音便落了下來?!笆俏鍫?shù)钠付Y吧?!?/p>
蘇青抬眼,穆秋月不知何時伏在了閣樓欄桿上注視著他們。她披頭散發(fā),眼眶多了一圈烏青色,抓在欄桿上的手指不停地摩挲,而臉上卻毫無表情。她像耗盡了自己所有的情欲,倦怠毫無掩飾地流出,而她猶豫不停的手指卻又在極力維持著最后一點知覺。
王媽媽的手攥緊了一些,半晌才點了點頭道:“怎么辦呢?”她眉頭緊蹙,“五爺說再過兩日就要來接走秋云了……秋月……”她求助地望著閣樓的秋月,等著她來給自己一個答復。
穆秋月冷冷地哼了一下,然后扶著扶梯緩緩走下去。她瞥了幾眼那些好像很重的箱子,咬著嘴唇道:“把它們退回去,就說我穆秋月因為妒忌已經(jīng)把自己的妹妹掐死了,讓他死了這份心吧!”
王媽媽遲疑地抓住她的胳膊,她又說道:“王媽媽,我是認真的。讓人把這些退回去,就和五爺這么說,我了解他,他不會把我怎么樣的。”
王媽媽松開了手,“好,那就送回去?!?/p>
“不行!不能退回去!”
穆秋云突然冒了出來,她迅速地跑到那些箱子前,用身體抵著它們,斬釘截鐵道:“誰也別想送走它們!”
秋月的臉瞬時變得蒼白,她垂下的指尖似乎在顫抖。眼前的穆秋云神色堅定,她剛才那些話分明就沒有半分退讓的空間。秋月沒有料到穆秋云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她不知道秋云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這樣做,但不安感卻毫無征兆地席卷上身,這些年來她所有的支撐在頃刻間轟然坍塌。她手足無措地看著秋云,唇齒艱難地開合,“你想干什么?”
“我要嫁給五爺?!鼻镌祈槃葑诹四切┫渥由希瑑墒謸卧谏厦妫旖歉∑鹦σ?。
“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聽到啪得一下,她捂著臉頰,錯愕地抬起頭,目光與還未將手放下的秋月對上。秋云輕撫了兩下自己那半邊通紅的臉,隨即換上一副輕蔑的表情。這樣的事情根本就在她的預料之中,只是面前這個渾身發(fā)抖,滿眼血絲幾要發(fā)瘋的女人,卻讓她心中一陣惶恐。姐姐一定會生氣,但未曾知曉她會生氣到歇斯底里。
此刻的穆秋月不再是那個艷光四射的絕色頭牌,她一身蒼白,在她妹妹穆秋云面前,她被扯掉所有底線,光禿禿得佇立著,再無法補全失掉后的所有空白。
蘇青看著快要倒下的穆秋月,很想上去扶她一把,而此刻她緩緩開口道:“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穆秋云依然上揚著嘴角,她壓制著心中的害怕,將手握成拳,柔聲答道:“只許姐姐在臺上媚惑眾生,倒怕妹妹出來搶了姐姐的位置,讓姐姐失了這萬千寵愛是嗎?”她從箱子上跳下,聲調(diào)忽而升了起來:“姐姐,這么多年都是你在替我做主。爹娘死了以后,便是你帶著我來的這棲香樓,來到這里你便告訴王媽媽我只許在此做雜役不許接客,如今我長大了,你又盤算著要將我送出這里再不相見是嗎?穆秋月,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啊。你口口聲聲說著要將最好的選擇給我,口口聲聲說這選擇便能讓我快樂一輩子,可你問過我的意見嗎?你有問過這選擇我到底要不要選,這快樂我到底要不要去要呢?你獨斷專行地替我規(guī)劃了一輩子,又何必假惺惺地拿為我好這樣的借口來搪塞你的自私呢?穆秋月,你真的以為你自己很偉大嗎?”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臉頰因為激動暈上一些潮紅。秋月聽完秋云這長長的一番指責后,反倒松了一口氣似的,方才的崩潰感一掃而空。她安靜得捋了捋肩上的頭發(fā),漫不經(jīng)心地對著我和王媽媽笑了一下,說道:“你說的對,當年我懼怕艱辛,便來了這棲香樓,而后我貪慕虛榮,沒多久便急急地做了紅遍須彌的頭牌......”她開始緩緩邁步,眼角流露出風情萬種。“再后來啊我卻忽而醒悟,自以為從了良似的要贖清罪孽,我自己當然做不到,我此番已然污穢滿身,卻妄圖要將這一身膻味由你來替我除,哈哈哈......”她笑得仰起了頭,然后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淚水,“可我卻從未問過你一句,你愿不愿意。我自私自利了這么久,以為我以為的就都是對的,可誰知道,恰恰就是這些我以為,讓我落到今天這個罪孽深重,眾叛親離的下場。秋云,你沒有錯,我攔不了你??赡銊e忘了,你能有現(xiàn)在這樣的機會,和我穆秋月也脫不了干系!”
“我看姐姐就是嫉妒妹妹搶走了五爺,五爺看不看上誰是他自己的事,怎么,姐姐倒覺得是你把妹妹捧上了高臺嗎?”
穆秋云那張如花的面龐玲瓏如水,她睜著清澈的雙眼,環(huán)顧著整個棲香樓,她似乎并不期待穆秋月的回答。
秋月盯著她,沉默良久,道:“秋云,我不知道你今日突然來與我講出這番話是何用意,你自己考慮清楚,現(xiàn)在選擇權交給你,我不再干涉,但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連自己都對不起自己?!?/p>
她拂了拂衣袖,瞳孔深的就要吞沒了周遭一切。說完這些后她不語了許久,抬眼瞥了下抿著嘴,面色冷漠的秋云,然后頭也不回地上了樓去。她將房門輕輕帶上,可還是發(fā)出了微弱的“咔嚓”聲。站在樓下的秋云在這聲門響之后手指迅速地向內(nèi)扣了一下,僵持著的冷漠之色發(fā)生了微妙的轉(zhuǎn)換。蘇青察覺到她似乎在顫抖,她在害怕嗎?是怕秋月那絕望的態(tài)度,還是怕自己已不能回頭?
“秋云……”王媽媽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下。她猛地扭過頭來,像一只受驚的麻雀,臉上卻還在佯裝平靜。
“王媽媽,你不必勸我,我心意已決。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自己會負責的。”然后她低下頭去快速地離開,經(jīng)過蘇青身旁時,蘇青看到了她緊咬著的嘴唇,好像就要溢出血來。他沒有拉住她,而是站在原地回望著閣樓上禁閉的房門,心中波瀾四起。
誰也不知道秋云到底要做什么,可秋月絕非那般自私薄情。苦衷這種東西從來都說不清的,秋月如此,秋云也如此。而此刻那些苦衷都化作了那緊閉房門上冰冷的雕刻,以及秋云離去時快要跌倒的背影。
蘇青凝視著這些無所聚形的苦衷,除了沉默,便不知作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