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老家里來電話，沒別的，就兩件事：村里誰誰誰又做什么事，需要上人情隨份子，隨多少。再有就是他那死了老公的弟媳婦海南姑娘阿芬不規(guī)矩了，白天沒管倆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晚上還徹夜不歸，鬼混去了。

打這電話的，不是婆婆，就是婆婆的姐姐的孫子，婆婆和她姐住得很近，倆姐妹一個鼻孔出氣，關(guān)系好得不得了，家里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總是不失時機地通過電話傳來，一個有八個兒子一個女兒的大家庭，一天到晚這家那家的狀況不斷，電話常常一通就是一小時……昨晚又是他大姨媽的孫子來告狀：

“小叔??！不得了啦！家里那兩個小子要拿刀砍他奶奶，阿芬阿姨白天去打牌，晚上還不回來，家里真沒人管了！你看怎么辦？你們每個兄弟出了錢給這個女人，她也沒好好照顧姨奶奶和倆個崽，這樣下去不行，要研究一個新方案……”

大姨孫子的這番話，聽起來真是好氣又好笑。

小叔子老八都死了兩年了，2019年立冬那天因胃癌走的。我記得清清楚楚，2020年過年回老家看他的新墳，初二還沒吃晚飯，一場聲勢浩大的疫情撲來，封城封城封城，當(dāng)時我們離武漢還真沒多遠(yuǎn)……那時候我們還在感嘆，老八走了也好，這人間災(zāi)難四起，活著的人也沒多有趣。

就是都被禁足在家的時候，我們一大家子商量，老八走了，這孤兒寡母的其他兄弟要管起來，公公三年前走了，老母親和他們娘仨住一起，便于照顧，其他的兄弟大都不在老家，就出點錢給阿芬，讓她管理好孩子，照顧好老人。

家庭會是這樣開的，一個兄弟一年最少拿兩千，愿意多給的多給……活著的兄弟們都是有良心講義氣的人，每位給的都不少于五千，還不包括買東買西，老母親的供應(yīng)那又是另外給的。照道理，他們四個人可以把生活過好了，如果有困難，也可以隨時找兄弟們幫忙，沒人推卻的。

可是，生活不是我們想像的那么簡單。人活著也不是衣食無憂就萬事大吉了。倆個調(diào)皮的男孩的教育問題，弟媳婦阿芬才三十出頭她個人的問題，和多病的婆婆（三天兩頭要住院）相處的問題，都是大問題，遠(yuǎn)比吃飯穿衣要麻煩得多。我們能出錢，我們出的那點錢有什么用？再多的錢也解決不了這些根本不是錢就能解決的問題。

電話打給我們，一會兒是孩子不聽話了，一會兒是阿芬不著家了，一會兒又是婆婆住院沒人照顧了……我們不在老家，也沒辦法。

倆孩子失去了父親，母親阿芬是個海南人，也沒讀多少書，除了拿手機孩子們他們玩，她能做什么？我問她為什么要給手機他們，她說，老師要上網(wǎng)課啊……上完有網(wǎng)課了，手機就拿不回來了，問他們要，他們比大人還兇。

有規(guī)矩的家庭是會限制孩子玩手機的，而他們，唯一能提供給孩子的，就是手機……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二歲，還沒上初中，個頭就長到快一米七了……年老多病的奶奶對他們，除了心疼和寵愛，還能做什么？學(xué)習(xí)不怎么好就算了，吃零食玩手機的習(xí)慣沒法改了，這樣下去，倆孩子算是廢了。

這倆男孩子，曾經(jīng)有弟兄提議叫我們家領(lǐng)養(yǎng)一個……我不同意。小叔子老八還沒去世的時候，我就幫他看了一年那個大孩子，在汕頭呆一年，可把我一家整怕了。出奇的淘氣，還很兇猛，小小年紀(jì)，也許是痛恨被寄養(yǎng)在我家的緣故，眼睛里總是透出一絲冷酷和不屑，讓人生畏，我那時候想教育他，他沖著我大喊：我不要你管！我不認(rèn)識你這個女人！????????那些話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栗，也會讓人感覺說，會不會養(yǎng)著養(yǎng)著他，給他一刀給砍了……

在我堅決不同意領(lǐng)養(yǎng)的情況下，老公也不敢擅作主張領(lǐng)來家里，但是說要多出點錢去照顧，我是支持的。弟兄們一年拿五千，我家拿一萬我都愿意。并且我還悄悄對阿芬說，只要你照顧好自己的孩子，照顧到他們成年，有需要盡管找我們，差錢的時候?qū)ξ艺f就好了，不要跟孩子伯伯們講……可是這海南娘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一樣，每次要錢還是找這些兄弟伯伯們，唉，她以為弟兄們都那么好說話……就像我家里的這位，要錢給是給，多話一籮筐，聽著都煩人，何必呢。

現(xiàn)在看來，還不是給不給錢的問題了。照婆婆的意思，阿芬沒心呆在這里了，叫大姨媽的孫子打電話給我們說，倆孩子巨不聽話，還想拿刀砍奶奶……阿芬呢，有時候居然徹夜不歸，亂了亂了，白天還打麻將，不能給錢給她了。

老公接聽這樣的電話，火得不行，直接把電話打給阿芬……還好，是孩子接聽了，手機沒在弟媳婦手上，趁這空兒，我制止了老公，叫他暫時不要和阿芬說什么，因為婆婆他們的話，也不能全信。

你想想，一個女人才三十多歲，老公死了兩年了，這是什么光景？家里有兩個調(diào)皮得出了名的男孩子，還有一個耳明目聰?shù)钠牌?，她想交個男朋友，能帶回家嗎？她偶爾在外面過個夜，這不正常嗎？

我這樣對老公說的時候，老公很生氣，他說交男朋友可以，嫁人也可以，不能不管孩子?。∥覀兂隽隋X給她，就是想她照顧好孩子……

“那倆熊孩子誰管得了……”我說，“只要阿芬還在這里顧著這個家，孩子們沒餓著凍著，很快他們就上初中了，長到十七八歲就能獨立了，大家都忍忍，睜只眼閉只眼算了，不能對阿芬說太過份的話?！?/p>

老公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是我要慫恿弟媳婦出去完成交配權(quán)一樣……難道我說得不夠人道嗎？一個人的正常需要得不到滿足，后果是非常嚴(yán)重的，她只是個普通的女人，沒那么堅強偉大神圣的情懷，三十歲就死了男人，海南娘家也沒什么親人，她能怎么樣？你能拿什么道德標(biāo)準(zhǔn)去要求她？她不是完全沒管這倆孩子，就不錯了。

至于婆婆，婆婆是大家的，她沒義務(wù)整日整夜一個人照顧她，婆婆那些對阿芬有成見的話，我是不相信的，阿芬她夠倒霉了……給她一點自由吧。老八最后兩年她也是在醫(yī)院全程陪同，現(xiàn)在又要時不時上醫(yī)院照顧婆婆，鬼受得了……如果再開家庭會，我希望大伙仁慈一點，飽漢不知餓漢饑，指手劃腳誰不會？站在她角度，放她一馬吧，她才三十幾歲啊。